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居住的全是凶悍的少数民族——虽然不是鞑靼,虽然理论上来说,也是天朝子民。问题是山高皇帝远,人家从没沐浴过皇帝的圣恩,不买账的。 而且,本地盛产土匪,遇谁抢劫谁。 现在,这群大肥羊送上门,难道还指望人家不来“接驾”? 简直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 朱厚照很快发现,夏小宝所言非虚,因为,就在他们借宿一家好不容易找到的客栈的当晚,就来了很多踩点的黑道兄弟。 都是清一色的当地土著,扛着大刀,看好地形,随时准备打一个劫。 大家集中在一间屋子里,走来走去,十分焦虑。尤其是朱厚照,他身上穿金戴银的,很有点值钱的东西,但见夏小宝的目光在他身上溜达,急了:“小宝,我们该怎么办?” 她很累很想休息,因为一路上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有个饭馆,能吃热饭热汤,能洗澡沐浴,还有床可以睡一下。 “朱寿,你们都先下去休息,我们好好在这里休整两天再说。” 朱寿还是朱厚照,这个称呼可以随着需要而变动——朱厚照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好好休息2天?你说休息就休息?人家晚上摸黑来砍怎么办? 张永等人也非常紧张。 夏小宝不以为然:“在没彻底摸清楚底细之前,他们不会来的,放心。趁这段时间,你召地方官护驾也来得及了。” 然后,她真的放心——睡了! 问题是朱厚照睡不着,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谁受得了?还是堂堂天子,简直没王法了。别无他法,只好连夜差遣江彬先去搬救兵。 由于地方官的衙门太远,来回,起码两三天。 这些土著,能等这么久? 朱厚照一夜不能成眠。 夏小宝却睡得十分香甜,醒来的时候,照例先去看王守仁,他还昏迷着,但明显高烧退了,伤口不再恶化了。 她心情大好,吃了小二送上来的粥点,精神焕发。 朱厚照走到她身边坐下,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被折腾得声音也嘶哑了。 “小宝,今天怎么办?” 夏小宝随意地看一眼客栈的外面,黑压压的扛着菜刀、镰刀甚至鱼叉的土著……打劫的上门了。 她面不改色,看着朱厚照的浑身上下,一伸手:“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摘下来……张永,还有你们……” 大家面面相觑,却不好不从。 一堆金银首饰,甚至连纽扣都取下来了——因为有几个哥们很牛逼很有钱,纽扣都是金子。 夏小宝拿了这些东西,再打量一下几名侍卫,挑选了两个长得比较周正一点,衣服还算干净的:“你们跟我出去一趟。” 二人看一眼外面黑压压的劫匪,心里毛毛的,这一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朱厚照忍不住了:“小宝,干嘛?” 她神秘一笑。 转身出去。 两个侍卫见人家一个女人都出去了,自己总不好意思太胆怯吧?只好跟着出去。 朱厚照也要跟出去,却被夏小宝严厉喝止:“你老实呆着,别添乱、。” 他不敢动了,只站在窗边看。 夏小宝大摇大摆地出去,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摊开袋子,顿时,一堆金光闪闪的东西出现在众人面前。 哇,钱! 淳朴的土著们眼冒金光。 她朗声道:“今有朝廷特派的钦差路过此地,见你等民风淳朴,忠勇热情,所以,特别给予赏赐。对你们的情况了解后,会回报朝廷,增加对你们的救济。” 哦霍。 炸开锅了。 原来,人家没把你等当成劫匪——以为是仪仗队,组织好了,来欢迎钦差大臣的。 忽悠,继续忽悠。 “实不相瞒,钦差早已微服私访,暗中了解到你们的所有情况,现在,地方官正在押送一批粮食,三日之后,就会到达,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分到粮食,酒肉,每人还有几两银子……” 淳朴的土著们欢呼起来。真金白银摆在眼前,而且,还有后续——酒肉有了,银子有了,粮食有了——既然不费一刀一枪,就能得到钱财,还砍个什么劲? 人家也是没饭吃才这样。 又没有什么政治野心。 砍人也是有风险的,就算人多势众,也得费力气是不是? 天上掉了馅饼,大伙儿立即围住了夏小宝,还纷纷道谢。 夏小宝一挥手,让为首的人带兄弟伙下去分钱,大家欢呼着,一哄而散。 两名侍卫在她身边,本是手心都急得要出汗了,此时,看着那些劫匪一哄而散,还感恩戴德,简直呆若木鸡。 把外面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的朱厚照,完全跳起来了。 他揉揉眼睛,证实那群人的确散去了。 简直心潮澎湃。 崇拜啊! 偶像啊! 三句话退敌。 所有人得以保全。 他简直恨不得冲过去,亲吻夏小宝的脚趾头。 并且与有荣焉——那是自己的女人! 夏皇后啊! 阳光下,他看见她转身回来,昂首阔步,就如一个得胜的将军。 