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一看这阵势。 简直是大型的女子十二乐坊——不不不，简直是女子二百五乐坊，声势浩大，阵容惊人，吹拉弹唱，如在举行一场大型的交响乐表演。 这便是他理想中的青楼盛况。 弹唱声里，小姐们一拥而上，将他拉住：“客官，里面请……” “客官，来我们这里……” “客官，我们这里的姑娘才是最漂亮的……” …… 朱厚照哈哈大笑，总算有一点新意了。 这一日，花天酒地。 到月色凋零，朦胧残红。 他忽然从美人堆里坐起来，那么萧瑟，无聊。 江美人就如一只猫咪，柔顺地躺在他的脚下，提出了她很久就想达成的宏愿：“皇上，我想进宫。” 进宫，就是要给一个真正的名号。 而非是阿猫阿狗的乱叫。真正在皇宫里，在张太后的眼皮底下，在夏小宝的卧榻之侧，谋求一个正当的名分。 旁边，帮腔的声音响起：“陛下，您就答应了吧，答应了吧，啊……” 朱厚照看着她，又看那一屋子帮腔的美人儿。 他忽然跳起来就走。 “皇上，皇上……” 他再是一个不明白之人，也完全明白——夏小宝回来后，跟自己那么久，从无半点夫妻之实，这是为什么？ 豹房，江美人，刘瑾，她果真忘得了？ 他直奔坤宁宫。 坤宁宫如此静谧。 天空的月亮又大又圆，他才想起，马上要到中秋节了。 这一夜，他都睡不安宁。 第二日，草草地上朝，懒洋洋地听了一下奏折。一次次去宫门处看，小宝都还没有回来他急得直跺脚的时候，张永八百里加急赶回来了。 可是，当朱厚照看见他身后再无别人时，一颗心立即提起来了，还没等他请安，大声道：“皇后呢？” 张永跪下去，苦了苦了，就说没法交差吧。 “陛下，皇后娘娘说了，她外出办一点事情，估摸时日，半个月到一个月回来。” 朱厚照气急败坏：“你是猪啊？我当时怎么叮嘱你的？务必要护送皇后一起回来。她去了哪里？” 张永不敢辩驳，只是叩头。 朱厚照郁闷不已，早早地传了晚膳，也不吃肉，只顾喝闷酒。 张永一直跪着不起来，“皇上，臣有天大的机密禀报。” 他毫无兴趣：“何事？” “刘瑾要篡位了。” 张永十分紧张，摸出安化王的讨伐檄文，以及杨一清写的秘折一起递上去。 朱厚照见他神色慎重，就接了，仔细地看一遍，扔在一边，不吱声了。 张永急了，一路上，他都在想朱厚照的反应，却不料是这种。现在服侍朱厚照的太监，哪一个不是刘瑾的人？如果这一次绊不倒刘瑾，自己就死定了！ 他忽然想起夏小宝的叮嘱，立即给朱厚照叩头，一边叩头一边说：“皇上见不到我了，再也见不到我了，以后，皇上自己保重。” 朱厚照奇了：“我怎会见不到你？” “我今天举报刘瑾，自知一死。刘瑾不会容我活着。只恐他日，彻底被这个贼子篡夺了陛下的江山……” 朱厚照醉醺醺的，有气无力：“他要就拿去，管这么多作甚？张永，喝酒，来，陪我喝酒……” 张永惊呆了。 这是什么人啊！ 居然说出这种话。 他急了，也是孤注一掷了：“皇上，江山被刘瑾拿去了，你到哪里去？你知道为什么夏皇后不愿意回来？就因为她在这里，生命每天都受到刘瑾的威胁，当初就是刘瑾设计害她，你知道，你也不管，她回来那么久，你也没有为她做主杀掉刘瑾，她不会回来，绝不会再回来了……” 朱厚照如梦初醒。 他站起来，大声道：“去抓他，马上去抓刘瑾！快！今晚就给我抓来。” 张永大喜过望，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率人就去抓刘瑾。朱厚照想了想，觉得不放心，立即跟去。 也合该刘瑾倒霉，这一日，正该他当值，就住在宫里。他得知张永回来的消息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盘算着张永这一次肯定会在朱厚照面前大大地参自己一本。所以，一直还在想应对之策。他左右盘算，现在宫里宫外都有自己的人，就算朱厚照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做梦也没想到，正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外面嘈杂的脚步声。 “开门，公公开门。” 刘瑾跑出来：“什么事情？” “公公，皇上诏令。” “诏书在哪里？” 当刘瑾看到外面黑压压的士兵，立即知道完了。 他也是个机灵人，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这一跑，侍卫们就开始追。 刘瑾慌不择路，居然跑得很快。 可是，他毕竟老了，追赶他的一群御林军，锦衣卫之类的，又都是年轻力壮之徒。这些人一股脑儿地杀过去，他招架不住，前面又是一群太监赶来，正是八虎们，前后夹击，刘瑾被捉住了。 这些太监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捉住他，倒没有揍他，反而是把他的几根胡子和头发都拔得精光，然后，押解起来。 接下来的任务，顺理成章，便是抄家。 朱厚照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亲自去查看。这一看，可不得了。 在搜出来的财务之外，发现了印玺、玉带等禁止百姓和官员私自拥有的禁物。不止如此，还搜出了500多副宫牌，也就是进出宫的牌子，拿到这个，可以畅行无阻；此外，还有一千多副铠甲。 毕竟，是服侍自己多年的老奴才，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朱厚照本想着，是不是干脆流放，至少留他一条命？ 