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崇寧長公主自然明白, 這認女之事非十幾個平頭百姓鬧鬧就可成的, 故而煽動駙馬族親的同時, 也透過皇貴妃給梁文帝遞了句承諾, 只求面君一次, 決不會開口為附馬與景王求情。 如此, 梁文帝便見了。 見了皇兄, 崇寧長公主先是叩頭懺悔,既而提及新近得知,駙馬早年曾與一村婦留有一女的事, 說那村婦死後,女兒便被同鄉收養。 之後長公主又說起自己悲苦的一生,一個女子最好的六年青春搭在了敵國, 也因著服下的那些避子湯藥, 使得剛出世的孩子沒能成活。 如今駙馬身犯重罪,不死也會被流放, 於是長公主便想替附馬認回親生女兒, 為秦家留下一絲血脈。 梁文帝聽完, 心情複雜。若是好好的聽到附馬有私生女流落於外, 他定不輕饒!可如今駙馬已是命不久矣, 似乎也沒必要再為這些過往多定一重罪了。 思忖一番, 梁文帝終是準了長公主所奏。左右不過是人家夫妻間的事兒,為妻的尚且能容下那個丫頭,他又何苦做這個惡人?當即, 皇上便依長公主公請, 給了她一道聖旨。 而這會兒,崇寧長公主正是帶著這道聖旨,來穆家宣讀的。 只是在穆閻帶著一眾家小聽完聖旨後,恭敬的跪在地上,卻遲遲不肯接。 “穆將軍,聖旨上明明白白的寫著皇兄的意思,許駙馬認回親女,任何人不得違抗阻撓!你這是要打算抗旨不成?” 穆閻尚未明白其中深意,而他身後一同聽旨的夫人和佩玖卻明白了長公主的底氣。佩玖和娘皆恭敬的跪在地上,這旨不接,穆家人一時也不敢起來。她抬頭看著長公主的自信滿滿,想通了為何旨意上說自己是被娘收養的養女了。 有聖旨傍身,長公主也恢復了往日高慢,倨傲的抬了抬下巴看著跪地聽旨的穆閻,“穆將軍,聖旨說的是‘任何人’不得違抗阻撓,難道將軍自認為已是功高蓋主,不算我大梁子民?” 顯然崇寧長公主未敢將全部實情稟明聖上,因為她也怕附馬坐實了欺君的罪名,更無可翻身。畢竟毒害一國儲君本是誅九族的重罪,而因著附馬沾了‘皇親’的光,不能誅連家人,故而隻一人落獄。然若此時爆出附馬在娶長公主前,已有過妻女,那他便是罪上加罪,皇室親眷誅不得,民間妻女卻未必逃得過。 要她們如何信一個拋妻棄子,甚至還想殺她們母女滅口的人,獄中的最後心願竟是想認回女兒? 這時香筠叩門後進屋,對菁娘和佩玖行過禮後,稟道:“夫人,將軍回來了。” “呵呵,穆將軍這是糊塗了麽?捊個明白?將軍的意思是要將當年的事和盤托出嗎?” 娘在耳邊勸慰的話,佩玖一句也沒聽進去。嘴上敷衍的應著,心中則在細細捊著這幾日所發生的事情。她眉頭微微蹙著,總覺得這些事來的有些蹊蹺。 “臣不敢!但是臣要面聖,與皇上將此事捊個明白!” 遲疑了下,崇寧長公主明白在此站著也是僵持不下,倒不如如這丫頭所請,遠離了不相乾的人,打開天窗說亮話。 最終,穆閻也不得不先接了那道聖旨,打發走長公主一行。之後便急急騎了馬去參知府,要問清楚穆景行所謂的它法是何法。而菁娘則陪著佩玖在汀蘭閣,溫言細語的安撫女兒。 不論看官職還是智謀,佩玖篤信唯有大哥才有望化解此事。 佩玖環顧四周,滿院子的丫鬟婆子,還有堵在門口看熱鬧的那些秦家耆老。便是有話想問,這裡也不是個說話的地兒。 從香筠的神色上,佩玖意識到一絲不妥,待娘走後,佩玖便拉著她問:“可是父親回來時的臉色不好?” 如此,長公主將聖旨雙手遞給身旁的公公。而後道:“好。” “長公主殿下,”佩玖朝著崇寧長公主叩了個頭,既而抬起請示道:“可否由您身邊的公公先將聖旨請好,長公主先進屋喝杯茶?” 故而長公主這是走了一步險棋,逼穆家就范。 “哼!”冷嗤一聲後,穆閻壓了壓火氣,然後以不卑不亢的語氣質問道:“敢問聖上下這道旨時,可知是對著我們穆家?” 佩玖跟在長公主和父親母親身後進了正堂,趁落下幾步時,她悄悄拉住香筠,匆忙囑咐了一句:“快去找大哥。” 香筠去參知府找穆景行的空當,佩玖也問了長公主一個最想不通的問題,那便是為何突然要將她認回。長公主自然是將唬弄皇上的那套說辭又說了一遍,可這些話騙得了皇上,騙不了菁娘和佩玖。 那些甜水鎮的族長耆老們,定然是有人煽動組織的,可長公主這麽做又於她有何好處呢?呵呵,什麽留一絲血脈的說法簡直是唬弄鬼般可笑! 就在穆閻與長公主近乎撕破臉面之際,恭六帶來了穆景行寫給父親的一張字條,上書十二字:父親切勿抗旨,孩兒自有它法。 香筠點點頭。佩玖心下頓時慌亂起來,若是大哥也擺不平此事,難道真由著長公主說什麽是什麽? 躊躇了下,佩玖還是打算先去聽聽父親會如何跟母親說。她悄悄潛去了父親母親的房外,偎著牆根兒仔細聽著。 