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 “王守仁……”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彼此都看着对方。 王守仁先打破了僵局:“小宝,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一点破绽也不露出来,我自然会想办法。因为,我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放心,你的父母一定会没有任何问题……” 夏小宝狐疑地睁大眼睛:“什么主意?” 这时,一阵风声。 她眼珠子一转,冷笑一声:“王大人,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王某多谢指教。” 夏小宝转身而去。 出去的时候,看到小月月,正睡眼惺忪站在走廊上。 看得出,她一夜没有睡好,眼睛都有黑眼圈了。 这些美女,哪里经受过这样的阵仗?整个夜晚,没有火炉,被褥又很寒碜,自己也熬不住了,所谓贫贱男人百事哀。 相貌和才华,吃不得也穿不得。 再好的男人,也比不上一个温暖的热炕。 熬不住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该上早点的时间了,为何没看到仆人有任何的动静? 不对,也不是没有早点。 早点上来了。 是几个极其粗糙的窝窝头——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做的,简直如一坨大便一般。旁边,几根咸菜,焉不拉机,都不知放了多少天了。 昨晚才珍馐美味。 今天早上就如此巨大的落差? 受不了了。 偏偏送饭菜的老仆还补一句:“昨晚的饭菜全部吃完了。各位姑娘,这些便是我们的日常餐点。今天,大人怜惜几位姑娘,还多加了几根咸菜。” 感情今天还加餐了? 美女们一看这些黑乎乎的东西,脸清一色地沉下来。 拿起来啃一口,味道怪怪的,简直比铁还坚硬,差点没磕破人的牙齿。 哪一个女人愿意受这样的苦? 而且,看样子,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大家跟着这样的男人,岂不是瞎了眼睛? 只等王大人一句话了。 王大人过来了。 小月月迎上去,娇声道:“妾身向大人请安。” 可是,偏偏王大人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明明看到天气这么冷,却一挥手,满面笑容,文质彬彬:“小月月,你们来了正好,巡抚衙门缺少人手,后院的积雪太厚了,没有人清扫,你带领大家去打扫出来。” 我的天啦! 小月月几乎要跳起来。 放眼看去,但见整个后院,白雪皑皑,落叶满地。 要把这么大一片院子清扫得干干净净,手不得冻掉? 再说,大家以前都干的是琴棋书画的活儿,从来没有拿过扫帚,现在去扫地?这芊芊玉指,岂不被磨破? 受不了! 小月月心底差点诅咒王大人的祖宗十八代,妈的,这个男人也太那个啥了,又穷又寒碜,又还折腾人,什么东西? 可是,现在,人家是主子,她们是奴婢。主子下令,奴婢不敢不从,一众美女只能去扫地。 扫雪,文人看着浪漫,扫一下可能是优雅,可是,扫一大片你看看? 小月月等几名美人,简直花容失色。 饶是夏小宝满腹心事,在一边也忍俊不禁。 她曾经多次想过,王守仁会以什么方法推辞这些美女?宁王的东西,从来不是白拿的。你拿了,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人家王大人根本就不推辞,人家照单全收。 反正收了,你自己也会忍不住跑了。 她完全看出来,这些美人儿,要跑路了。 果然,手指被粗糙的扫帚磨破的小月月跑过来了,梨花带雨就跪下去:“夏公子……您给王大人说说?我们跟着你好不好?” 跟着我有肉吃? 夏小宝笑了。 小月月却立即看到了希望,至少,这哥们穿得比王大人好多了。能穿这样大氅的主儿,自然穷不到哪里去。 可是,她还没多说,看到一个人施施然地负手走进来。 她立即咳嗽一声。 王大人的声音充满了友好和客气:“夏公子,近日繁忙,招待不周,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习惯?这?哈哈,还不错。” “不错就好。我就怕粗茶淡饭怠慢了故人。既然夏公子习惯了,那就不妨多呆几日,我还有很多想法,要和你谈谈。” 小月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公子的表情,但见他一副苦也,苦也的神情。 她几乎恨不得替夏公子回答一声,谁肯在你这个破地方听你罗嗦啊? “你们是不是想回王府?” “无论去哪里都成,反正不能在这里。夏公子,我们跟着你吧?” 这几天,大家都看出来了。 夏公子不但妙解音律,而且,怜香惜玉之心,肯定强于王大人。 而且,夏公子显然也不是一个肯去养猪之人。 有了这几条保障,大家转移目标是很正常的。 