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穆景行明白, 危機四伏之下, 便是派再多的人守在佩玖身邊, 也難保沒個疏漏讓人鑽空子的時候。 沉思片刻, 解決這問題還得尋源頭。 他斜恭六一眼, 命道:“在府衙正式緝拿季家那女人之前, 你不必來衙署了。暗中跟著她, 看看是否還跟黑市上的人來往。” “是!”恭六領命退下,便去明威將軍府外盯梢了。 這一盯便是一整日,只見明威將軍季剛進進出出了幾回, 顯然是四下裡送禮疏通此事。卻不見季芙菱出府半步。 入了亥時,眼見夜色已深,恭六算著季家不會再有人出來了, 便準備先行回府, 天亮再來。 他溜著樹杈準備跳下去時,卻聽到“吱嘎”一聲, 竟是季府的側門開了。 恭六忙又在樹上藏身好, 暗中看著季芙菱披一件鬥篷出來, 沒有任何人跟隨。恭六眉頭微蹙, 忖著便是想逃跑, 也不應連個丫鬟都不跟著, 更莫說馬車都沒有。 可這麽晚了,不是逃跑,還能去幹什麽呢? 恭六回身兒,居然看到季芙菱摔在地上!再看那白綾,竟是斷了。 接著便聽到季芙菱的哭啼聲,淒淒慘慘,真情實意。邊哭邊還念叨些她要對薑翰采說的心裡話,有怨的,有恨的,有愛的,有愧疚的…… 那火紙燒的正旺,就見季芙菱站了起來,從籃子裡又取出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抱著走到一棵低矮些的樹下,她將那團白物向上一丟! 竟是一條白綾。 暗暗白了季芙菱一眼,恭六更加厭惡這個女人了。 原來她這是沒勇氣死,想給自己一個隨時反悔的機會! 恭六這才發現,季芙菱的手上拿著一把剪刀…… 恭六這才看出,原來那籃子裡放的是些紙錢。 季芙菱撩起鬥篷,恭六這才發現她的胳膊上還挎著個小籃子。她蹲下,將籃子裡的東西取出放在地上,又掏出一個火折子吹了吹,吹出明火來,便將那些東西點燃。 哎,也是個好年紀的姑娘呢。恭六心下暗暗惋惜,然後轉身準備離開。然就在這時,突然聽到身後“哐!”一聲響! 恭六又跟著她來到一個崖邊,藏身巨石後,聽到季芙菱再次哭訴起來。 又一路跟著往裡走了一段路,終於見季芙菱停下來了。恭六也隨之藏身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 哭罷,季芙菱扔下籃子,繼續往樹林深處走去。 救還是不救?恭六心下暗暗思忖一番。季芙菱若不死,薑家主母怕是活不下去了,佩玖小姐也始終生活在忐忑之中。 心下正納悶著,恭六見季芙菱從地上爬了起來,邊抽泣,邊喃喃道:“薑郎……我對不起你,想要去下面陪你,奈何……奈何自縊實在太難受了!嗚嗚嗚——” 恭六這才明白過來,難怪季芙菱一姑娘家的,這麽晚走夜路也不帶怕的。原來竟是要尋死的! 那難怪了,命都不要了,還怕什麽黑。 就這樣跟著季芙菱走了許久,直至進了一片小樹林兒。恭六更感疑惑,心想難不成是白日裡太過矚目,趁入夜才敢來這兒跟什麽人接頭? 就見那季芙菱將白綾這端系好,踩在一塊大石頭上,將腦袋套了進去。之後將石頭一腳踢開…… “薑郎……你雖對我始亂終棄,我卻要與你生死相隨!你放心,自縊我做不到,大不了再換個死法兒……” 季芙菱在前頭走, 恭六就悄悄跟在後頭。晚上街道本也沒什麽車流人影的, 便是離的遠著些,人也是跟不丟的。 季芙菱這人,不是禍害別人就是禍害自己,與其讓她活著去禍害別人,倒不如讓她禍害自己算了! 想及此,恭六決定不救。她死了,也算是個交待。 這是發生了什麽?恭六掃視一圈兒周遭,並沒有旁人在。難道是那白綾系的不結實? “薑郎……你等著,我馬上就來陪你。這回,我一定不會再反悔!”哭罷,季芙菱往崖邊兒又挪了小半步,一隻腳的鞋底兒都探出去了一半兒。 恭六暗中看著,心道這懸崖那麽高,既便是她又想中途反悔,也沒法子了!這回總該死成了吧? 這個惡毒的女人一死,多少人可以松泛下來。 看著季芙菱一寸寸的向前挪去,恭六心下開始不由自主的為她鼓勁兒!就差將“加油”二字喊出口來。 “吧嗒”一聲!季芙菱腳下一塊兒石頭碎裂,她眼睜睜看著那塊碎石落入懸崖,一路霹靂啪嗒的摔打在凸起的崖壁上,碎成幾個部分…… 嚇的季芙菱趕忙將腳收了回去! 天呐!若先前落下去的是她,那豈不是這會兒已然斷成了幾截兒?便是不斷,那腰骨,膝骨,脖頸等處撞在凸起的崖壁上,也是瞬間骨頭便要碎成渣了吧! “不不不……”季芙菱嚇的癱坐到懸崖邊兒,邊坐在地上,還邊撐著手往後縮。 “薑郎……我想要快些下去陪你,可若是斷成了幾截兒的去見你,怕是你也認不出我來了……” 恭六不由得緊閉上雙眼,以手扶額,心下無言以對! 就見季芙菱哭上了句,又爬起來,再尋他法。 這一夜,恭六小心翼翼的跟在季芙菱身後,隨著她又去了幾處地方,都沒死成。 最終,季芙菱來到了一口井邊。 她坐在井台上,腿搭在井口裡,身上劇烈的顫唞。