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们住在一间悬崖峭壁里。 毫不夸张地说,那的的确确是一间悬崖上的屋子——在整个山崖间,刀雕斧刻地凿出一层飞檐走壁,生生地把坚硬的岩石凿开,在里面空出几间屋子。 当地人,已经在这样的“洞穴”里生活了几千年了。 山高风寒,夜里点燃一盆火。 没有盛宴,也没有地毯,只有当地人的厚重的粗麻袄子,还有浑浊的包谷酒加上老腊肉,干辣椒呛得人泪水长流。 夏小宝哈哈大笑。 厚厚的靴子,在这奇怪的屋子里回响。 然后,听得火堆里“砰”的一声,是一块山薯烤好了,掰开,散发出甜蜜的香味。 她惊讶地回头:“你会干这活儿了?” 他脸上竟然有点得意之色:“我现在什么活都能干,就连种庄稼,都是一把好手。这还得拜刘瑾所赐。” 她听得刘瑾的名字,脸上的笑容有一刹那之间的改变。 他看到了,但是,并没追问。 只是柔声道:“小宝,你还记得垂丝海棠么?” “记得。” “我要去的地方,明年春天,就会开满垂丝海棠。” 她没接口。 也无法接口。 他盯着她,眼神很奇怪。 不是失望,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深深的坚定,一种慈悲的温柔:“小宝,放手吧。放了他,其实也是放了你自己。” 她心里一震。 只把伸在火堆边的脚微微往里面缩了缩。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就如催眠一般:“小宝,别固执了。就算他死了,你又能如何呢?就真的得偿所愿了?” 他并没说“他”是谁。 她竟然也没问。 淡淡的:“我答应过别人,就一定要办到。” 可是,要叫她就这么委身于朱厚照,也是根本办不到的。 但是,朱厚照丝毫也没注意到她心中的异样,依旧殷勤备至,积蓄了许久的火焰,哪里还憋得住?整个人依偎过去,轻轻搂住了她:“小宝……小宝……” 她这时,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声音很低:“实在是很不凑巧,我身上……” 朱厚照一怔。 这一次,是千真万确的。 每个女人都有的那几天。 他忽然记起,上一次她说的那几天,跟这几天是吻合的。 这一次,夏小宝一点也没撒谎。 就如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天意。 朱厚照的目光充满了失望,她却松了一口气,笑了。 但是,他的失望并没持续多久,只拉着她的手,察觉她的手冰凉,还是很兴奋:“小宝,没关系,我等几天就是了。你手脚都凉了,早点休息为好。” 夏小宝见他如此,尤不死心,忍不住了:“你还是回乾清宫吧,我这样子,你知道……” 宫里禁忌,皇帝九五之尊,当然不能和身上不便的女人一起,生怕沾染了血光之灾。 可是,朱厚照向来是个肆无忌惮的人,哪里管这一套?反而十分温存:“小宝,没事,我就在这里陪你。这么久没见了……”他忽然有点脸红,“明天是我生日,我想睁开眼睛就先看到你!” 夏小宝淡淡的,不再说什么。 烛光明明灭灭的。 朱厚照干脆吹熄了。 二人并肩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照进来。 没有风,只感觉到桂花花瓣慢慢地飘落。幽幽的香味,袭入越来越深的夜里。 “小宝……” “嗯?” “我这些日子忽然觉得很孤独……” “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可是,自从诛杀刘瑾之后,就觉得孤独了……” 她淡淡的:“难道没了刘瑾,你就觉得孤独?” “不是。是诛杀刘瑾后,我才发现,我身边根本没有什么太值得相信的人。我小时候和那些太监一起长大,他们陪我玩,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一直认为,他们才是对我最忠心耿耿之人……却不料,原来,他们也各自保藏祸心……” “!” “还有那些大臣。唉,公审刘瑾那天,你不在现场。你没看到那个场景,我自己偷偷躲在后面观看,竟然没有一个大臣敢站出来。因为刘瑾说,他们都是他提拔的。最后,多亏了老驸马……小宝,你知道那一刻我心底的感受么?” 夏小宝心里一震。 这个大玩家,他可曾也被触动了? “小宝,那一刻,我几乎心碎了……忽然觉得很害怕,觉得无论是太监还是大臣,都不可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人,背地里,全是干的什么勾当……可笑他们还口口声声要对我尽忠……真不知他们忠的是谁……” 忠的,自然是权势。 是你朱厚照自己把刘瑾变成了站着的皇帝,又怎能怪别人阿谀逢迎呢? 只要掌握了对方的生杀予夺,要叫人服从,根本不是难事。 沉默。 只有月光,如藤蔓一般,萦萦绕绕,爬满了一室。 满屋清辉。 他看到她的脸,侧身,光滑,充满了一种宁静的气息。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地将她拥住:“小宝……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无人回答。 “小宝,我身边没什么值得相信的人,我只相信你……你留下来,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 那一刻,她的思绪飞得很远。 