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人在接见新科进士。 三年一度的大考,全国的读书人摩拳擦掌,纷纷上路。 所谓运交华盖欲何求,人一阔脸就变。 乡试第一名叫解元,会试第一名叫会元,加上殿试一甲第一名的状元,合称三元。 如果某个牛人连中三元,那他就是帝国最了不起的人才。 虽然皇帝平素贪玩,对早朝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是,对于这样的大事,还是不敢太马虎。 大殿上,气息欢快,早朝从未如此有趣。 因为,这是一群年轻人,而非是内阁那群老气横秋的老头子。 跟年轻人讲话,总是会有趣很多。 不止有趣,还很好玩。 因为人太多,好几百。 这些全国各地汇聚的英才,第一次目睹天颜,自然要看个够本。考官再厉害,也没法让他们全部规规矩矩,遵守礼仪。 因此,大家争着抢着往前面挤,都希望把皇帝大人看个清楚明白。 一些踮起脚尖,一些不时跳起来。 后面被挡住视线的人毛了,干脆来个精诚协作,你把我举起来,或者我站在你的肩膀上,搭成人梯…… 熙熙攘攘,喧哗无度,如菜市场一般。 就算礼官怎么喝斥,也无济于事。 据说,当年雄霸专横如朱元璋,最是讲究礼仪尊卑,稍有不慎,人头落地。但是,面对这一大群初来乍到的读书人如看猴戏般的混乱,也无能为力,不好治这些人的罪,干脆不了了之。 再到明成祖朱棣,好生凶残,把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方孝孺诛杀十族,把孝文帝的忠臣黄子澄、铁铉等的妻子、女儿、妹子等抓到军营做慰安妇,一天至少被20个以上军人轮暴,还美其名曰:“生下龟子继续做苦力;生下女的长大了继续做摇钱的树儿……” 万幸的是,这两个明代最凶残的人早死了。 继任者们,有几个懒得出奇。 凡事不管。 甚至某十几年都从不上朝,连官员也不任命,老朱的那些户籍制度、枷锁般的政策,都没人理睬了,人民的好日子来了,自由自在,大臣们也敢说话了,经常和皇帝对着干。 那不是清朝——可以不用人人都自称奴才。 称久了,骨子里全是奴才了。 不动,有时比乱动好。 皇帝不折腾,人民可以走来走去,可以悄悄地去走私,比如到海上贩卖点军火,边境贩卖点瓷器、茶叶之类的。 所以说,这段时期的人民,相对来说,还算稍稍幸福。 就拿无礼围观皇帝的新科进士们来说,历代皇帝,都一笑了之。 当今的皇帝当然了解这个规矩。 他见礼官制止不了喧哗,自己出手,拿了一个巨大的家伙,在龙案上大声地拍了几下。 巴拉巴拉巴拉。 停! 比扩音器还有效。 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但肯定不是屏息凝神,还是该垫脚的垫脚,被举在肩上的瘦小者,也不忙着下来。 皇帝比大家想象的更体贴,干脆站起来,走到正中,一招手,两名太监抬来一把高椅子。 众目睽睽之下,他站在椅子上,中气十足:“看吧?都看清楚朕没有?” 台下,响起一片哄笑。 他一挥手。 笑声小了下去。 皇帝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进士们,你们不笑,是吧? 那该我笑了。 他真的仰天大笑。 大家奇怪了。 皇帝笑什么? 他大笑三声,脱口而出唐太宗的那句名言:“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进士们闻言,互相交换眼色,顿时滋生被赏识之感。外传这位皇帝只知道吃喝玩乐,什么出格就干什么,但是,这次亲眼所见,才知道,传言都是假的。 真实情况是,陛下大人,求贤若渴,励精图治,这不,接见新科进士们时,谦逊大方,体贴下属,便是最好的明证。 更大的好事还在后面。 皇帝大人兴致勃勃:“为了庆祝国家得到人才,今天朕请你们吃饭。” 大家喜出望外。 皇帝请客啊。 千载难逢的机会,皇宫一日游。 爽! “今日是秋千节,大家不醉不归。” 该说的废话都说完了,皇帝大人一挥手,众人跪安,鱼贯而出。 谁也没注意到,一名小太监,机灵地随着人群,拉住了一个人的袖子:“王大人留步。” 个别注意到情况的进士,无不欣羡:这哥们受到陛下的单独接见,可是要大发了。 这个被点名的王守仁,年方25岁,虽是读书人,但是,并非江南才子见惯的唇红齿白,相反,他长身玉立,眉宇开阔,仪表堂堂又不失英武之气。少时顽劣习武,整天武枪弄棒,惹事生非,让老父亲操碎了心。到得快弱冠时,忽然茅塞顿开,摒弃一切猪朋狗友,潜心向学,成为远近闻名的才子。 他去参加考试。乡试第一名。会试也是第一名。 在家乡引起轰动。 大家都说,此人不连中三元,那就没道理了。 地方强悍的,到了中央,不一定行得通。 地方的高考状元自以为天下无敌,进入了清华,才发现到处都是牛人。 王守仁也是如此。 信心满怀地赴考,以为今科状元,直入探囊取物。 第一次,铩羽而归。 第二次,名落孙山。 