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起来,随手拿了自己身边的火铳,擦了擦,一招手,轻声道:“兀木烈。” 兀木烈应声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长包袱。 “陆定之,你是以前的锦衣卫指挥使,对火器了解如何?” “回娘娘,还行。” 这句还行,只是谦虚。真实的是,锦衣卫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大明特种部队。他不但行,而且非常再行。 一看这家伙,眼睛亮起来。 “好了,你和张守,王泉都用这个。这是改良后的火铳,比神机营只能单发的要好用一些,可以连发三次。” “真的?” “你拿去吧。我们连夜上路。” 当夜,众人启程。 在赣南边境,夏小宝停下来。 那是一处非常偏僻的民房,众人进去后不久,也许是连夜赶路,都觉得疲倦,只留下兀木烈一个人值守,大家早早休息了。 陆定之毕竟机警,半夜时,忽然醒来。 他随处查看,立即意识到,皇后的房间太安静了。 他立即道:“娘娘,娘娘……” 兀木烈应声进来:“何事?” 陆定之大吃一惊:“娘娘呢?” 兀木烈淡淡的:“娘娘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陆定之急得跺脚,他出来之前,张太后严令他必须寸步不离跟着夏皇后,一路上都是平安无事,殊不料,到了这个土匪横行的地方,竟然把人给跟丢了。 他气急败坏:“兀木烈,你知不知道?这里非常危险?” “没事,娘娘就出去一会儿。” “究竟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 夜露深浓,夏小宝悄然飞奔,汗水已经湿了内衣。 马裹了蹄子,口衔片,并没发出多大的声音。 在一个灯火阑珊处,她停下来。 那是一个极其豪华的高门大院,按照诸侯的规模,修建的城壕,隐隐地,有一方霸主之气。远远地,听得欢声笑语,锣鼓喧天。 这是宁王府。 在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仪式。 原因,众所周知,是因为宁王世子收到了朱厚照派人送来的“异色龙”笺。异色龙笺,便意味着世子某种程度上获得了“太子监国”的权利。 一时间,整个江西大大小小的头脑,都闻风赶来道贺。 一起来的,还有孙遂,他是宁王特意派人请来的。 酒过三巡,忽然得到密报,说新来的赣南巡抚王守仁已经在任上了。 宁王缓缓站起来。 他约莫三四十岁年纪,身板挺直,神采奕奕,一缕长须,显出他的仁慈尚贤和文质彬彬的一面。而且,他还善于诗文,经常和江西的大小官员们诗书唱和,很得他们的拥戴。 听得王守仁来了,他随口问:“哈,各位,现在又有一个朋友到了这里。” 孙遂一听,脸色一变。 他和王守仁是同学——同一年的进士,二人关系相当不错。 一听就叫苦,到底谁在恶整王守仁?居然给他委派了这么一个官职? 江西土匪横行,难道他王守仁现在还不知道原因? 宁王一挥手:“快去请王大人赴宴。” 管家立即去了。 那时,王守仁正在巡抚衙门看厚厚的卷宗。 他把历年的剿匪报告全部调出来仔细地查看,看了一天一夜,终于发现一个问题:每一次官兵调集人马,大张旗鼓地剿匪,可是,不是中了土匪的埋伏,就是土匪事先闻风跑了。反正看官兵的人数多寡做决定——官兵人多,土匪就跑;官兵人少,土匪就伏击。 这是相当神的——不是土匪料事如神,很明显,是有内鬼。 每一次,都事先把剿匪的详细情况,提早卖给了土匪。 当然,每一次的剿匪都是有去无回。 王守仁发现了这一点,心里有了准备。 果然,当夜宁王就派老管家送来大批礼物,并同时请王大人去赴宴。王守仁婉言谢绝了礼物,但答应去赴宴。 那天,夏小宝也悄然到了宁王府。由于王琼连续发布升迁令,夏小宝当时已经在路上,做梦也没想到,王守仁居然成了赣南巡抚。 此时,悄然看到他来为宁王庆祝异色龙笺大典,她忽然觉得很紧张。 本是要下去的,但是,想了想,立即藏在了阴影里。 大殿里,雕梁画栋,歌舞乐伎正在排演一场盛大的戏剧。 当时,戏剧十分发达,到处是勾栏戏院,说书的,弹唱的。宁王还风闻朱厚照喜好游玩,估计会有南下的举动,所以,特意在家里准备了很盛大的勾栏院,歌姬穿梭其间,犹如市井风光。今日排演的是《拜月亭》,是元末明初流传下来的,到此时已经非常熟悉。 这些文官们,无不以风雅为荣,一个个看得叫好连声,屋子里,非常热闹。 就在这时,大家听得赣南巡抚到了。 大家立即站起来。 惊讶的当然不是他的官职,而是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 彼时出关,名动天下,一路行来,沿途不知多少人曾经想去找他讨教心学之事,忽然见到本尊降临,一个个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宁王也是第一次见到王守仁,但见他站在原地,行礼,不卑不亢,风度翩翩,犹如玉树临风。他大赞一声,亲自迎上去:“王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得见神贤,果然名不虚传。” 宁王有心,所以吹捧得就比较厉害,其他趋炎附势的人见状,对王守仁就更加客气。 