张永被她引为心腹,顿生知己之感,肃然道:“我在边塞亲眼目睹娘娘威名,打败小王子,何等气派?张永能为娘娘效命,是莫大的荣耀。” 夏小宝笑起来,称赞他几句,让他出去了。 一会儿,朱厚照已经回来了。 还在门口,就喊起来:“小宝,小宝……” 她靠窗站着,他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冷风,见她身形单薄,立即关了门,几步跑过去,心情非常好:“小宝,今晚我们吃烤全羊,你喜欢么?” 她不置可否,慢慢地转过身子。 朱厚照见她倚窗而立,这一场病之后,素手芊芊,面色苍白,真不敢相信那双手曾经拿着火铳,不时地胖揍自己一顿,把自己揍成猪头一般。 他心里的怜悯之意一盛,声音便温柔起来:“小宝,要进京城了,我给你寻了几套衣服,你看喜欢么?” 他献宝一般地摊开手里的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套异常华贵的宫装,全是通州的官员进献上来的。 原来,他这一日召见官员,敢情是要人家上贡这几套衣服? 他却不以为然:“小宝,我可没摊派,这是我在宝福店里取来的。” 宝福店,便是朱厚照的店铺之一。 当年他挥霍完了内库,问户部要钱,户部不批,搞得他在豹房美女们面前很没面子,人穷思变,刘瑾便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叫他自己做生意。 朱厚照大喜,立即在京城,以及京城各大郊县都开设了店铺,专门经营各种寻常日用品。这宝福店,就是他在通州的连锁店之一。 皇帝做生意,大张旗鼓的以权谋私,官商勾结。 夏小宝看着他从皇帝到商人的嘴脸,俨然一副阔佬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堪。 他却浑然不觉,还献宝似的:“小宝,你换上看看。你穿上一定非常好看……” 此时,夜色正浓,她轻微摇头,臻首娥眉,显得略微倦怠,便给她增添了一丝楚楚的神色。 朱厚照想要得到的女人,当然并不是为了远远地仰慕她,跟她谈一场精神恋爱。 而且,这时候,他偏偏又想起那个春药弥漫的夜晚,浑身再一次滚烫起来。 他上前一步:“小宝,我已经捎信回去,让仪仗队最好准备,隆重地迎接你……”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也是王守仁提到的其中之一,如果要回去,就必须以皇后之尊归去,至少,是个震慑。 她却不以为然,淡淡道:“何必兴师动众?” 朱厚照同志是真的拿出诚意了:“小宝,我已经禀明母后,她以前每次见我带女人回去,都恨得不得了,这一次,我总算争一次气了,她老人家不知会多高兴呢。” 虚的,全部是虚的。 如果他说,杀掉了刘瑾,迎接她回去,只怕,她都会觉得实惠得多。 她一笑,在椅子上坐了:“除了太后,只怕没人再欢迎我回去了。” “谁说的?小宝,我和母后欢迎你,谁还敢不欢迎你?” 他忽然有点脸红:“小宝,我回去后,就把豹房拆了,再也不去豹房了……我真的很想赶紧生一个孩子……” 这才是根本。 他终究是个看重出身的皇帝,除了嫡长子的期盼,还有个难言之隐——这些年,拥有那么多女人,为何就没有一儿半女? 他快三十岁了,男人三十而立,这时没继承人,在老百姓家里,都是绝育的大事,何况是帝王之家。 他当然不想承认是自己的问题,也不敢承认。 但和夏小宝重逢以来,心里的疑云顿时去了大半——总奇怪地认为,夫妻复合,一定会有所出。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一路上都很坚定地认定,回去后,自己绝对可以一举洗刷不孕不育的恶名。 他再要靠近,却听得夏小宝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就如寒气侵入了肺里,一时半刻也好不彻底。 他急了:“小宝,怎么一直都在咳嗽?我给你找个太医好好瞧瞧。” “不用了,没大碍。” “小宝,拖久了,怕变成肺病。” “没事,几天就好了。你先出去,我要休息了。” 他明知是逐客令,可还是厚着脸皮:“小宝,我给你拿烤羊肉进来,我们在房间里吃?” “不用,我不想吃羊肉。” “其他的呢?你要吃什么?我马上吩咐上来。” “我只想休息,什么都不想吃。” 朱厚照说不下去了,只能怏怏地关了门出去。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 这一夜,一直不曾去骚扰。 只夏小宝睡到半夜,又开始咳嗽。那时,快到天亮了,正是肺部排毒的时候,所以咳嗽最是剧烈。 这时,门无声无息地推开,有人悄悄地进来,亲自端着一碗温热的冰糖雪梨水,还提着灯笼,声音十分温柔:“小宝,你喝点这个润肺,一定好受点。” 他没等她回答,就坐在她的床头,轻轻扶起她,把碗端给她:“小宝,你吃了再好好休息一天,我们不急着赶路。” 他只揽着她的肩头,并没有再有任何轻浮的举动,连吃豆腐都不曾,错觉里,仿佛是一个寻常人家,温存体贴的好丈夫。 有一瞬间,夏小宝有点迷糊。