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的一颗心本是吊到了半空之中,此时,全都松懈下来了:“小宝……我真怕找不到你。我怕黄昏时就赶回来了,本是要等你一起吃饭的……” 她强忍住心中的那种激动。 要说话,却觉得心口一阵疼痛,说不出来。 便只是微笑。 “小宝,我已经禀明我父亲,我们结为了夫妻。他非常高兴,要我把你带回去看看。他相信我的眼光,说我选的女子,一定错不了……” 他在向她传递幸福的好消息时,只看到她的脸色,简直太奇怪了。 “小宝……” 她手里捧着杯子,那是一种奶茶,这里是个开放的大城市,形形色色的食物,甚至烤全羊都散发出阵阵的香味。 从蒙古人那里学来的初加工的奶茶,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滚水冲下去,热气腾腾。 这是这个嘈杂的小店能提供的最高档的饮料。 夏小宝紧紧握着杯子的手松开,若无其事:“走,我们出去走走。” 夜色如水,一灯如豆。 飘雪的夜晚,寒风呼啸,席卷着一阵一阵黑夜里奇怪的声音,还有一些来不及掉下来的枯黄的叶子,彻彻底底被扫荡了,所有的树木都变得光秃秃的,只顶着一头雪一样的白。 两个人踩在吱嘎吱嘎的雪地上,月光反射着雪光。 也不觉得寒冷,有些人和有些人在一起,是不用寒冷的。 他还是紧紧拉住她的手,她却在放开,不经意地紧了紧自己的大氅,然后,并没有再去握住他的手。 他立即察觉出了这轻微的异样。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小宝……你准备好了么?我想,我们……” 她明白,如果自己准备好了,就可以跟他回去过年——她甚至微微有点向往,甚至还想了一下。他家里人很多么?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会不会很闹热? 而被他折腾了一辈子的老父亲,会不会是个外冷内热的老头儿? 她其实很想去看一下。 体会一下久违的家庭的乐趣。 毕竟,人不是野狼,不能长时间的一个人独处。 尤其,他再一次伸出手拉她的手,浓情蜜意的时候,情人之间,对于任何微妙的感觉,都是体会得非常深刻的——当他察觉了某一种的疏离之后,便开始觉得有点不安,急于要把这种疏离弥合,甚至拉近距离。 她问:“你父亲都还好么?” “好。他们都还好。” 他回答得非常认真:“我父亲在南京做官,他做了多年吏部尚书,自然也有他的根基所在。而且,他为官清廉,是个老好人,绝对没有任何把柄留给别人。” 言下之意很清楚,当年刘瑾整治他的时候,也动不了他父亲一根汗毛。刘瑾的权威,和朱厚照是一模一样的,而手段,却比朱厚照毒辣了何止100倍。 而且,自从明成祖迁都之后,南京作为陪都,北京作为首都。南京的官员设置,都比照北京,唯一的区别是,在南京任职,相当于一种闲职,权利没有在北京的同级别同职务的官员大而已。 也正是如此,便让王华更加安全。政敌也更少。 “我父亲年纪也大了,他说,他年前已经上了辞职,准备告老还乡,享几年清福,其他什么都不管了。” 王守仁的言下之意很清楚,我早已做好了准备,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多年的游历生活,对刘瑾的斗争,他早已不是一个真正的愣头青。 而且,他甚至笃定——朱厚照不敢拿自己怎样! 当他问朱厚照“小宝和你是什么关系”而朱厚照不敢回答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这便叫做底线。 任何人只要掌握了对方的底线,才有谈判的筹码。 但是,他完全想不到,夏小宝是怎么回答他的。 “听说你家里给你订了一门很好的亲事。王守仁,你还是趁着良辰吉日,把自己的婚事办了吧!”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叫他的时候,从来是连名带姓。这非但没让他感到过陌生,反而是一种特别的亲切。可是,此刻,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啊! 她的声音半点犹豫都没有:“你也该成家了,免得你父亲担忧。” 他不敢置信,反问:“小宝,我已经娶妻了,为何还要再娶?不,我没有三妻四妾的喜好。没这个打算!” 她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昨夜的一切,都不算什么? 之前的所有快乐时光,都不算什么?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什么话。 