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儿,你以后再也不能轻易出宫了,多危险啊,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 朱厚照嬉皮笑脸的:“母后,我好饿,先用膳吧。” “好好好,马上传膳。” 终于再一次面临丰富多彩的御膳。 美酒佳肴摆了一大桌子,朱厚照也不忙着喝酒,先大吃大喝。 张太后从未见儿子如此狼吞虎咽,更是心疼坏了,瞧,不知受了多少苦,以前,这小祖宗可是只喝酒不管其他的。 更令她惊喜的是,儿子不但吃饭认真了,而且,吃完了饭,居然破天荒地说了一句:“母后,我去上朝了。” 上朝! 这个浪荡子,登基以来,就没这么主动过啊。 张太后欣喜得老泪纵横,认为祖宗显灵了,自己的儿子,估计要像他的父皇学习了。 不止张太后这样想,就连一干大臣,也这么想。 无他,因为朱厚照今天上朝时间特别久,耐心听着大臣们所有的报告,不厌其烦,也不流露出要赶紧去玩耍的表情。 朱厚照溜出去一趟,大臣们吓破了胆,但好歹没像明英宗做了俘虏,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大家也就谢天谢地了。 更诡异的是,他把李东阳也招来了。 李东阳虽然是内阁首辅,辅佐孝宗皇帝,天下闻名的能臣。但到了朱厚照这里,朱厚照嫌弃他啰嗦,根本不甩他,坐了很久冷板凳了。 事实上,在那些耿直的大臣里面,除了他和杨廷和因为是师生关系,比较亲密外,其他大臣,都是不受他待见的。 这一次,他破天荒的,对李东阳客客气气。 他客气,李东阳就不客气了。 大家众口一词问他,那三十万黄金怎么办? 要知道,这可不是小数目。是边境大军一年的粮饷。如果朱皇帝大笔一挥,就拿出去了,这怎么办? 朱厚照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一挥手,侍立一边的太监拿出一叠东西,挨个地发下去。 群臣看了,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东西?” “哪里来的?” “有什么威力?” …… 朱厚照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笑眯眯的:“诸位爱卿,这一次,朕在边境,亲眼见识了这种红衣大炮的威力,据说来自葡萄牙。如果大明大力发展这种火器,用在对敌上,肯定事半功倍,战无不胜……” 有人问出关键性的问题:“陛下,谁在负责这个项目?” 他沉吟一会儿,才回答:“夏将军!” 众人再一次面面相觑。 “夏将军乃边境自卫队,这一次,正是因为她护驾有功,朕才能平安归来。此后,便由她主理大明的火器事宜……” 可怜一干大臣,自然以为夏将军是个男人,做梦也不知道皇帝口里是“她”而不是“他”! 有觉得明显不妥的,但又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 杨廷和还是觉得不对,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漏洞。 他正要上前,却被人一把拉住。 回头一看,是李东阳。 他站住不动了。 朱厚照见大家不发言了,欣然退朝。 杨廷和出去的时候,看到李东阳。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你为什么要拉着我? 你为什么要出头?当务之急,是扳倒刘瑾,至于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杨廷和心领神会。 很快,他的好学生,朱厚照同志便会发现,自己的案几上堆了一堆什么东西。 全是弹劾刘瑾的。 漫天大罪,雪片一般飞来。 朱厚照随意看了几眼,招手:“传刘瑾。” 刘瑾机灵,见皇帝回来了,当然忙不迭地来拍马屁。进门,看到张永。二人都是臭名昭著的“八虎”太监,但是,刘瑾自来和张永不和。因为张永虽然是个粗汉,但是,良心还不坏,有时见刘瑾过分了,还会讥讽几句。从此,刘瑾对他恨之入骨。 现在,见张永陪朱厚照出去,立下护驾大功,心里当然很不是滋味。 他进去,赶紧跪在地上,十分亲热地给朱厚照行礼。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大摇大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老太监。 难道他真有外面传说的那么可怕? 他看不出来。 觉得刘瑾还是一条狗——一条伏在自己脚下的温顺的老狗,无足轻重。 刘瑾喜形于色:“陛下,老奴天天日思夜想,就盼着陛下回来。豹房里,老奴又准备了许多美人儿和新鲜的玩意儿等着您……” 这些,都是朱厚照最喜欢的。 醇酒美人,骑马打球,猎鹰围捕……但凡朱皇帝喜欢什么,他就准备什么。 但是,他没料到,朱皇帝并没像以前那样闻风而动,急切地就去娱乐。 朱厚照稳稳地坐着,漫不经意地问:“刘瑾,当年夏皇后是怎么死的?” 刘瑾心里一震。 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呀,坏了。 皇帝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这么多年了,他可是绝口不提夏皇后啊。 