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张永等人心胆俱裂,皇帝被人抓走了,自己等死定了。 回望居庸关,还紧闭着,这一夜风声大作,打斗声也被遮掩了,显然张钦等人根本就还不知道皇帝被人家捉去了。 众人情知这一番不死不休,反正横竖都是死,拼命也要把皇帝救回来,一鼓作气,整军又向小王子杀去。 就在这时,听得急促的马蹄声。 原来是居庸关开了。 张钦等自然不是白痴,派出的探子打探得情况,心里暗道不好,莫非是那个捣乱的皇帝偷偷出去了? 他顾不得请示,赶紧率军增援。 小王子见对方人多,根本不理睬这群败军之将,当即下令撤军。 此时,朱厚照已经在人家手里,张永和几十名侍卫拼死发动了最后一轮死攻,非要把人抢回来不可。 就在这时,对方的火铳响了。 张永等人的几十匹马纷纷坠地。 他也摔一个狗啃泥,正要翻身爬起来再战,却见自己胸口横了一根狼牙棒,正是朱厚照之前使用的兵器。 跟他说话的人是小王子:“张永,你回去告诉张钦,要想赎回朱寿,就老老实实在居庸关等着。” 张永急了:“你们想要什么?” “我自然会派人送去。” 小王子扭转马头,一挥鞭,五千铁骑来去如风,已经远去了。 等张钦等人追来时,登高一看,好家伙,小王子撤兵了。 他左思右想,不明白小王子为何撤军,还以为是按照以前的老惯例,老朋友打不了,便跑了? 可是,他很快发现不妙。 因为,他看到倒在地上的大旗,上面的“威武大将军朱寿”几个字,被践踏得七零八落。 大大地不好了。 朱寿同志被俘了! 他眼前一片黑暗。 仿佛发现王振的下场降临到自己身上——凌迟三千多刀啊,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 那个小祖宗,怎么劝说阻止都没用,现在拉了一大群垫背的。 然后,他看到张永等一干残兵败将跑回来。 他气急败坏:“威武大将军呢?” 张永一把鼻涕一把泪,本是要哭诉一句“张大人,这可怎么办?皇上被人家抓走了”——可是,一下听到这句“威武大将军”呢? 他一愣,哭不出来。 这便是政治水平。 他小心翼翼的:“张大人,小王子说了,叫我们开关,他才会放威武大将军。” 张钦冷笑一声:“他做梦!抓一个将军,便想让我们开关?” 大家立即明白了,反正朱厚照自己说自己是大将军,大将军被俘了,总比皇帝被俘了好。反正小王子也不认识他,不可能知道他就是朱厚照。 话虽如此,大家都睁眼说假话,但是,自己知道那是真的皇帝。 当务之急,总要设法把人先救出来。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月色全部消失了,天空苍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阵一阵的寒意随风吹来,深入骨髓。 朱厚照被反绑双手悬在马背上。 拖着他奔跑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小王子”的坐骑路虎。 寒风凛冽。 小王子穿着厚厚的皮裘,勒马挥鞭,十分悠闲,他却难受得要死。 厚重的铠甲摩擦在马鞍上,哗啦啦地作响,身上的皮肤也摩擦得十分刺疼。 初次出征,便沦为了阶下囚。 他又气又急,想起自己的老祖宗明英宗“北狩”的教训,没天理,自己也沦入了这般境地。 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晕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急行军的队伍终于停下来。 稍作休整,又上路,整整跑了一日一夜,才再次停下来。 这是一片斜走的山脉,前面,是一片十分萧瑟的山谷,草木零落,便于驻军。而且,早已搭建了帐篷。 看样子,竟然是小王子的老巢。 路虎停了,朱厚照也松一口气。 但是,由于停顿的速度太快,他的头几乎被碰在地上,重重地磕一下,几乎感觉到一股热血出来。 但是,他显然没有争取人权的权利。 也不可能要求人家优待战俘。 火堆生起,后勤兵开始做饭吃了。 很快,鼻端便飘来烤肉的香味,马奶的香味。 鞑靼将士们一个个喜形于色,围绕着居中横卧的这个俘虏。看样子,这个劳什子威武大将军,是个大官儿。 到底是多大的官呢? 令大家奇怪的是,他被俘了,脸上却一点也不害怕,十分镇定,不卑不亢,既不求饶,更不妥协,闭着眼睛,一副要杀就杀,要剐就刮的架势。 上首,小王子大刺刺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狼头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看不清楚表情,也能看到她的激动。 左右分立的,都是军中将领。 自从杀掉阿刺知和那个小王子之后,她连续除掉了军中几个小王子的心腹,将自己带来的几名亲信安插成了高级将领,掌握了一切的情况。 众人七嘴八舌:“大汗,这个家伙是什么官?” 小王子不慌不忙:“是大明的威武大将军。” “威武大将军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将军而已。” 众人显然有点失望,原来只不过是个将军?不是说皇帝朱厚照要来么? 但是,小王子又说:“这个人虽然不是皇帝,但是,他也很重要,得到了他,我们自然可以和大明皇帝谈谈条件了。” “哦?