甚至带着一丝喜悦。 因为,她该做的事情,几乎都完成了。 以那么迅捷无论的效率,自己也没想到会如此的轻松。 但是,她也知道,那是朱厚照在兴头上,一时冲动,所以用了异色龙签。 可是,他毕竟已经用了,不是么! 只要这些事情做了,交易完成了,自己何苦要留在这深宫大院? 何苦要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她要去的,是另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 就算没有承诺,但心灵知道。 朱厚照在说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只朱厚照看到她脸上的微笑时,误以为是一种应允,忽然变得十分开心,手臂一弯,将她搂住:“小宝,小宝……” 往下的时候,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小宝,这是什么?” 她淡淡的:“哦,一块石头。” “哈?石头?石头干嘛带在身边?我看看。” 那是她贴身的口袋,她摸出来,准备放在一边,却被他一把抢了过去:“小宝,什么石头这么珍贵?放在身上可不舒服啊……” 她若无其事的:“我忘了。” 他却已经在月光下,把这个石头看得分明。 那是一个玫瑰花瓣的石头。 通体晶莹剔透,带着一种褐红色的淡淡的光芒,美丽之极。 他大喜:“小宝,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漂亮?” “是我一次路过戈壁的时候捡的。” “哈,真是漂亮极了,我去塞外,怎么从没见过?真是好看。小宝,你很喜欢?你喜欢的话,我叫边帅派人在当地找找,找到了都送进皇宫。” “不用了。” 她心底又起了反感。 难道边帅的作用,就是去找这些沙漠玫瑰? 那些大军难道吃饱了没事干? 可是,她没有说出口。 “小宝,宫里还有很多夜明珠,有些红色的,也很漂亮,我都拣出来给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沙漠玫瑰放在了桌上。 当然,他压根不知道,这是别人送给夏小宝的。 这一夜,心情如此宁静。 就算不能动作,也没法阻挡他的那种愉悦。 “小宝……” 没有回声。 他轻轻抚摸她的鼻息,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实在是连日赶路,疲倦到了极点,加上身子不适。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睁大眼睛在黑夜里看着她。 那时,她的手臂伸出来,露在外面,一片冰凉。 他轻轻地拿住,又放回被子里。 一会儿,竟然听得咯咯的笑声。 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好梦,笑得如此开心。 他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听得她这么笑,尽管是在梦里。 “小宝,你梦见什么了?” 她还在熟睡,一句也没听到他的疑问。 他心里忽然很放松。前所未有的放松。 觉得有个女人如此躺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一阵倦意袭来,他也睡着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很奇怪——一个女人熟睡着,躺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挡了半边脸颊,微微地呼吸。 心里忽然很心碎——明明是开心,却觉得一阵心碎。 就像这一辈子,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的手再次伸了伸,尽量让她躺得更加舒适一点儿,然后才睡着了。 深秋的天气,雾气朦胧。 朱厚照睁开眼睛。 身边空空如也。 他大惊失色,一跃而起:“小宝,小宝……” 没有动静。 他奔出去。 却停下来。 夏小宝端坐椅子上,正在听御膳房的太监说话。 “禀娘娘,皇上寿辰最喜欢桂花糕。做桂花糕要先去买糯米粉、江浙的熟油、鲜糖,约莫需银一千两……” 做一个桂花糕,需要银子一千两! 可见朱厚照这一顿寿宴,岂不是要破费几万? 她站起来,淡淡道:“没那么麻烦,只六钱银子就行了。” 太监一看这架势,完了,遇到明白的主儿了。 外面满大街买的桂花糕,的确只几钱银子。 就算皇宫用料好些,六钱也足够了。 太监灰溜溜地退下去。 朱厚照哈哈大笑:“小宝,还是你厉害。” 那时,她换了一身宫装,蓝色的底妆,外面是朱丹大红的外袍,正是传统的皇后服。这两种鲜艳的颜色,益发衬托得她肤色洁白。再也不是天真无邪的美少年,而是一种强大的,母仪天下的气场。 气场! 对,就是气场! 他忽然明白,自己那干豹房的美人儿,一直缺少的是什么。 就是这种气场! 就是这种母仪天下的气质! 还有,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这么早起来,是为了吩咐自己的寿宴早点。 忽然很感动,一种淡淡的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