第三次,大伙儿都在榜单上紧张地寻找自己的名字,一个熟人见他瞟一眼就走,急忙拉住他:“你好歹找找你的名次啊。” 他只回答一句:“我在最上面,不用找。” 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这一次,不用吹牛了。 因为他沉浮几载,已经发现了八股文的秘密。 一旦破解,天下无敌。 牛人就是牛人。 会试第一名;大家以为他稳当当的状元了,但是,殿试偏偏落选,状元没他的份儿,榜眼也捞不着,连个王探花都不成。 于是,落到了二甲前茅。 在进士录取里,也就是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二甲几人,其他的都是三甲,可以多达一百到三百多人。 能够在二甲前茅,也是牛人。 这一切,只因为殿试时,他做了一首诗。 是应景之作。 全诗如下: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 偏偏皇帝虽然爱玩,但精通佛法之类的,对于这个辩证诗歌,陷入了悖论。 你说是月亮大还是山大? 谁也不知道。 皇帝强调山大——那时候,谁都认为山大。 至于月亮嘛,还没一个脸盆大。 但王守仁坚持认为,这可不一定——也许月亮更大。 就因为这个争论,皇帝不满了,状元没了。 不中状元没关系,他也不在乎,反正才华已经得到公认了。 他正憧憬着君上贤明,臣子尽忠,成就一番汉唐大业。方登龙门就受到皇帝单独召见,立即感到,一个励精图治的时代要到了。 而且,接见的地方,是在御书房。 皇帝坐在上位,施施然的:“王守仁,你知道朕为什么找你谈话?” 站在下首的人飘飘然的,心想,废话,当然是因为我才高八斗。 皇帝比他更实诚:“因为你比那堆人更帅。” 有才又这么帅,所以,状元你就不用做了,还是给别人留点机会吧,不可能天下好事你一个人占完了。 又补充一句:“王守仁,除了朕,朕没见你这么帅的人。” 王守仁笑起来。 这话当然有吹牛的成份。 虽然当今天子长得的确高大威猛,但是,他想,你不过是比老子稍微年轻几岁而已,想当年,老子帅名远播时,你毛还没长齐呢。 但是,皇帝说自己最帅,聪明的大臣,当然不会去争这个闲气。 而且帅又不能当饭吃。 不对,帅的确能当饭吃。 因为殿试是皇帝老人家主持的——那是一个面试。 就是靠帅取胜。 而他是败了。 帅不是你的错,但是帅的惊人就是你的错了。 不对,皇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了。 王守仁瞪大眼睛,看他忽然变戏法一般,拉开一个木头的帘子——哗啦,好家伙,皇上可真是博览群书啊。 他正要赞一句,但是,里面可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史记、资治通鉴之类的治国之道——却是一堆畅销书。 没错,当今时代的最畅销书。 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三本,通过许多年民间艺人的传播,成书后不久,就家喻户晓。 但是,第四本! 王守仁真的震惊了。 那是——《金瓶梅》! 皇帝笑得贼兮兮的,指着上面的“兰陵笑笑生”几个字,忽然站起来,气势汹汹:“你说,这本书是不是你写的?为什么只有上册?下册呢?快把下册交出来,我要看结局……” 王守仁目瞪口呆。 要知道,金瓶梅是这些年才成书的,一经写成,风靡天下,人手一本。那是一本奇书,手法高超,文采横溢,明显出自一流才子之手,不可能是一般文学小青年的功力能办到。 可是,可是……里面太多动作描写了,少儿不宜,正人君子不宜,也不好让自己的老父老母,或者妻子儿女知道。 要不,若是儿子或者闺女,拿着西门庆和潘金莲嘿咻的段落跑来问:“老爸,这是你写的啊?” 怎么好意思回答? 所以,再大的才子也不敢用自己的真名,换了马甲,名曰“兰陵笑笑生”。 郁闷的是,此书只有上册,下册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虽然很多人狗尾续貂,但是,绝对没有原作者那么原汁原味。 皇帝声色俱厉。 “老实告诉你,我派了锦衣卫出去调查,应该是姓王的才子所写……结局是不是在你手中?快交出来!” 原来,皇帝是急于看结局! 王守仁刚刚从震惊里慢慢地清醒过来,“皇上,我第一不是作者,第二也没有结局。” “不是你是谁?锦衣卫说了是姓王的。” “锦衣卫也许听错了口音,有可能是姓王的,也有可能是姓唐的……比如唐伯虎……或者说,王世贞……” 皇帝一时反而不好驳斥。 没错,这两个人也是鼎鼎大名的才子。 尤其是唐伯虎,隐居青楼,笑谈风月,他的可能性也很大。 皇帝看着他贼溜溜的眼珠子,在判断他是否有隐匿下册的可能。 如果胆敢隐匿的话! 欺君之罪是什么后果,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