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待稟報完已然查明的景王種種罪狀, 穆景行恭立在側, 等候聖裁。 這回梁文帝的臉色可是比上回還要那堪!如今圍場京城兩樁案子的人證、物證, 及苦主的指認, 皆已明白的呈現於眼前, 由不得梁文帝不信。 “如此說來, 建祺昨夜中毒……”梁文帝眉頭深蹙著, 開了口,卻還是沒將話說完全。若只是前兩樁,尚可留下自己這皇弟一條命, 畢竟蓄意謀害與真的造成不堪後果還是有些差別的。 “皇上英明!”穆景行拱手躬身,不將話言明,卻是讚同了聖上心下的猜測。 六皇子飯菜被人下毒之事, 先前在將軍府時穆景行便聽父親說了。之前圍場所遇刺客, 因著並未傷到六皇子分毫,故而穆景行篤信那是六皇子的苦肉計。而如今這毒卻是實實在在的傷了六皇子, 穆景行便篤信, 絕非六皇子自己所為。 既然不是六皇子, 那便只能是景王這邊的人。而景王自己被禁足於景王府中, 見不得外人安排不了此事, 那麽便只有崇寧長公主有機會做下此事。 哼, 穆景行不禁心道,這崇寧長公主空有副蛇蠍心腸,奈何手段卻是不怎麽高明的。她以為這招兒圍魏救趙, 可以解了景王的困, 實則卻是將自己也算計進去。 原本無論景王被聖上如何處置,長公主憑著於社稷有功的那些過往,總可以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而如今,牢獄裡景王倒是不愁無伴兒了。 “來人!”梁文帝驀地掩下面上憂傷,待趙公公聽令過來,他則命道:“傳朕口諭,將景王梁鴻譽,即刻下入宗人府大牢!景王府其它一乾人等,皆下牢待查!” “那徒兒失禮了。” 近些日子宮中每個人都猜測聖上對景王殿下只是一時之氣,禁足幾日後便會消了火氣。眼下看來,景王是要真的失勢了。且在六皇子中毒的當口,皇上將景王送去宗人府,不難猜測這其中是有什麽關聯。 得了皇子師的肯定,小太監便放心的帶著眾人退出寢殿。一時間寢殿內隻余垂危於榻上的六皇子,與站在榻前的穆景行。 趙公公聞之一怔,既而恭敬應道:“是,皇上。”說罷便急急退了下去達聖意。 原本穆景行身為外臣,與大梁的皇子應當避嫌,以免聖上猜度結黨營私。可六皇子既已喊了他為師傅,生死關頭不表示下關切之意,也是難免讓人寒心。 見目的已然促成,穆景行便上前請示道:“皇上,微臣有些不放心六皇子的身子,想去探望。” 看到來人果然是穆景行時,六皇子便小聲命身邊的小太監:“扶我……起來,給師傅……見禮……” “六皇子既然讓你們下去,且先下去吧。” “無妨。” 那小太監再現難色,心道聖上可是命他們寸步不離的伺候在床前。六皇子雖是主子,中毒以來卻是說了不少糊塗話,小太監一時也不知該不該聽,滿臉的不放心。隻好又帶著請示的意思看了看穆景行:“穆大人,您看這……” 那小太監面露難色,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隻為難的看看剛進門的穆景行。 “謝皇上。” 梁文帝一臉疲怠的擺了擺龍炮寬袖,“去吧,去吧。愛卿去看看也好,建祺是打從心底裡敬你。” 離開禦書房後,穆景行徑直來到六皇子的寢殿。 見穆景行體諒,六皇子便又轉了轉眼珠兒,看向先前那個小太監,強撐著力氣命道:“你們全都退下。” “六皇子無需多禮!”穆景行忙迎上前去,輕輕使力將梁建祺按回床上。 六皇子這會兒在床上平躺著,看起來面青唇白,極度虛弱。他起初是闔著眼的,但顯然有些意識,聽到宮裡下人給穆景行見禮,他也睜開了雙眼,費力的將頭側向外面。 “師傅請坐。” 穆景行不想看梁建祺為這些鎖事著急,便不客氣的在床前椅上落坐。接著關切道:“六皇子現在感覺如何?” “師傅這次又救建祺一回。”眼下既然所有下人都退下了,六皇子便也無需再為避人耳目言辭閃爍,躺在床上望著師傅直言道:“上回師傅贈予徒兒的保命丹,果然靈驗……連太醫都驚奇,我中了紅礬毒竟還能活下來……” 說起這保命丹,原本是穆景行隨身攜帶之物,上回圍場遇刺後,六皇子突然拜師,穆景行一時沒想到有何可贈,畢竟金銀玉器之類皇子又怎會缺?想來想去,便將隨身的保命丹給了六皇子,想著留在身上應個急也是好的,只是沒料到這麽快就派上用場了。 “六皇子,保命丹也只是暫緩了毒性的發作,並不能解毒。故而最終還是要看太醫能否順利為你驅毒。” 