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朱厚照? 可能是那样一个残酷到了极点的男人? 他在身边,第一次不是因为情欲,只是纯粹为了一点关心? 她心底冷笑一声。 如果是,朱厚照,你就死定了。 刘瑾也认为有人死定了。 因为,这一日,他接到密报,皇帝带了一个女人回来,现在就住在通州。据说,皇帝对那个女人千依百顺,之所以区区20公里都没连日赶回来,只因为那个女人偶感风寒,他怕影响了她的身体。 但是,回报的人并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只说是夏氏。 夏氏? 他认识的夏氏早年有一个,不过早就死了。 也不以为然,以为无非就是朱厚照在外寻欢问柳的又一个战利品而已。 但是,紧接着来的一道密函,却让他跌破眼镜。 密函是发给深宫的,而非是外臣。 上面慎重其事,要深宫组织仪仗队,迎接。 当然不是迎接朱厚照本人,他老人家来去自如,从来没有搞过这种盛大的排场。要迎接的,是那个神秘的女人夏氏。 最诡异的是,迎接地点不是豹房! 而是坤宁宫。 那是皇后居住的宫殿,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要知道,昔日朱厚照带回去的女人,从来入不了张太后的法眼,只能居豹房,进宫请安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带一个女人回来,居然住坤宁宫! 而且,张太后居然批准了! 刘瑾就算打破头,也不知道什么道理了。 让他去问张太后,有没这个胆量,显然,张太后也下了密令,不许任何人透露半点口风,他根本什么都问不到。 刘瑾急了,夏氏,夏氏! 死一个又来一个。 莫非,这是夏皇后的什么亲戚? 可是,夏皇后家里明明没有姐妹,父母也都挂了,哪里来的亲戚? 他固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江美人等更是心惊胆颤。 一大早耐不住了,跑来找到刘瑾,气急败坏:“刘公公,皇上这次到底带了什么样的狐狸精回来?” 刘瑾阴测测地一笑:“稍安勿躁。” 江美人直差没破口大骂了,死太监,都什么时候了,还稍安勿躁?安你老母啊?安得起来啊? 可是,这骂人的话,她只敢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 还得毕恭毕敬:“刘公公,皇上到底带了什么女人回来?” 刘瑾这才神秘一笑。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可是,作为东厂、西厂的两大厂公,当朝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作为站着的皇帝,如果他告诉江美人自己也不知道,那岂不是显得太掉价了? 他不愿意掉价。 所以,胸有成竹:“你无须担忧,皇上总会再来豹房,你只需要准备好就是了。” 信刘瑾,得永生。 皇宫,近在眼前。 二人都是便装,走的皇家专用道,躲过了一切上朝当值的大臣、杂役……只有行到坤宁宫附近时,但见无数双眼睛,充满了好奇,一些年长的宫女,甚至不敢置信。 坤宁宫,终于到了。 夏小宝停下脚步。 昔日的坤宁宫,冷冷清清,现在已经粉刷一新,添加了许多贵气,初初一看,以为是什么人的新房。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 张太后。 多年不见,张太后也老了,头上有了几缕花白的头发了。 张太后瞪大眼睛,拄着装饰用的拐杖,忽然在地上重重一顿:“天啦,天啦……” 朱厚照也一改昔日的嬉皮笑脸:“母后,您看,谁回来了?” 张太后几步走过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皇后,是你?真的是你?” 夏小宝微微移开视线,并不和她对视。却难掩心中的激动,好半晌,喉头一颤,才叫一声“太后。” 众宫女听得这一声夏皇后,哪里还有迟疑?立即跪下去。 而赶来的刘瑾的心腹太监,正好看到这个场景,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夏皇后? 夏皇后不是早就死了么? 哪里又来一个夏皇后? 他认为自己眼睛花了,本想揉一揉,可是,腿一软跪下去了。这个小太监,正是当年在冷宫里,偷走玉佩的那个人。 他尽管吓得魂不附体,可是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夏皇后没死,也不能发现这件事情,因为当夜,他仔细地检查过,那时候,夏皇后的确是昏迷不醒,绝对不会发现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三魂掉了两魂。 幸好跪在地上的人数众多,他根本没被人注意到,只两只腿,不停地筛糠似的。 朱厚照不耐烦这多人在眼前,喜气洋洋:“你们都下去吧。” “是。” 众人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