他到底是什么人物?” 小王子随口胡诌:“这个人是一个亲王。他的俸禄为五万石。” 亲王? 鞑靼将领不懂,但知道,也算赚到了。 因为,5万石,他们都懂。 不是到了极高的官位,是根本拿不到这个俸禄的。要知道,明太祖时,正一品才俸禄900石。 朱厚照听得分明,也开心死了——幸好幸好,小王子这厮果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看来,朱寿这个马甲,的确有点用处。 “大汗,我们就这么撤军了?大明皇帝来了怎么办?” “我已经得到消息,朱厚照那厮胆小如鼠,刚到半路,一听说大将军朱寿被抓,就赶紧折回去了。” 众人高兴起来:“大汗威风,朱厚照这小子闻风丧胆。” “大汗英武,下次一定要抓了朱厚照……” …… 可怜躺在地上的朱厚照同志,一口血几乎要喷出来。 却暗自惊疑,莫非,这小王子果真没认出自己就是大明皇帝? 是啊,二人从未照面,自己又换了个马甲,朱寿,朱寿,谁知道是皇帝? 他一下,又高兴起来。 先不暴露身份总是好的。 找机会自救就是了。 但是,显然小王子没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马奶酒和牛羊肉上来的时候,小王子一声令下:“把这个俘虏带到我的营帐。” 事关重大,主帅亲自看管俘虏也是正常的。 小王子的营帐很大,布置得很舒服。 居中一把很大的虎皮金交椅,案几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美酒佳肴。 小王子挥退左右,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端起一大碗马奶酒一口气喝下去。 此时,已经白露为霜,天气寒冷,这一大碗热东西喝下去,身心都暖和起来。 朱厚照双手被绑,坐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小王子笑起来,淡淡的:“朱厚照陛下,要不要喝一杯?” 他心里一震,几乎跳起来! 朱厚照陛下! 这个“小王子”说的是汉语,极其流利的官语,绝非是蒙古语,尽管声音非常轻,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照面,小王子却把自己的底细给看透了?这算什么?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你到底是谁?” 他看到的,只是一片青面獠牙,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往上,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冷厉到了极点的眼神。 没来由的,他觉得熟悉,非常非常的熟悉,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自己欠了她几万两没还似的。 到底是谁? 他再次开口:“你究竟是谁?” 对面的“小王子”站起来,笑一声,背着双手,慢慢地走了几步。 “你不是小王子!” 这是肯定句,而非是疑问。 “朱厚照,你放心,你被捕了也不可怕。反正到时,大明的史官并不会直接写你成了亡国之君,而会给你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北狩’……哈哈哈,北狩,有趣有趣,朱厚照,你和宋徽宗一样,在北方打一辈子猎,感觉如何?” 朱厚照的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 被俘以来,一直不卑不亢,可是,这个“小王子”寥寥几句便戳破了他的死穴。 伤自尊,太伤自尊了。 可是,谁跟你一个俘虏讲自尊呢? “你知道宋徽宗的结局如何?” 他不由得不寒而栗。 明英宗被俘,好歹没有连累妻子儿女宫女妃嫔;宋徽宗父子被俘,可是被金军把女眷宗室全部带走了,皇后贵妃都沦入金人的妓院,成了慰安妇,遭受无止境的屈辱。 而且,宋徽宗本人受尽屈辱死后也不得善终,尸骨被金人点灯熬油了。 这时,小王子又坐了回去,亲自斟了一大碗马奶酒,喝了一大口,又切了一大块烤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 因为戴着面具,吃饭的动作就不那么麻利。所以,她的动作很慢,也很优雅。 真没想到,这厮吃饭都不揭下面具! 这算什么? 难道长得很丑,见不得人? 朱厚照忍不住了,冷笑一声:“阁下到底是谁?装神弄鬼算什么英雄?” “小王子”一点也不动怒,又切一块肉,好暇以整:“装神弄鬼的确不算英雄。只是,朱厚照,你身为一国之君,却荒淫无道,三两下就成了俘虏,难道你很英雄?” 英雄末路。 朱厚照的脸如猪肝一般的颜色。 真是祖宗不保佑,怎会落得如此可悲的下场? 四周变得一片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咕噜,咕噜! 就连“小王子”也放下了刀子。 声音的来源,是朱厚照的肚子。 十二分不争气,也难怪,他几乎两天不饮不食,只途中少少喝了点水,此时,真正是饥寒交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