奈何她來的遲了一步,只聽到父親的話尾:“哎,如今聖旨也接了,若想將玖兒繼續留在咱們身邊,怕是唯有這個下下策了。” “這……” 接下來,便是夫婦二人長久的沉默。在聽到一聲門響後,佩玖慌張的跑了出去,不敢再聽。但從母親先前聽過主意後的為難反應來看,佩玖篤信定是個極其難為人的點子。 走著走著,佩玖驀地停下腳步,臉色煞白,腦中晃過一個猜測,似醍醐灌頂…… 她立馬命人備車,往參知府去! 穆景行好似料到佩玖會來一般,父親前腳走後,他便命廚房做了幾道小菜備下。門房一來通報,他便讓廚房將吃食布好,命門房將小姐帶去膳堂。 佩玖進屋時,見穆景行正坐在黃花梨高束腰方桌旁,手中執著青玉箸,小心翼翼的夾起一塊兒糖醋桂花魚,放在鄰近空位的碟子裡。 這才無事人似的,抬起一張清雋的臉來望著她似笑非笑:“玖兒,你自小最喜吃魚,來嘗嘗我府上廚子的手藝。” 原本佩玖是帶著滿腔憤懣來的,被穆景行這風清雲淡的一笑,她有些疑心起自己是否冤枉了大哥?她往前走兩步杵在桌前,穆景行輕揮了下手,丫鬟們全都退下並將門捎上。 佩玖娥媚微蹙,說起話來也不似路上想的那般有把握:“大哥,你跟父親出的……是何法子?” 穆景行面色無波,隻一瞬不瞬的看著隔桌而立的妹妹,“自然是將你名字移出族譜後,還能再添進來的法子。” 他這一點,佩玖便篤定了,自己是當真沒有冤枉了他。她目光憤然:“所以,崇寧長公主頻頻發難逼到府上,強迫我認回秦家,都是大哥指使的?!” 穆景行隻凝著她,沒再開口。有些話便是彼此了然了,他也不想親口再說出來。這種小人的作為,他此生只會對她做這一次。 見大哥不承認也不否認,佩玖心下有了答案。她不敢置信的冷笑一聲,質問道:“大哥就不怕長公主來個玉石俱焚?” “她不敢。”穆景行篤定道:“若只有附馬,這險我便不敢冒。但有景王,長公主無論如何也會保護她這個弟弟。” “所以你是算準了每個人的心思,我們都只是你眼中的一顆棋子?” “棋子?”穆景行怔了怔,既而笑道:“他們是,你不是。” “那我在大哥眼裡就是個戰利品。”一雙漂亮的杏眸漸漸噙滿了淚,水涔涔的惹人心疼。 穆景行立馬起身繞過桌子,來到佩玖身前,掏出帕子為她擦拭眼角腮邊。之後將木納發僵的佩玖攬進懷中,俯身在她耳畔,“你現在只是因著和我置氣,才凡事總以對抗的心緒來思量。但玖兒你可想過,你遲早是要嫁人的,你究竟想要嫁給個什麽樣的男人?” 佩玖的表情滯了片刻,穆景行則繼續問道:“你之前總以倫理綱常來做借口,如今我可以解了這些縛,你為何不趁機問問自己的心,沒了教條的綁縛,你可願我常伴於身邊?” 佩玖依舊無言。穆景行說對了一點,那便是從他表明心跡之初,她便因著倫理綱常持以對抗態度,從未有一瞬認真思考過,他這個人是否適合自己。 他高貴清華,風姿迢迢,如今又陵居高位,莫說是官家貴女們,便是適齡的公主也幾番托人表達了親好之意。 然他一一婉拒了,偏偏隻對她起了心思。那她……她對他到底又是何心思呢?佩玖終於開始靜下心來問自己。 見懷裡人兒上了道,穆景行唇邊勾起抹淺笑,不催她也不打攪她,就默默的將她抱在懷裡,任她思緒翻飛。 待過午回到汀蘭閣時,佩玖仍是沒有想明白答案。用了幾口飯,菁娘便來了,支支吾吾了許久後,菁娘終是將將軍給她說的那個法子給女兒說了。 菁娘原以為憑佩玖的性子,會被嚇到。可佩玖聽完讓她再嫁回將軍府的主意後,異常冷靜。 “娘,玖兒知道了,您跟父親說玖兒會仔細考慮清楚。” 菁娘離開,佩玖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承塵發呆,不知不覺的也就睡著了。待她再睜眼時,已是天色黯了下來。 白日睡了這麽多,如今到了人人休息的時辰,佩玖反倒睡不著了。她披了件衣裳,打算去院子裡走走。 月色正好,奈何心緒不寧。此時佩玖想起家中還有一壇從甜水鎮帶回來的女兒紅,是生父秦綸在她出生時埋下的,上回也一並將余下的給她帶了回來。 拿了酒,她來到水榭邊兒,坐在欄凳上,仰頭喝著那甜甜辣辣的酒。不知過了多久,佩玖開始覺得頭昏昏沉沉的。想是醉了,她可以回房去睡了。 起身,佩玖扶著攔護迷迷糊糊的拾級而下,驀地一腳踩空,人便失衡往一邊歪去!這一歪不打緊,偏偏那攔護年久失修,經不起這般砸,佩玖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截斷掉的雕木,人便衝破了攔護,墜入湖中! “啊——唔——”落入湖中的佩玖,痛苦的在水中掙扎著,時而冒出頭來換不及一口氣,立馬又沒了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