邊顫著,邊哭薑郎。她嘴裡念念叨叨,眼看著天邊露出了魚肚白。 便哭道:“薑郎……天不從人願呐!我一片癡心錯付,為你幾番尋死,竟是想死都難。嗚——你昨日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你教教我啊薑郎……” “你去了,我如今度日如年,多活一日便是多受一日的罪……” 哭著哭著,突然落起了雨來。涷雨如泣,更添愁緒,季芙菱就哭的越發厲害! “薑郎……你走的翌日便落了雨,定是上天也隨我哭你……” 又哭了許久後,雨也停了。曉雨初霽,天很快便亮了起來,路上依稀有了行人出沒。恭六意識到這一夜算是白等了,心下已然放棄。 偏巧這時,有個路過的書生驚呼起:“姑娘!你如何能坐於井沿之上?!”說這話的同時,書生背著書篋朝那口老井狂奔而去! 聞聲,季芙菱邊回頭看,邊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抹腮邊的淚。見那書生朝她跑來,她想著既已有人發現了她,她便不能在此尋死了。於是,她想要爬起來。 然那堪堪潤了雨的泥路,正是滑不可陟。書生只顧著奔去救下那姑娘,卻沒留意自己腳下,腳踏下時,剛好踩在一小攤雨水中,猝不及防的摔了個大馬趴! 他這一摔,身後背的那書篋瞬時甩了出去。內裡書卷沉重,且又是朝著奔跑的方向,是以書篋徑直砸向了季芙菱的頭上! 剛剛提出一條腿的季芙菱,被這突來的一記重擊,砸的整個人向後仰去! 不偏不倚的,就摔進了那口井裡。 “姑娘——”那書生剛抬起頭來,就看到了這一幕,一隻胳膊憑空伸著,似想夠那根本夠不著的人。 隨後那書生爬起,趴在井沿兒上往下看,黑黢黢一片,不知這口老井有多深。人掉下去,想也知道沒救了。 書生萬分愧疚,朝著那口井落淚:“姑娘,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呀?都怪小生,小生遲了一步……” 是啊,他那會兒正趴在地上,並沒看到是自己的書篋將季芙菱砸下去的。隻當是那姑娘看到他來救她,更加著急的跳了井。 書生拾起散落的書卷,放回書篋中,重又背回身上。臨行前又望了一眼那口井,恭恭敬敬的拱手拜了拜:“小生馮卿臣,初來京城,連姑娘姓誰名誰都不知。縱是有心想為姑娘回家報個喪,卻也不知姑娘家在何方……” “小生也只能先去前面府衙幫姑娘報一聲了,哎……隻願姑娘若有來世,定要學會惜命的道理,莫再做此等傻事。哎……”接連短歎兩聲,書生轉身繼續趕路去了。 在牆邊看著這一幕的恭六,看呆了。直愣愣的立在原地,半晌未動。 良久後,他才抿了抿嘴,咽了咽,心下暗暗稱奇!之後便抬腳急急往將軍府回稟去了。 穆景行得知了季芙菱墜井身亡的消息,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季芙菱罪該萬死也好,罪不至死也罷,總之她的死能解除佩玖的危機,那便是死得其所了。 “薑家公子和季家小姐雙雙身亡的事,暫且先瞞著玖兒。”穆景行斜一眼恭六,吩咐道。 恭六先是點點頭,旋即又露出一抹為難:“大公子,咱們雖然可以瞞著不說,但官府很快便會查明死者身份。到時候府裡下人進進出出的,定是瞞不住的。薑家公子那事更是已經鬧的滿城風雨,怕是小姐很快就會知道。” 歎了一聲,穆景行眸中也黯淡下來,無奈道:“瞞一時算一時吧。前日剛經歷了被歹人脅持的事,玖兒到現在還不肯正經理我。若再得知這兩樁事,她定覺一切因她而起,鑽進死牛角尖兒裡出不來,偏偏這會兒又聽不進去我的話!” 大公子如此一說,恭六就明白了。大公子這是想先等小姐對他的氣消了再說,到時便是小姐難過,至少大公子可以勸她安慰她。畢竟平日裡小姐最聽大公子的話。 “大公子放心,屬下知道了。定會吩咐下去,不許任何人在小姐面前多嘴!” “下去吧。”穆景行聲音懶怠的吩咐了句,便自行轉身往裡屋走去。 這幾日他無心公務,滿腦子想的皆是自己那時說的那些胡話!也難怪玖兒不肯原諒,的確是太過傷人。 可是比起她被旁人真刀真槍的傷,穆景行又寧願佩玖是被他所傷。她氣也好,她不理他也好,至少她好胳膊好腿兒的,他可以慢慢將功補過。 往日佩玖和櫻雪都喜歡去隔壁璃郡王府上聽曲兒看戲,因為將軍府皆是武將,素來不喜好這些玩意兒,所以自己府裡從來沒請過。可如今為了哄好她,唱的跳的穆景行都請了。 然而院子裡唱的舞的再熱鬧,佩玖就是緊閉著門戶,不理不睬。倒是把個櫻雪逗的每日樂顛兒樂顛兒的,跟過年似的。 總不能讓他一戶部侍郎,又是個當大哥的,回回都爬窗吧?! 這廂,汀蘭閣的那位,倒也不是日日關門閉窗的一事無成。 佩玖坐在小書案後,面前的書案上攤著兩張花箋。 兩張花箋同時擺在面前,整個烏龍就被她捊明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