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家常,分明是兵戎相见。 苏今是聪明人,顿时悟了顾长风的意思,转过头对着父亲的方向微微责怪:“您老别整天做些有的没的,有时间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扩大医院声誉。” 在苏家,这个做女儿的看起来比苏勇有话语权,但其中迂回顾长风并不想探听。 看女儿稍显严肃的表情,苏勇瞬间反应过来,赶紧找台阶下:“这件事是下面的人没处理好,后来才听说伤者是你的朋友,那位小姐已经没大碍了吧现在?” 顾长风若有似无冷笑了一下:“托您的福。” 苏勇脸色一白,被小辈教训了心有不爽,可苏今并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他只好点头称是。 话茬刚落,苏今有眼色地给顾长风递去一杯苏打:“加过砂糖的。” 那人接杯子的动作短暂停留,喜欢喝加砂糖的苏打水还是宋诗嘉教的。 她爱甜食,仗着自己骨架小,怎么吃都不会胖,整天甜食不离身,连喝水也是一样。 他曾出言告诫,含糖高的东西吃多对细胞分解不好,宋诗嘉却恍若未闻,还逼着他喝一小口。没想到,那微涩又微甜的味道,连他都一下喜欢上,再戒不掉。 仔细想想,她其实从没给过自己实质性的什么,除了性格上的冲动、冒失、热情……和一些不着边际的小习惯。却为什么,老让她有种胜过全世界的感受。 医院。 宋诗嘉本想当天就出院,阮雪碧不放心,非要她等全身检查和脑CT复查结果出来后才肯放人。为此,阮雪碧特意从家里拿来一床被子,说是晚上也陪她在医院睡,以免她孤单。 说起来很感动,但…… “雪碧,睡前吃薯片不好,真的。尤其一边吃薯片一边刷剧,容易胃胀气。” 那句“考虑下病人的感受”还没出口,阮雪碧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含着薯片语言模糊道:“啊,上次听说胃胀气这个名词还是六年前,顾公子教训你的话吧?” 宋诗嘉语塞,好半天没回过神,阮雪碧又含含糊糊道:“其实我觉得吧,说句谢谢也没什么啊,这是为人处世基本礼貌嘛。” 谁说的,那些看似笨的孩子,其实都大智若愚。 被戳中心思的宋诗嘉负气背过身去,十分钟后,终忍不住将手伸到了床头柜,拿过手机。咔嚓,解锁。莹亮的手机屏幕照出一小片亮堂的地方。刚调出短信界面,感觉背后多了双眼睛,宋诗嘉欲盖弥彰地起身去到卫生间,将门反锁。 门外是叽里呱啦一耳的韩文,门内是切切实实冰凉的地板。宋诗嘉将打好的字写了又删,斟词酌句几十遍,才摁下发送键。 她迟迟没出洗手间,紧张地将手机握在心口,怕对方回复,又怕他不回复,更怕他回复一些诛心的字眼,五味陈杂得如同外面闪烁不定的霓虹。 收到短信时,苏今刚送顾长风出门。 他工作业务上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电话沟通,听见短信声,苏今怔了怔,待顾长风挥手示意时却又不露痕迹地淡笑代之。 “路上小心。” 车子绝尘而去,过了两个收费站,顾长风才忍不住靠车,悠悠打开了短信界面,上方只有简洁地五个字—— 顾先生,谢谢。 待屏幕暗下,开车的人一把捶上方向盘,气自己过傻的期盼。 他在空旷街道上打开天窗,八月的风还没有凉意,让人腻得慌。腻得顾长风心烦意乱,最后生生将车调头,朝医院的方向飞驰而去。 病房门被“砰”一声推开,入门却见一脸惊悚的阮雪碧。她含着的薯片还没咀嚼完毕,定定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宋诗嘉原在洗手间忐忑地等回复,无奈外边动静太大,她推门而出,穿着大号病服,素白着一张脸,与顾长风面面相觑。片刻,他长手一伸,将怀抱手机惴惴不安的她往外拉。 进了电梯,宋诗嘉口干舌燥,只好没话找话:“这个点了,顾先生有何贵干?” 静默片刻,身旁人突然神色仄仄逼近她:“有件事我不满很久了。什么?顾先生?宋小姐当我是偶遇几次的邻居吗?” 宋诗嘉忍住笑,故作严肃:“你不也叫我宋小姐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角落的人居高临下瞥她一眼,微微咬牙切齿:“我们两个谁是州官谁是百姓,真说不准。” 他的说法令宋诗嘉很受听,下意识要离他近些,电梯却传来了已抵达的提示音,已绕过大扇透明玻璃到了顶楼。 高处的风比地面凉爽,宋诗嘉只穿单薄的病号服,她撇撇嘴在夜风里哆嗦,浑身抖动得如同筛子一般,得到半真半假的呵斥:“不许装可爱。” 2009年的时候,她为帮助纪襄摆脱一桩孽缘,没多想去上演了一出“正牌灭三戏”,闹得沸沸扬扬,她假装纪襄女朋友的事也传到顾长风耳朵。 那是两人第一次闹别扭,宋诗嘉哄了大半月,最后一边掉眼泪珠子一边卖萌才平息顾同学怒气。那时他也是这样呵斥的,让她别卖萌,可紧闭的唇总算微微松动。 此时的天台,宋诗嘉心有千千结:“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顾长风稍稍侧头,眸色几乎与漫无边际的黑融合,仿佛自言自语:“是啊,带你来这儿做什么?我自己都不了解。” “那种想喝酒怕醉,想拥抱又怕伸出手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大概是为了找这么一个答案才来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宋小姐。” 他的话差点令宋诗嘉缴械投降,所幸一阵风来,吹得她一个激灵,赶紧收起乱七八糟的侥幸心理转移话题道:“这儿好冷呀。” 他摆好了长枪短炮的架势,她却顾左右而言他,男子瞳光重了重,控制住自己脱外套的手,逼上梁山:“提出解决办法就可以离开了。” “我是病号,吹久了风再感冒怎么办?” “那就生病吧。永远都生病,估计就没有逃跑的力气了。”脱口而出,顾长风自己都忍不住怔了怔,宋诗嘉如遭雷击。 漆黑天幕下,女孩儿眸底的晶莹有破裂迹象,隐隐泛着夜色的光。 “顾长风,有些话,你别对我说第二次。” 她咽了下喉咙,努力抑制哽咽:“其实我心里清楚,你说要解脱,不过是被甩了自尊这关过不去,还想证明我心里有你。好,我承认了,你的重新出现的确勾起了我对过往好时光的怀念,我也有重修旧好的念头,但我根本没把握去除你心中的芥蒂。如果重来一次的结果是被你伤害被你抛弃,那我宁愿抱残守缺过日。这样,我们永远抖不会有彼此仇恨的机会……”顿了几秒,她又开口说道,“因为我可以恨全世界啊,顾长风,却不愿恨曾经那样喜欢过的你。” 她不是没妄想过将烂摊子都抛诸脑后,变身鸵鸟任谁来拉都不冒头,所以才一意孤行跟着他去里约。可靳齐的出现如头顶悬雷,提醒她该横亘的,始终以强硬的姿态存在着。 顾长风见过宋诗嘉千万种模样,却没见过她的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