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看了眼被抬走的陈述和,继续回头看着陈致庸。此时的陈致庸被气得吐血不止,嘴角鲜血早已把他下颌的胡须全部染红,但他仍在勉力支撑,指着楚河说道:“林朝幕,我要写状纸告你!” “陈家老爷是欺负我在江油无亲无故,无人做主吗?” “林朝幕,你明知事情原末,还故意同意婚事,甚至是污蔑我陈家。”陈致庸说道,“还有我儿子良茂那批货物,分明就是你安排人托他去四川贩卖,我儿子被你蒙骗,不知道那货物是鸦片,这一切与你都脱不了干系。” 江油县长连忙向陈致庸摆手:“陈老爷,这事可不能乱说,贩卖烟土可是要杀头的。” “顾不了这么多了。”陈致庸说道,“今日我也不要这张老脸了,一定要把这个人面兽心、走私鸦片的畜生弄进大牢。” 楚河狂笑起来:“那我就在太白楼等着,看你怎么告我。” 楚河言毕,吩咐随行的下人,把石头抬起,走出陈家家门。留下众多呆若木鸡的宾客,面面相觑。再看陈致庸时,发现他已经瘫倒在地,身体抽搐。 陈家下人连忙给他掐人中,揉胸口,又给喂服了参汤,陈致庸这才慢慢苏醒过来。 他被下人搀扶着站在花团锦簇的中厅,看着满堂宾客,一声叹息。 众人都不再说话,纷纷离去,也无一人留下安慰。只有陈良茂在空荡荡的中厅里,破口大骂林朝幕是牲口。 江油陈家和林朝幕的婚事,就这样在众人完全无法预料的情况中,峰回路转,不欢而散。在新人拜堂成亲的节骨眼上,林朝幕突然翻脸,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陈致庸贰嫁女儿的痛处。陈致庸在家里静心休养的时候,楚河也没闲着,到处跟人宣扬,陈致庸就是看中了林家的财产,才利用陈家小姐来笼络自己,幸好自己走南闯北已久,在关键时刻识破了陈致庸的用意。 江油家中有适龄待嫁女儿的富商,有些就有了把女儿许配给林朝幕的意思,但是更多的富商都忌惮着林朝幕这人的毒辣手段,虽然这个想法也是一闪即逝。向家的掌柜倒是一心交结,物色了自己的同族侄女介绍给楚河。楚河自然明白向家掌柜的意思,断然拒绝,说是暂时没有再做婚娶的打算。 那场闹剧婚礼之后,楚守元却没有立即赶回重庆,在打听到陈致庸的身体稍稍好转之后,才去陈家拜访。虽然楚守元一再解释林朝幕的事情和他无关,而且这事放在自己的身上确实冤枉,可惜他不解释倒还罢了,这一番解释下来,陈致庸心里越觉得这岂不是证明他做贼心虚,于是他越描越黑。 “我也不知道这林朝幕是怎么拿到那张媒约的。”楚守元还在对陈致庸撇清关系,“一定是那个老婆子,不知在哪里得知了林少爷要和您家小姐结亲的消息,心里怨恨,于是就把这消息透露给了林少爷。” “怕不是守正遗孀的意思吧。”陈致庸现在已经没了平日里的修养,说话不再绕弯子,“我看那张媒约应该是你交给林朝幕的,然后故意激怒他,让他为难我。” “我哪里敢这么做。”楚守元说道,“您一直待我不薄,我怎么能做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 “陈楚两家的生意,你们占不了多少股份了。”陈致庸说道,“待我告倒了林朝幕,就去重庆你家清点账目。我们两家的账也该算算了。” 陈致庸哪里肯信楚守元,那张媒约到底从何而来是非常明显的事情,他心中坚持,这肯定是楚守元故意和林朝幕勾结来对付自己的。 楚守元自知大祸临头,无论他怎么哀求,陈致庸都不会惦念旧情饶了他和楚家。陈致庸说道:“你回去吧,回家好好收拾,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林朝幕用我家的钱做好人,买了你那块石头,你还怎么解释。” 楚守元听到陈致庸说的那块石头,不由得一个念头陡然升了起来。他心想,何苦在这里央求陈致庸,自己这不还有一个指望吗。想到这里,楚守元就从陈家走了出来,一刻都没耽搁地去往太白楼。 楚守元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无非就是在兄长和陈致庸两人之间朝秦暮楚,讨点好处。当年他跟着哥哥,嫉妒哥哥把持楚家家产,引狼入室害死了兄长。本以为楚守正死后,楚家就是自己的掌中之物,谁知陈致庸面善心狠,远超他的想象,几年下来,楚家产业被蚕食了大半,剩下自己一直苟延残喘。如今林朝幕又这么闹了一番,自己马上就无立足之地。楚守元思来想去,陈致庸肯定不会饶了自己,自己要保住产业,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去依附林朝幕。