可是，最令朱厚照跌破眼镜的是，在刘瑾经常拿着的扇子中，居然发现了两把匕首，他大怒之于，也暗自心惊，奶奶的，刘瑾啊刘瑾，莫非你这个死太监还是个武林高手？可谓真人不露相？ 在铁的事实面前，朱厚照终于相信了刘瑾谋反的事实。 刘瑾不能留。 更令他大开眼界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刘瑾的钱财。 刘瑾这些年勒索地方官，每一次地方官进京述职，从一万到三五万银子的纳贡，上不封顶，下要保底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却不料，刘瑾的钱财，多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 2001年，《亚洲华尔街日报》曾将明朝太监刘瑾列入过去1000年来，全球最富有的50人名单。至于他的财产，据清赵翼《二十二史札记》所载，刘瑾被抄家时有黄金250万两，白银5000余万两。其它珍宝细软无法统计。 当初夏小宝索要赎金300万两黄金，朱厚照是砍了头都拿不出来。堂堂皇帝，都觉得那是根本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可是，人家刘瑾一个人的家产，都不止这个数字了。 原来是拿得出来的。 朱厚照瞠目结舌。 但是，很快，又欣喜若狂。 这些钱，是谁的？ 是自己的了！ 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下令锦衣卫和内务府的太监们，侍卫们，连日连夜的赶工，把这些东西赶紧收到国库——不，内库里面去。 自己哪里还需要经营什么生意啊，吃这些都足够一辈子做太平天子了。 然后，是审讯刘瑾。 在审问的时候，也遇到了极大的苦难。 六部会审，黑压压的一堂。 刘瑾居中，十分倨傲。 环顾这满堂的官员，十分嚣张：“你们谁敢审我？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是谁提携起来的？你们在坐中人，有谁没有受过我的恩惠？” 这是大实话。 刘瑾当权，天下倾倒。 这些人，十之八九是他提拔起来的，或者或多或少，跟他相干的。 一时间，竟然无人敢反抗，而且，一些跟他过从甚密的官员，竟然想悄悄地溜走。 在屏风后面旁听的朱厚照，此时的震惊，可想而知。 大明的一群官员，这些口口声声说对朝廷千万忠心的大臣——原来，效忠的对象，竟然只有刘瑾一人。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 这时，刘瑾的声音更加嚣张了，笑声震撼这浩大的屋宇。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若不是我，你们哪有今天？还敢审我？” 朱厚照满头大汗。 掀开屏风的一角，果然，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 六部大小官员，一律变成了缩头乌龟。 此时，朱厚照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治理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满朝奸党，无一可信。 他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心里几乎要呐喊出来：“龟孙子！你们这帮龟孙子，都给我站出来啊！难道全是刘瑾的人？总有一个站出来也好啊！” 可是，他失望了！ 真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只有刘瑾嚣张的笑声。 就像在嘲笑大明王朝这些年的软弱无能，朱厚照这个坐着的皇帝，哈哈，你终究不如我站着的皇帝。 眼看，这场审讯，竟然无法继续下去了。 朱厚照愤怒地扬起了拳头。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一声怒吼：“刘瑾老贼，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我来审你。” 刘瑾一看，这个老者貌不惊人，很面生，傲慢道：“你是何人？我所提拔，也敢嚣张？” 老者哈哈大笑，随即手一招：“这厮如此猖狂，先K他！” 几名手下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抓住刘瑾，噼噼啪啪，就是几十耳光掴下去。刘瑾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脸上开了个酱油铺，鼻血横流，红的黑的紫的白的……应有尽有。 等他看清楚这个人时，立即傻眼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老驸马蔡震。 虽然在座官员，十之八九都出自刘瑾门下，唯独这蔡震，真敢不卖他的面子。 薛震不仅是驸马，而且是个老驸马。他既不是朱厚照的驸马，也不是他爹弘治皇帝朱佑樘的驸马，而是明英宗朱祁镇的驸马，按辈份，是朱厚照的爷爷，岁数比刘瑾还大。 所以，一出场立刻镇住刘瑾。 蔡震问：“你藏武器盔甲做什么？” “保护皇上！” “既是保护皇上，为何私藏府中！” “！” 蔡震当庭宣布：刘瑾谋逆，罪不容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