这是一个女人能说出口的么? 恐惧,一种深重的恐惧,慢慢地浮上心头,带着强烈的危机和压迫。他的声音有点艰难,终于,问出了自己很早就想问出口的问题。 “小宝,朱厚照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四周忽然一片死寂。 飘雪停了,风也停了,四周的一切,完全沉默了。 就如他头上的汗水,他本来已经连续一日一夜都在赶路,奔走之中,这么晚,为了寻找她,甚至来不及吃一点东西。 找到了,却只能站在雪地里,傻傻地等待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很清晰,很飘忽。 “我就是死去的夏皇后!” 王守仁再也忍不住,身子一摇晃,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一夜一日的奔走劳碌,强大的奔波,也比不上这一句话带来的杀伤力。 夏皇后! 她竟然说她是夏皇后。 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瞪大眼睛看着她,连动也不能动一下。 夜风吹来,带起一层薄薄的雪花,吹在他的脸上身上。 只那一口血,藏在暗夜里,她根本看不到。 可是,却感觉到似的,上前一步,声音没法保持平静:“王守仁……你的伤……” 那是他身中的七八次伤痕,都是为了救她,伤在小王子的手里。也许是这一日一夜连续的奔波,加上这样重大的打击,他再也熬不住了。 但是,他却丝毫也不理会她的关切,退后一步,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小宝!” 只这二字,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也没法开口。 生平第一次,觉出生存受到威胁之外的另一种极大的恐惧——跟当年冷宫的生死胁迫截然不同。这一次的恐惧,带着深深的烙印——是一种感情上的失去。 一种比生命的失去更加深沉的惶恐。 她在害怕。 比他还怕得厉害。 可是,却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安慰都没有再次出口。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如活死人一般。 良久。 是王守仁先开口,缓缓的,强行把再一次涌上喉头的那口血腥味咽了下去:“我不知道什么夏皇后,也不认识夏皇后。天下皆知,夏皇后已经死了,大明的史官也有详细记载。当年曾经告知天下,现在,我只认识夏小宝,不认识什么夏皇后。” 某一刻,夏小宝的眼泪要留下来。 在眼皮里一阵一阵的翻涌,就如烧烫了的岩浆,马上就要迸发出来。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不让这股岩浆迸发。 可是,忍不住。 忽然弓下腰,抓了一大团雪,狠狠地揉在自己的眼睛上。狠狠的,差点把眼珠子都要揉出来。 女人就像一颗眼珠:从来不痛,遇上酷热严寒并不畏惧,却禁不起一阵风;一点灰尘就足以叫它流泪。 许多年了,她从没哭过。 既然像一个男人一样生活,就不能像女人一样哭泣。 夜色中,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从急切,变得慢慢地平静。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声音非常温和,就如暗夜里,一首充满蛊惑的曲子。 “小宝,我们该回去了。如果你暂时不愿意回家,我们可以离开这里,重出塞外……你知道,我本来就是个游历之人,哪里都可为家……” 贴在眼角边的雪花,忽然开始融化。 她的身子,微微地发颤。 那是魔鬼开出的一个条件:放弃一切,远走天涯。塞外风光,千里冰封,追牛逐马,纵横草原……他给她展现的,是一个崭新的人生。 为朝做官也罢,报仇雪恨也罢,天下荣华,几人能够千秋万代? 熙熙攘攘,皆为名利。 这天下,除了一个王守仁,几个男人敢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魄力? 她没认错人! 就在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起,就看到他身上的那种无穷大的能量——只是,蛟龙在浅滩……那种力量,还没彻底爆发出来而已。 一旦爆发,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