林朝幕和陈致庸已经反目成仇,也只有他才能解救自己,至于如何让林朝幕出手相助,自己心里有数,那是林朝幕一定不会拒绝的大礼。 楚河正在客房,见楚守元来拜访,知道这老东西已经被陈致庸逼得走投无路,主动送上门来。楚河连忙沏茶,安顿楚守元坐下。两人闲谈了一阵子,都是楚守元在数落陈致庸的不是。楚河听得气闷,连续打了几个哈欠,看样子就要送客。楚守元知道再不说正经事就没有机会了,于是说道:“林少爷,你怎么还在江油不走呢?你不知道你要大祸临头了吗?” “我堂堂正正做人,怎会大祸临头。”楚河笑着说道。 “我听说,陈致庸这个老家伙,已经花了大把银子在县里上下打点,就是准备要告你。” “他要告我什么?”楚河眼睛眯起来,“告我悔婚,告我走私烟土?” “话可不能这么说,”楚守元说道,“陈家在江油的势力可谓盘根错节。陈致庸和县长当年都是同科秀才,就算县长和你有点交情,你可知那陈致庸的得意门生却是南京政府派遣下来的承审员,你一人在江油无亲无靠,到了公堂,上哪里说理去。” “这倒也是。”楚河抽了一口气,“若不是楚世叔提醒我,我哪里知道这些渊源。” “我有个主意,”楚守元说道,“不仅能让陈致庸身败名裂,还能让他告不了你。” “烟土的事情本就是他无中生有,至于悔婚的事情,我也的确太过于冲动。若他坚持说你楚家大少爷已经死了,那我在情理上也有点说不过去。他定然讹我一笔钱财。” “如果林少爷能帮我一把。”楚守元说道,“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一定能让陈致庸在江油无立锥之地,那样他就没心思再来对付你我二人。” 楚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楚守元,心里想着,这个软骨头终于要反咬陈致庸一口了。 “我答应你了。”楚河说道,“你要我帮你什么。是不是要我给你一点钱财,好让你保住楚家的产业?” “不是。”楚守元摇头说道,“我想把那块石头买回去。你出个价吧。我拿着石头远走高飞,楚家的产业就留给你听之任之。” “你那石头是五千大洋卖给我的。”楚河说道,“你想花多少钱买回去?” “我也不亏待你,我把家里的现钱都拿出来。五千大洋卖的,我就五千大洋买回来。” “楚世叔在说笑吧。”楚河大笑起来,“那两块石头本就是同一块,我切开的那半边,你知道向家老爷出多少银子吗?” 楚守元自己也知道这事荒谬,不见得林家少爷会答应。 “六万五千大洋,”楚河说道,“向老爷出了六万五千大洋,我都没卖。您知道,我家两代都是玉石商人,看见了这种宝贝自然是不会卖的,何况我林家不缺这点钱。”言毕,楚河故意慢吞吞地喝起了茶。 楚守元想了半天,终于下了狠心:“我家的大宅子,就盘给林少爷你了。那大宅子和我楚家的所有产业,都给了林少爷您。” “这才有点意思。”楚河点头说道,“你那个宅子,我还真不怎么稀罕,但是你们楚家在陈家的产业,我倒是有点兴趣。陈致庸欺负我是外地人,我倒想和他再斗斗。” “林少爷这是答应了?”楚守元大喜过望,“我马上立下字据。” “不忙。”楚河故意玩弄楚守元,“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方法,能让陈致庸身败名裂;若是这法子不灵,我可不答应。” “绝不让林少爷失望。”楚守元嘿嘿地笑起来。 第二日一早,楚河亲自给楚守元送行。从昨日起,自楚守元在楚河那里拿到了石头,他就一刻不离石头半步,生怕楚河反悔。 “林少爷。”楚守元向楚河拱手,“这事张扬出去,我也无立足之地,只能带着石头携家眷隐姓埋名去了。” 楚河说道:“既然楚世叔真的看中了这石头,我还是要奉劝一句,赌石的风险,不可不防。” “林家少爷看中的石头,哪会有什么差池。”楚守元说道,“我终于不用再在陈家的荫下受气,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赌石的讲究多了。”楚河说道,“我既然把这石头卖给你,就希望能切出价值连城的翡翠出来,十日之后是个吉日,你能不能答应我,我在江油官司一了,就来重庆接收你家产业,一起看看你切开石头。” “十天不长。”楚守元马上答应,“就等着林少爷你亲临寒舍——不对,是林宅一起见识见识下这块石头里面的宝贝。” 楚守元欢天喜地地登上骡车走了。楚河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嘴里轻声骂道,楚家怎么会有这种败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