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卿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目光落在焦山的剑上,声音比今夜的月光还淡:“今天师兄手上的赤霄,该对准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他。” “郡主,你不应该插手这件事。” “我已经插手了。” 李明卿站在沈孟身侧,她摊开手,手心里有一枚银针,声音亦波澜不惊:“我昨天已经派人查探了焦家铺子,今天若不是我让人偷换了风棠的折扇,这根银针本应该已经刺中风棠。” 焦山没有说话。 “停手吧,师兄。”李明卿接着道,“无论风棠有没有伤害小宁,最后予他惩罚的一定是律法,而不是你。” 焦山没有说话。 沈孟的嘴角扬起来:“就在半刻钟以前,我还在想我和你都是可怜人,这京都城中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们点亮的,但我现在一想,纵使焦老先生缠绵病榻,但对你而言,他还在等你回家。” 李明卿微微侧目,看见左脸侧鲜活灵动的眉眼微微下垂,嘴角勉qiáng地抿起的沈孟,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有什么细碎的晶亮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沈孟敛去悲伤,侧过头,看向李明卿,又是那副有几分薄醉的不羁神情。 绯红的剑尖放了下来。 焦山的坚持没有半分的松动:“我劝你们不要插手这件事情。人我要杀,仇我要报。” 李明卿向着焦山的方向迈了一步:“师兄还记不记得师父的志向?师父当年身在江湖,心系社稷,胸怀天下,有仁者之大风。” 焦山不为所动:“郡主,我已经出了师门,也不想rǔ没师门。” “师父从未将你逐出师门,如今新君已立,昌平二十三年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当年我拜入师父门下,所习所得,就是为了一个海晏河清的朝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焦山垂眸,他漆黑无神的眸子成为夜色中的两个点。 沈孟点头道:“我亦与郡主同志。” 李明卿抬眸看向沈孟。 她身侧的这个人—— 为什么这样说—— “哈哈哈——”焦山笑起来,脸上的褶皱生硬地挤在一起。 “哈哈哈——” 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印痕。 好剑,划石留印。 笑中含泪:“马有千里之程,非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以我多疾身,仍怀不平志。” 李明卿蹙眉,定定地看着焦山。 焦山转过身,背影看起来尤其孤独:“师妹,你这是攻心——” 沈孟看着那个凄楚的背影慢慢走远,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 他的躯体是那么的矮小脆弱。 形同蝼蚁。 以我多疾身,仍怀不平志。 沈孟心上一动。 是啊! 攻心! 她知道——纵使是此刻匍匐在低谷尘埃中的焦山,仍怀旧志。 像焦山这样的人,越是被朝局所辜负,越是比所有人都渴望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越是希望朝堂之上,律法之下,存有公道。 第一部分·16 夜深,打更的人穿过这边的巷道。 “天gān气躁,小心火烛——防贼防盗闭门关窗——” 咚—— 月色清明。 “我送郡主回府吧。” 李明卿没有拒绝。 “郡主所追寻的东西是最纯粹的,然而最讽刺的是,这最纯粹的东西却是最稀有最难得到的。” “大人是认为我做不到?” “不。” “那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在下方才应该也说得很清楚了。” 李明卿脑海中浮现起他的话, 他说——我亦与郡主同志。 嘴角勾起一丝不冷不热的笑意:“我一直以为我与沈大人,现在站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起码,在我师兄焦山的这件事情上,沈大人站在了风家那一边。” “我认为并不是。”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沈孟可以看见她微微颤动的耳坠与她秀气灵巧的耳垂勾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哦?” “郡主插手焦山的事情,除却同门之谊,想必还有其他的因素。”他顿了顿,“郡主的背后是琅琊王府,风棠的父亲是两广总督风寻机虽然才能昭著,但是工于心计,善于弄权,最关键的是,他是右相的人。” 李明卿神色淡然,并未着急否认,心中却已经有几分诧异。 她好像小看了这个人。 秀气的眉尖微微一蹙,沈孟看得失神。 她仍喜欢这样蹙眉。 李明卿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郡主与焦山都曾经是蕉鹿先生的弟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右相也借由风总督的事情想要先一步取得皇上的信任,琅琊王府是皇上身边最为器重的亲信,郡主插手此事,说明——皇上想要提点右相一党,他们太操之过急了。”沈孟说到后面,语气微微上扬,带了几分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