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得到刘瑾垮台的消息的时候,他还在贵州龙场。 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偏远地方,他只有几名父亲给予的随从。到达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驿站,那里只有一个快到70岁的老驿卒,一看有人来,当即高兴地放下手里的事情,回家养老了。 临走的时候,还一再叮嘱他:这里的人都不会说汉语,如果出现了说汉语的,你要当心,多半是流窜来的劫匪。 不但如此,这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老驿卒是当地人,住自己家。 王守仁没有宿舍。 但是,这难不倒他,连夜几日,和同僚们上山砍伐树木,风吹日晒,终于修起了几间屋子。 他每天的生活,便是和这里的苗民打交道,挨门挨户去教他们的孩子集中起来读书,写字。久而久之,便也和当地人处得十分融洽。 他还有更重要的工作,是必须拿着锄头,挑起粪桶,自己耕作,真正的自给自足。由于人少,他和他有限的这几名随从兼职保镖,谁也不敢偷懒,才能保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收获足够自己吃的粮食。 他本是出身贵胄之家的豪门公子,自己也是进士,别说种地,之前连扫帚都没摸过。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别说美好的人生,一辈子,便只能守着这荒郊野外,甚至,连她的样子——夏小宝的样子都快忘了。 他第一次等来的消息,是朝廷颁布的——找一个借口,褒奖了夏皇后,也算是诏告天下,夏皇后替张太后舍身,如今,载誉而归,孝行感天动地。 再度为后。 他当即就懵了。 那是正午的事情,他站在阳光下面,握着锄头,就如一个辛勤之极的老农民,一口血就吐出来。 但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异状。 鲜血和着泥土,很快,变成了泥土一样的颜色。 就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不肯相信的事情,终于成了事实。 她变成了夏皇后! 自由自在的夏小宝,变成了深宫禁闭的夏皇后。 从此,彻彻底底,是跟自己无缘了。 这天下没有死不了的心。 如果他之前还抱着强烈的幻想,还在无数孤寂的夜晚怀念那一夜洞房花烛的风情,此时,全都变成了尖锐的利器,狠狠地刺向心口。 事业完了。 爱情完了。 这世界上一切,都将自己抛弃了。 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加上这样艰难的处境,心情变得极度恶劣。从此,人也变得越来越孤僻,暴躁。甚至那些随从都不敢随意招惹他,不知道何时,他就会翻脸。 所有人都躲着他。 他干脆自己做了一个石棺,每天干完了活,就一个人躲在石棺里,合上盖子,冥想着他昔日的“道”! 可是,躺在石棺里,想的却不是“格物”——他格的是她的脸。 越是孤寂,越是想起那个夜晚。 越是想起那个旖旎的缠绵夜,浑身就越是沸腾。 到最后,根本忍不住了,熊熊的火焰,几乎要把冰冷的石棺彻底融化。 就在这样情欲的煎熬,最低劣,最严酷的生存环境里,他不停地反反复复……满心怨恨,怨天尤人,恨她,也恨自己…… 翻来覆去里,心死了。 一切便平静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和她,就如两条永不相交的地平线,再也没有交汇的时候了。 这样的煎熬了几个月,他的生活,终于重新回到了轨道上。 非常虔诚地躺在石棺里,面目清明。 格物! 如何才能顿悟? 这一年的秋天,瓜果飘香,月桂满枝。 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忽然从石棺里跳起来。 格物! 格物! 天下万物,天下万理,其实,就在我的身边。 这便是中国哲学史上著名的“顿悟”——就是从此开始的。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一轮明月,万古长风。 他悟了,就像一个孩子一般跳起来,泪流满面。 小宝,我悟了,你呢? 你悟了么? 他折下桂枝,随手抛出,就像漫天下了一场钻石的花雨。 一朝得道,终身受益。再次出山,从此,天下无敌! 五百年之内,再也没有后来者。 刘瑾倒台的消息,是几日后传来的。 随同一起来的,还有他被启用的文书。这一次,命令不是朱厚照下的,朱厚照早已把这个人给忘了。 下令的是兵部尚书王琼。 王守仁欣然赴任,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但是,丝毫没有阻挡他的脚步。 星夜兼程,途经陕西。 那是一片茫茫的大漠,披星戴月,黄沙漫卷。风吹起来,地上一种奇怪的石头,在黄昏下,散发出红艳的色彩。 沙漠玫瑰! 那便是著名的沙漠玫瑰。 一瓣瓣玫瑰石瓣,鲜艳地开放着。是细沙在几千万年甚至几万万年的风雨雕塑中风化而形成的。其中还有零星的细沙镶嵌在花瓣的中间。它没有玫瑰花的叶和刺,只有花朵默默地开放在戈壁滩中,但它永远不会枯萎,也不会凋零。 