梁建祺扯著嘴角笑了笑,如此簡單的動作如今在他身上卻好似費了不少力氣,“太醫說……紅礬毒並非不可解……只是毒發太快……往往來不及解。若非有師傅贈我的保命丹護命……如今怕是已無機會……等太醫研製驅毒湯藥了。” 這一小段兒話,六皇子續了幾口氣兒才辛苦的說完。他如今,是打從心裡感恩這個因著某些現實目的認來的師傅。上回圍場只是一出戲,可這一回,師傅是真兒真的救了他的命! 如今聽來,六皇子倒不至有生命之危,穆景行稍稍放下了心來。寬慰幾句後,穆景行又問起一個好奇多時的問題:“外頭傳言,說是六皇子在自己宮中飲食中了毒。可皇子殿內的飲食皆會經過層層試毒,紅礬也不是什麽稀世奇毒,銀針便能試得出,且還有小太監試菜,下毒之人是如何下的?” 穆景行這話堪堪問完,便見梁建祺慘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羞赧。他眼神張惶的逃開,無處安放。 見狀,穆景行知道定有難言之癮,便道:“既是有所不便,六皇子便無需回答了,眼下還是解讀為先。” “師傅……”見穆景行起身想走,梁建祺有些著急的伸手扯住他的袖子,以為師傅在怪他有所隱瞞,隻得暫拋開心中羞澀,如實相告:“他們是……是將紅礬塗在了我宮中一個婢女的身上……” 說完,六皇子便松開了手,將頭微微朝向裡側,似是羞於面人。他才十四歲,原是不想讓人知曉他早早寵幸了婢女,好似不務正業,貪圖淫樂。可眼下已是紙中包不住火,便隻得老實認了,何況他也不願欺瞞師傅。 便是上回在圍場行刺事件為假,可穆景行一心救他卻為真,這是個當真比誰都靠得住的人,且睿智無比!梁建祺明白,若想真的收服穆家人,需得拿出一顆真心來。 “呵,”穆景行不由得被氣笑,神色也是複雜,接著道:“這些人為了達成目的,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竟連這種招兒都能使得出!” 梁建祺費力的仰頭看站在榻前的穆景行,“師傅,那如今,如何是好?”梁建祺一時也不確定,父皇這次會不會為他作主。 穆景行垂眸看他,“六皇子放心,聖上此次也是鐵了心要徹查此案。且剛剛已將景王送去宗人府了。” 聽到這兒時,梁建祺潰散的雙眼中驀地閃過一道精光,似是枯燈重燃,發出令人意外的光芒。心道果真是此前的假戲不能真的打動父皇,這回他賠了半條命進去,父皇便真的坐不住了。若能就此搬倒景王,也算是因禍得福。 思及此,六皇子意識到此事還是得指望穆景行,神色鄭重的請求道:“接下來……還得有勞師傅……為徒兒操心一二。” 六皇子的心思全呈現在一雙城府不深的眼中,穆景行了然的笑笑,又問道:“如今那個侍婢在哪兒?” “臨時被關去了慎刑司。” “嗯,還請六皇了給我一道令牌,特許我去慎刑司見一見那婢女。” 太陽平西時,穆景行出現在了慎刑司。 他拿著令牌進去不到半個時辰,便出來了。站在慎刑司的門口,穆景行看著手中一張按好手印兒,書著供詞的紙,臉上露出個滿意的笑容。 恭六和彥七立馬迎上去,彥七欣喜道:“大人,那個小宮女這麽快就招了?” 穆景行隻笑著將那張紙折好,塞入袖袋,沒多言一句,抬腳往前面的岔路走去。 恭六緊緊跟在他身後,用大聲且誇張的手勢,邊比劃著邊對彥七說道:“這大半年來在北境,什麽樣的細作臥底咱們大人沒馴服過?不管是一身鐵骨的蠻漢,還是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死侍,大人總有法子從他們嘴裡撬出想要的東西!又豈會對付不了一個見識短淺的小宮女?” “這倒也是,哈哈哈哈——”彥七憨厚的撓撓頭,看著大人的背影,似在心中更添一分崇敬。 拐進一道宮門後,穆景行忽的駐下步子,轉身小聲命道,“跟著那個小太監,用輕功,別被發現。” 恭六與彥七先是一愣,接著悄悄往門外看去,見慎刑司旁的夾巷裡,果真有一個行跡可疑,正鬼鬼祟祟跑開的小太監。二人立時心領神會,輕輕一躍便踩上了宮牆! 落日之際,天色本就黯淡,加之宮牆高厚,恭六與彥七二人輕功又好,一路跟著那小太監神不知鬼不覺的。偶爾遇到巡邏的禁衛,二人也能輕松避開,直跟著那小太監來了一處隱蔽的閑院兒,見有位公公已焦急等待於那處。 恭六認出,與這小太監接頭的那位公公,正是崇寧長公主的大太監劉公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