夏小宝站起来:“也罢,我也要告辞了。” 小月月等大喜过望:“夏公子愿意带着我们?” 夏公子却满脸怜惜之色:“可惜,我此去路途遥远,没法多带人。” 小月月傻眼了,这不是忽悠人嘛? 她几乎要哭起来了:“夏公子,你去求王大人,让他把我们送给你好不好?而且,他这个人……他根本用不着我们……求你了,他看在朋友的份上,肯定会把我们送给你……” 夏公子苦笑一声:“我要去求他,估计他连我也一起抓去养猪。” “夏公子……” 可是,还没等她多说,夏公子告辞了,也不等王大人回来,人家就走了。 走到门口,估计还是心有不甘,又回头,对着荆钗布裙的美人儿一笑,低声道:“老实说,不止你们,我也熬不住了。这个巡抚衙门,我几乎没吃饱过一顿饭。而且,王大人今天是在审查案情没空,到了晚上,只怕他马上就会来找我跟他一起去垦荒地,买蔬菜种子,春天来了,他要改行做菜农了……啊,走也。” 说完,真的大摇大摆地就走了。 甚至没和王大人告辞。 小月月懵了。 心念一转,也准备跑人了。 可是,她毕竟不敢。 于是,王大人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群美女。 一个个满脸泪痕,小月月如泣如诉:“王大人,我们实在是不是你的菜,你也根本用不着我们。我们只会琴棋书画,你需要的是种菜养猪的小厮和老农民,求求你大发慈悲,放了我们吧,我们做牛做马下辈子也会感谢你的……” 王大人大惊失色,好生遗憾:“你们竟然想走?” 想,想得要命。 “我原以为,春天到了,美人们自己挥动锄头,种菜养花,这多浪漫啊?对不对?再说,你们只会琴棋书画,从没体会过干农活的乐趣,再体验一点人生,不是很好么?我以前在贵州龙场,天天都自己种地,养猪,吃自己亲手弄出来的东西,味道都特别香甜。这样的浪漫,难道你们不想体会?” 浪漫你个头啊! 哪一个辛苦的农民或者仆人会觉得吃穿不饱,天天干活很浪漫? 王大人,要浪漫,你自己浪漫,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 再说,你还不知道吧? 你的贵客夏公子都跑了。 没人受得了你。 王大人在一片遗憾声里,眼睁睁地看着以小月月为首的美人儿,就那么走了。 大家走的时候,几乎是一路小跑,生怕慢了一点儿,又被拉回去了。 很快,巡抚衙门静悄悄的。 这些美人儿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蔬菜叶子。 王大人还在自言自语:“这些人好生奇怪,我找了这么浪漫的事情,她们竟然没有半点兴趣。唉,看来今年的肥猪是养不成了,还得吃外面的注水猪肉。” 只有暗处,夏小宝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一种极其奇怪的喜悦。 比悲哀更加强烈。 在这个男人身边,才会笑得出来。 任何时候,无论多么的窘迫,艰难,他总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然后,听得他充满笑意的声音,“怎样?我其实真的养了一头猪,天天吃青菜萝卜窝窝头,也遭不住了,今晚,我好想吃烤乳猪。” 居然真的传来小猪的叫声。 嘈杂荒芜的巡抚后花园处,真的养着横七竖八的几头小猪。 当然,养猪人,是王沈下面的几名杂役。 王大人自己,天天剿匪都忙不停,哪有空去干这个? 但是,他真的会。 他甚至走过去,亲自挑选了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猪,拍了拍猪头:“这头猪烤起来,肯定很好吃。” 当然,巡抚衙门就传来了烤肉的香味。 那时,风雪交加,冷风一阵一阵的浸入骨髓。 但是,屋子里的简陋的大火盆,把这一切都驱散得很远很远。 那是夏小宝第一次和他面对面,单独在他的巡抚衙门,看着他的改善生活之举。 良久,他笑起来,悄悄地把一张纸递给她。 她看了,然后,飞速地把纸投入了火盆里,化为了灰烬。 当宁王看到这一群荆钗布裙的美人儿七零八落地落荒而回时,几乎傻眼了。 他声色俱厉:“小月月,你们怎么回来了?是王守仁赶你们走的?” 小月月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王守仁这厮,简直不识好歹,我送去的人,他也敢撵了?” 小月月哭出声来:“王爷,不是他赶我们走……他那里,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当宁王听完小月月断断续续的哭诉时,真是气得哭笑不得。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怪人。 他一挥手:“你们都下去。” 一众美人儿如获大赦,赶紧溜之大吉。 这时,宁王的主要谋士李士实正好回来,见此情景,一针见血:“王爷,王守仁这厮不是疯了,他是装疯。” “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