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姓张,是一个木材商人,刚好从缅甸那边过来,回到腾冲,见到了走投无路的楚河。听张老爷身边的随从都叫他当家的,楚河也随着旁人这么叫了。 雨下得小了一些,张掌柜带着楚河离开那间草屋,到了他们在腾冲的落脚地。张掌柜让楚河换了工人衣服,招呼他到他房里。楚河也默默照做。 “一个月一块大洋。”张掌柜说道,“等雨季结束,我们就要从对面倒木材过来。我正缺人手,看你一脸斯文,应该是个机灵人……是不是来碰运气,把身上的钱财都赌光了?” 楚河明白这张掌柜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一眼就能把自己的来历看到清清楚楚,就大致说了自己的经历。他告诉张掌柜,自己在家乡借了一千大洋到这里赌石,结果落得身无分文,穷困潦倒。至于自己家里的事情,则没有提起。 就此,楚河在张掌柜这里安顿下来。 雨季过后,楚河开始在张掌柜的货场干活,每天都和一干工人搬运从缅甸那边运送过来的原木。七八人齐力扛着木头,从日出干到日落。他们过了关口之后,就在货场加工原木,砍枝去皮,截成短木,送往昆明。 楚河一辈子没有从事过苦力,每天累得苦不堪言。好在他自幼身体壮健,还能勉强忍受。最开始几日,他的肩膀都会磨去一层嫩皮,血肉模糊,手掌也因为拉锯变得肿胀不堪。几个月下来,他的肩膀和手心都长出厚厚的茧皮,那些重物对他来说也不再像最开始时那么沉重,他的身体终于能够承受这非人的劳作。晚间,工友们在歇息的工棚里赌钱,他就待在一旁发呆。这里的劳工缅人汉人各占一半,多数都来历不明。 到了夜间睡觉,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充斥汗臭。最初几日,楚河根本无法在这种环境下入睡,时间长了,也就渐渐习惯。 楚河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和那些粗鄙的工人也没有什么交流。不合群的人容易受到排挤和欺辱,在这里也不例外。他一直默默忍受工友的刁难和作弄。干活的时候,旁人总是把最重的活故意留给他,他都毫无怨言地接受。 某次抬木头的时候,楚河肩膀上的木杠折断,原木从众人身上掉落下来。众人都飞快地躲闪开了,只有他猝不及防地被原木撞到大腿。他霎时觉得这条腿已不属于自己,仔细查看伤势,发现腿部皮肤被木头刮掉一大块,好在腿还能自如伸展,应该是没有伤到骨头。他忍痛撕开身上衣物,缠紧了大腿。 自始至终,楚河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听到工友们都在一旁谑笑,他才明白,那个木杠是被工友故意弄断的,给他的恶作剧。 “小子,”一个平时就喜欢为难他的工人站到他面前,“把工钱留下来干吗,等着回家娶媳妇吗?” 这个工人是汉缅混血,身材不高却很健壮,平日里就看不惯楚河一脸冷漠的样子。有过几次捉弄,都被楚河躲过,这次终于达到目的,自然非常得意。 楚河艰难地站起来,拖着伤腿,慢慢挪向工棚。 “难不成想回家,是不是想妈妈了。想家了就回去,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白脸待的地方。” 楚河停止走动,静立在原地。他的母亲还在楚家,等着他回去报仇,可他却沦落到这种地步。今后该何去何从,心中懊恼万分。 楚河想着事情,腿上却传来一阵剧痛,猝不及防地喊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为难他的工人用脚轻触了他大腿受伤的部位,引来旁人一阵哄笑。楚河突然想起楚守元和陈致庸两人道貌岸然的样子,耻笑他的工友的脸仿佛都变成了楚守元的那张脸,而这张脸正朝着他放肆地狂笑。 “这窝囊废,要不是张掌柜可怜他,早就饿死了。”那工人继续笑着说道,“一个乞丐而已。” “我不是乞丐。”楚河轻声回答。 那工人再一次抬脚踢了楚河的大腿。这次,楚河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工人走到楚河的身前,把脸凑近楚河,一股烟酒臭味直喷楚河的鼻孔:“我说你是,你就是。” “我不是乞丐。”楚河说道,“你弄错了。” 