明亮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眼睛上,眉毛上,眼睫毛上……有一种人就是这样,长得好,超能干,能文能武,就连做饭都比你香一些,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觉得此时的夏小宝,简直太帅了! 不不不,是太美了。 国色天香,无与伦比,生平认识的所有美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 他冲出去,要给夏皇后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是,伸出去的手擦着门框。 夏小宝的身子很快,灵敏地,已经坐到了屋里的椅子上。 朱厚照跟前跟后,兴奋得无法言说,谄媚到了极点:“小宝,小宝……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好崇拜你……小宝,哈哈哈,这天下,就我家小宝最厉害……哈哈哈,张永,快去吩咐酒菜,我要和小宝一醉方休……” 张永本是一路上对这个绑匪不服气的,此时,不服也不行了。 他何止是服气,简直五体投地,立马把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块银子拿出来,张罗酒席了。 菜肴算不得丰盛,都是当地的粗茶淡饭,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你别想人家给你上御膳大餐。一碟牛肉算奢侈品,然后是花生米,脆蹦蹦的蚕豆,几味焉不拉机的干小菜。 人饿了,什么都算美食。 朱厚照推杯叠盏,正要请夏小宝来享用,没听到声音,便蹑手蹑脚地出去。 看到她在隔壁,正在查看王守仁的伤情。 彼时,她正掀起他盖着的被子,为他涂抹了一层药汁,然后,放下来。 朱厚照心里颇不是滋味,自己也没法形容,但也压抑不住满心的喜悦:“小宝,吃饭了。” 夏小宝站起来,就在她转身的一瞬,仿佛觉得王守仁的眼皮子睁了一下。但是,很快,又什么都看不见,她以为,那是错觉。 她也饥肠辘辘,出去刚坐下,正夹一块牛肉,听得外面人声鼎沸。 张永等也看见了,急了,大事不妙,那批土著又回来了。糟糕,莫非是发现自己等人在唱空城计了? 张永顾不得骇怕,在掌柜的带领下,一群人已经蜂拥进来。 我的妈呀,好家伙,这些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些东西,什么山芋,红薯,野果,干果,最绝的是,还有人拿着一只小猪——的的确确是野猪,明显是刚猎获不久,才杀了,放了血,褪了毛,整治得干干净净。 “钦差大人,多谢你给我们送来粮食啊……” “多谢你如此体谅我们,这么多年,朝廷还从没赈济过我们……” “有了你,我们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当今天子英明啊,这么想着我们……” …… 朱厚照目瞪口呆,但是,很快便醒悟过来,这些人,是来感谢自己的。 成就感! 令人飘飘然的成就感。 他咳嗽一声,如服用了十全大补汤,浑身都是轻飘飘的,这算什么?这算成就! 他清一清嗓子,一挥手,众人镇定下来。 “各位,大家听好了,以前你们生活困苦,但是朝廷不知道,消息闭塞,所以,没有对你们及时救济。现在,你们的情况,朝廷都了解了,我已经奏明皇上,在此地减赋税10年,这10年内,一切杂税和劳役全部免除……” 哦也,十年不征税。 又是一大进步啊。 大家伙儿恨不得当众围起来,把那只小野猪烤给他吃。 一个劲地感激。 说了一大箩筐好话,终于,掌柜的发言,说不要影响钦差大人休息,这些土著才兴高采烈地走了。 屋角里,一大堆的土特产。 甚至野鸡毛,野鸭毛都有。 要是放在平常,朱厚照看也不会看一眼这些东西。今日,却觉得赚大发了。门一关,如一个暴发户,狂叫一声:“小宝,我们赚大发了,来来来,做烤乳猪吃。” 夏小宝再是郁闷,脸上也露出笑容。 朱厚照见她笑了,这一笑,简直如春暖花开,忽然心跳起来,就如一个毛头小伙子一般,红了脸:“小宝,我做烤乳猪给你吃好不好?” 她含笑挥手:“好,做好了叫我。” 朱厚照第一次得到如此和颜悦色的回答,心里那叫一个爽啊! 殷勤备至:“好好好,你先吃点东西,等烤熟了,我就叫你。” 火堆升起,是掌柜的亲自点燃,放了一盆火炭。 天气寒冷,这盆火炭立即升温不少。 火炭两边架设了烤杆,乳猪在上面翻滚,张永和另两名侍卫不停地在上面涂抹花椒粉,孜然、以及当地的各种野生干香料……不一会儿,屋子里便飘荡着烤肉的香味。 大家一路奔逃,好些天都饥肠辘辘,就别说这些好酒好肉了。 夕阳落山了,烤肉终于好了。 利索地切了,分割了放在盘子里,朱厚照急忙端一个盘子,拿了刀子递过去:“小宝,你尝尝。” 金黄色的酥皮,肥瘦适中,香味扑鼻。 夏小宝尝一口,真是不错,满嘴都是肉香。 朱厚照一看,真是喜滋滋的,“小宝,你觉得如何?” “很好吃。” 他哈哈大笑,如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酒递给她,自己也斟一杯,“小宝,喝一杯?” 她一口喝了。 朱厚照简直受宠若惊,也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