但是,刘瑾就是刘瑾,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不慌不忙:“夏皇后当年在冷宫,不是被老鼠……那个啥了吗……” 老鼠!对滴,找不到责任人,一切都该老鼠负责。 朱厚照淡淡一笑,没有再问下去。 刘瑾松一口气,认为这个朱皇帝可能是偶尔心血来潮。 只是,他没发现,旁边,他的老对头张永笑了。 因为张永见过一个叫做夏小宝的女人,而刘瑾没见过。 刘瑾,等你见到夏小宝,你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但是,朱厚照在回宫的路上,已经对大家下了封口令,自然没人敢向刘瑾提起。 朱厚照又问:“当年我送给夏皇后那个玉佩呢?” 刘瑾再一次懵了。 皇帝今天怎么了? 怎么一再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那玉佩,不早就被江美人给砸了么?他好生紧张,因为知晓此事的,只有自己的小太监。他坚信,那个人绝不敢说出去。 于是,很坚决地反问:“皇上,什么玉佩?” 装逼! 一直装下去! 反正朱厚照没有证据。 朱厚照是玩家,但不是蠢货,一看刘瑾这样子,忽然有点明白,这个老太监,真的权利大到无边了——很简单,以为他环顾四周,而且都是当年的小太监,却没有一个人承认此事。 他笑了,若无其事:“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随口? 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刘瑾还在殷勤地邀请皇帝陛下:“您出去那么久,江美人她们都很想念您……还有特别的节目……” “好,你先出去,朕自有安排。” 刘瑾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但是,他不敢多问,退下了。 就连张太后也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这几日,儿子都住在乾清宫的皇帝正殿。 天知道,这几年,他压根就不住这里了。除了那一年,他别出心裁陷害夏皇后之外,就再也没有住过这里,豹房才是他的栖息地。 莫非,儿子开始洗心革面,要脱离那群狐狸精了? 更奇怪的是,她好几次看到儿子站在廊下,心神不宁,像在思考什么,但是问他,他又不说。 这一晚,朱厚照来太后的寝宫请安。 宫廷点着香灯。 那是一种铜质的,烧煤油的灯。无味,无烟,一毫升煤油可烧三夜。据说是沈括发明的。在元朝时期,传入宫廷。明朝就一直沿用。(注:可惜后来在清朝失传了。前几年,考古学家还发现有一个民间老艺人能制造。)天色凄清,寒风四溢,转瞬之间,就要到年底了。 张太后的寝殿很温暖。 见到儿子日日来请安,也觉得安慰。 同时,老话题上来了,这是她担忧了许久的一个问题,趁此,便语重心长地提了出来。 “皇儿,你也不年轻了,现在妃嫔皆无皇子,不妨在明年开春,选聘良家女子入宫,立为皇后,生儿育女……” 皇储是第一等的大事,朱厚照玩了这么多年,还没生育,不止是张太后,外面的大臣都心急如焚了。 原因很简单,也不是他真就不孕不育——主要是他的宠爱,全是那些出身青楼的女人。为了多接客多赚钱,妓女们最好不要怀孕,连大姨妈都最好来得少一点,所以,一如青楼的第一天起,妓女们几乎都是被老鸨做了人为绝育手术的,喝了一种特制药,终生不孕,所以,妓女就算从良,也大多数终生不孕。 江美人之流再受宠,也没法增添一儿半女,这是寻常事。 问题是当时张太后等的生理卫生知识没普及,也不懂妓女的行情,还以为是自己的儿子纵欲过度,没法生育了。 她比任何人都更焦虑。 朱厚照却漫不经意,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话题:“母后,你觉得夏皇后如何?……呃,我是说,当年的夏皇后……” 张太后沉默了一下。这个儿媳是她亲手挑选的,她当然喜欢。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还能如何? 她沉吟一下,长叹一声:“皇儿,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夏皇后一直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唉……” “母后,夏皇后当年叫什么名字?” 张太后没注意到,儿子说的是“当年”——她想了一下:“啊,名字?我倒一时想不起来了……我想想,真的记不得了,当年都叫夏氏,史官记载的也是夏氏,没说叫什么名字……” 夏氏! 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夏氏。 夏氏,夏皇后,便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而夏小宝又是谁? 他无限惆怅:“母后,当年的夏皇后是不是还不错?” 张太后不知儿子为何惦记起夏皇后了,只说:“夏皇后是不错,就是脾气倔强了一点。当年,她对你的豹房很看不惯……唉,女人嘛,妒忌吃醋是很寻常的……对了,皇儿,你怎么忽然问起夏皇后来了?” 朱厚照无言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