王守仁依旧不卑不亢,朗声道:“下官今日拜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那礼物的确够小——小得不像话。 宁王依旧哈哈大笑:“妙哉,王大人一言一行,都出乎意料,实在不可多得,请坐。” 王守仁当即和其他官员厮见,从孙遂到驻江西办事处的所有官员……他听得介绍,才知道,这些大小头目,几乎被一网打尽,没有任何遗漏——全部成了宁王的座上宾。 难怪,宁王在宫里会受到那么多人的支持。 再看桌上的菜肴,简直丰盛到了极点,还有无数伺候在旁边的女乐,简而言之,这些官员们吃吃喝喝之于,想要美女,当晚就可以和这些美女共度。 请客请到这种地步,你说宁王单纯是礼贤下士? 王守仁当然不信。 这一夜,宾主尽欢。 众人醉醺醺的楼着美女寻欢的时候,宁王单独会见了王守仁。 言简意赅,很直白,就是要王守仁替自己效力。 王守仁也很客气,回答得很妙:“天下,乃朱家的天下。王爷也是朱家人,下官自然替王爷效命。” 宁王朗声笑:“好好好,有王大人这句话就够了。对了,你初来乍到,本地民风彪悍,土匪横行,你若有什么需要,就请告诉我。我一定略尽绵力。” “有王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放心,祸害王爷和江西的匪患,我一定尽快肃清。” 宁王哈哈大笑。 王守仁告辞而去。 一路上,总觉得怪怪的。 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好几次,他蓦然回头,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问身边的王沈等人:“你们感觉到什么没有?” 王沈等立即紧张起来,低声道:“大人,是不是有刺客跟踪?” 王守仁摇摇头,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直觉上,并非出于危险。他心里一动,对王沈道:“你们先回去。” “大人,夜深了,很危险。” “没事,你们先回去。” 巡抚衙门的外面显得格外的冷清,寒风四起,可以感觉霜冻一层一层的,直接从天空里倾斜下来。 王守仁藏在一颗大树上面,偷偷地看着周围。 心底有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动和急切——绝非来自什么危险,而是一种本能——他的心跳几乎要涌出胸腔。 就如那一次,在茫茫的大漠奔驰,忽然看到的海市蜃楼。 他自己反问:这是真的? 可能是真的?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千里迢迢,深宫深深。 可是,半晌,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许久,才有更夫的声音,梆梆地敲了几下帮子。 他觉得手脚都微微发麻了,才跳下大树。 四周,只有惨白的星光,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那是一股突如其来的绝望。 他想,一切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进了巡抚衙门。 直到厚厚的大门彻底关闭,一个人才从大树上跳下来。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却不敢现身。 在这里见到王守仁,是她非常不愿意的。这也超出了原定的计划。她最担心的是,自己此时一现身,肯定会被宁王的耳目盯上——至少,决不能和王守仁有任何的牵连。 她心里暗暗叫苦。 王守仁啊王守仁,你哪里不去,为什么偏偏跑到这里? 这里的匪患,你能肃清? 轻则被免官罢职,重则性命不保,无论土匪能否被肃清,你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可是,她没法进去提醒王守仁,就更是心急如焚。 眼看天色快亮了,又不敢耽误,立即就往回赶。 那时,陆定之已经快急疯了。若不是见兀木烈一直闲闲的样子,他早已冲出去了。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脚步声。 他闻声看去,黎明的晨光里,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不慌不忙,就如在清晨里,缓步慢行一般。 他迎上去,还没开口,夏小宝一挥手阻止了他。 进了屋子,热气腾腾的早点已经上来。 夏小宝喝了一口豆浆,这才淡淡道:“我昨晚发现那个游方郎中的踪迹,跟去寻找,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她了。” 陆定之大喜:“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可以回去了?” “她现在还有其他事情,暂不能成行,我们得再等她一些日子。” 找到了,总比没有找到好。 陆定之不敢再多问,小心翼翼的:“娘娘,我们还是换一个安全一点的地方?这里遍地是宁王的耳目,只怕,外界知道娘娘到了此地,生出什么不好的风波……” 夏小宝一挥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