工人的嘴巴还在不停地张合,然而楚河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楚河只感到,那人在说缅语,而且从神情上看,他一定在用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 楚河实在无法忍受那人嘴里冒出的臭气,一伸手就揪住了那工人的头发,另一只手则狠狠地在那人的肚子上捣了一拳。 围观的工人都震惊于楚河的突然发难,一时都呆立地看着他的疯狂作为。楚河把那人拖到木堆旁,紧紧抓着那人的脑袋,向着木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去。两三下之后,那人的脸部磕出一道血口,眼角也裂开,迸出鲜血。 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冲上来厮打楚河。楚河忍着背部的拳脚,依旧茫然地抓着那个头颅,一下又一下地撞向原木。 “是汉子的,就单打独斗。一群人打一个,算什么男人。”一个汉子在旁边说道,“都住手!” 楚河回头看去,那人正是自己在草屋见到的汉子,姓刘,是张掌柜的跟班。现在张掌柜不在,老刘是这里的主事。工人们都退到一旁,楚河也松开那个工人的头发。那人已经被揍得没了意识,身体瘫倒在地。 老刘抱着胳膊,偏着脑袋看了楚河一会儿,嘴里说道:“人不可貌相,还真把你看走眼了。” 楚河低头看了眼那个工人,嘴里啐了一口,把唾沫和鲜血吐到那人身上,然后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工棚。 自从楚河突然发难之后,工友都不再为难他。即使厨房做了好吃的,也都不敢抢夺他的那一份。但是楚河仍旧和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旁人赌钱喝酒,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被打的工人,平日里遇到楚河也都远远避开;若是实在躲不过去,也不敢和他对视。楚河第一次明白,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他不止一次从书本看到过这道理,但是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印证。他看着自己肌肉虬结的胳膊和粗糙的手掌,心里若有所思。 秋去春来。楚河计算日子,距他离家到云南已经过了一年多。雨季再次到来的时候,张掌柜又回到腾冲。令楚河没有料到的是,张掌柜竟然吩咐自己到他房间里喝酒。 老刘陪着楚河过去,路上跟他说道:“小子,你要发达了,当家的同意让你跟我们去那边做事。” “做什么?” “当然是去做买卖。”老刘说道,“你难道要一辈子当个苦力吗?你不是一般人,我看得出来。你可不会一辈子都这样。” 楚河和老刘进了张掌柜的房间,看见里面布置了酒菜。张掌柜也不端架子,招呼二人坐下饮酒。 “听说你从不喝酒。”张掌柜说道,“不喝酒可不行。” 楚河端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余光看到张掌柜和老刘眼睛对望一下,嘴角都露出笑意。 “怕死吗?”张掌柜问道。 楚河摇了摇头:“不怕,只是死了不甘心。” “那就是怕了。” “不怕!”楚河大声回答。 “我缺人,”张掌柜说道,“这次在那边,有个跟了我很多年的伙计死了。” “贩木材也会死人?”楚河疑惑地问道。 张掌柜和老刘都笑起来,张掌柜说道:“做什么生意都会死人。这世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干。” “我再问你,你到底什么来历?” “我说过,我是重庆人,家道中落,家中老母等着我奉养。”楚河说道,“性命担保,我没说假话。” “家里有老母,怕是不敢拼命?”张掌柜说道。 楚河直视张掌柜:“我不能一辈子扛木头。” “他敢拼命。”老刘笑着说道,“这个您不用担心。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些工人里,我就看得起他。” “雨停之后,跟我去那边。”张掌柜说道,“就这么定了,现在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