他蹲下身子,捡起一块。 心里忽然变得很兴奋。 是一种怅然的兴奋。 他并非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石头。某一次,他和夏小宝逃出去,结伴山水,共游天下,路过戈壁滩的时候,就曾经见过这样的石头。 那一次,是夏小宝自己捡到的。 她觉得很漂亮,但是,为了换钱,她卖给了一个路过的波斯商人。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次卖钱,只是因为他们要搬家了,再一次上路了。那时,兀木烈等人还没找到她,二人走时仓促,盘缠不够。 就好像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天意。 竟然再一次看到这样的沙漠玫瑰。 他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晶莹的花瓣,几乎要反射出一股奇异的彩虹。 一骑烈马,一身比玫瑰还要鲜艳的红衣。 他忽然抬起头,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就如这沙漠里看见的海市蜃楼。 比这块沙漠玫瑰,更加令人不可置信。 他眨眨眼。 然后,闭上了。 就如置身在石棺里,就如顿悟的前夕,眼里全是杂乱无章的幻象,千奇百怪,纷纷扰扰。 她停下了。 他也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几十丈远的距离。 风微微吹起,带来细白沙子,洒在头脸上。 唯有她,用红色的头巾蒙住脸孔,只有纱巾下,一双明亮的眼睛。 有一缕纱巾被吹起来。 顿时,那眼睛看过来,一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认得这双眼睛。 就如无数个午夜梦回,就如那个缠绵的夜晚出现的眼睛——他的腿很沉重,迈不动。 就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也站在原地。 谁也不肯迈出那关键的一步。 只是,她居高临下,死死地盯着他——明明他是站在沙子里的,沙子把他的腿淹没了一小节,看起来,并没那么高大。 可是,那种无穷大的概念,再一次在她心底蔓延——强烈到了一种极其深刻的认知——这个人,浑身上下,充满了无可比拟的力量。 而且,他会善始善终! 他脸上没有小王子那种煞气。 也没有朱厚照那种欲气。 所以,他注定了比这二人都更加强大。 夏小宝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 那是一种崇拜的情怀。 她很少崇拜什么人,却滋生了这样强烈的崇拜情怀,就如一个少女,看着一个伟大的英雄——而此时,他明明身上的泥土气息尚未褪尽,双手布满老茧。 只有他的眼睛,从未改变。 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不受大脑的支配,想走过去。 走了几步,却停下来。 他心里一阵悲哀——那是皇后。 自己和她之间隔着的,是比这一片沙漠更加浩瀚的海洋。 她忽然也忍不住,翻身下马,高高的靴子,把黄沙踩下去很深很深。 她走的距离比他还远。 但是,停下。 心里竟然开始颤抖,害怕——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就如他不肯靠近的哪一点鸿沟,再也没法填补。 他的手停在咫尺之间,只是没有拥抱。 生生地收住。 手里的沙漠玫瑰,血一般的。 声音很干很涩:“小宝……” 她本是要伸出手去的,却悄悄地缩回来,放在身后。 一时间,就如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学生一般。 因为,他并未先伸出手。 而她,差点误以为,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 她缩回手去,藏在身后。 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察觉了她那种淡淡的恐惧——有一种人,她很强大,几乎无坚可摧——可是再强大的人都有死穴。 这便是她的死穴。 就像一个鼓起勇气要踏出去一步的人,但是,一看,外面的世界没有接受的空间,立即便退回来了。 他伸出手去:“小宝。” 捧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一块沙漠玫瑰。 这一块石头,竟然如斯沉重。 她几乎拿不起,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的声音也很干很涩。 “我在这里等了半个月了……我猜,你会走这条路。” 他忽然再也忍不住,手臂一伸,将她搂住。 还有什么情话,比得上这一句? 还有什么等待,比得上这一刻? 忽然之间,那些辛苦的等待都不见了。 那些灰心的绝望,统统消失了。 他狠狠地搂住她,拥抱那么深,几乎令她的骨骼一阵疼痛。 天地之间,如此渺远。 就如和北京城的距离,还隔着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