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這廂, 佩玖一邊委屈的哭著, 一邊哆哆嗦嗦的將嘴張開。那張往日裡櫻紅無比的小嘴兒, 此刻卻無多少血色。 穆景行將那帕子輕輕塞入妹妹口中, 再次朝她點點頭為她鼓氣, 之後便又垂下眼簾, 繼續為她清洗傷口。 這種亂刺割傷, 清洗起來最為麻煩!但若清洗不淨,即便塗抹上再好的藥膏,也會感染潰爛。 雖說奇痛難忍, 但這回有了東西可咬,佩玖至少不覺得無處施泄。她手上有多疼,便有多用力的咬著那帕子! 待傷口清理好了, 穆景行將佩玖口中的帕子取下, 發現那厚厚的綿布卷兒已快被她咬穿了。穆景行將那帕子扔至一旁,安慰道:“玖兒, 上藥不怎麽疼的, 不需要這些了。” 佩玖梨花帶雨的點點頭, 又央求道:“大哥你再輕點兒……” 為免佩玖時刻處於極度緊張中, 穆景行衝她笑笑, 伸出手溫柔的抹了抹她臉蛋兒上的淚, 然後起身去拿棉布。 上藥的確不怎麽疼,甚至涼絲絲的還有些清爽感。之後穆景行拿乾淨的棉布條纏好佩玖的手,囑咐道:“回去不可碰水, 讓香筠她們伺候你漱洗。每隔三日我幫你換一回藥, 差不多四五回便能落痂了,到時就可不再纏這棉布。” “噢,謝謝大哥。”說罷,見傷痛稍緩,佩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黢黢一片,連引路的石燈籠都熄了,早已到了安寢的時辰。 她準備回去了。 “大哥,若沒旁的事,玖兒先回房了。” 佩玖點點頭,乖順的回道:“再也不敢了。” 穆景行短歎一聲,“罷了,知錯便好。回去早些休息,明日不可太早起寢。” 再計較下去,只會讓佩玖開始疑心他的動機。 “那是想問何?”穆景行疑惑的端著她。 這邊佩玖也回了房,香筠幫她洗過臉後,她便乖乖的上了床。熄了屋裡的大燭台,隻留了一盞床頭的小燈。 眼下看來,扔了……倒是有些糟踐。 “遵命~”佩玖終是露出個笑臉兒,恢復一絲調皮氣,然後轉身出了門。 “我是想問……不知大哥的氣,這會兒可消了?”說著,佩玖垂下眼簾,自覺羞賤。 望著妹妹離去的方向,穆景行的視線久久收不回來。悵然良久,才一臉落寞的低下頭。這一低,卻意外看到了地上的那條棉帕子,佩玖先前咬過的那條。 聽佩玖說這話時,穆景行眼中閃過一瞬的失落,但那抹情緒很快便被溫暖的笑意掩蓋,他隻淡然吐出一個字:“好。” 先前抱佩玖過來時,已是失態至極。這會兒穆景行也不敢再矯情的說什麽送她回去,生怕妹妹會對他起了疑。再說從這到汀蘭閣攏共沒幾步,她腳也好好的。 如此唬弄著自己的良心,穆景行俯身將那方帕子撿起,悄無聲息的揣進懷裡,往寢室走去。 一來她已受了教訓,他不忍了。二來她之前那句話也問住了他,他也理虧。 佩玖面上怔了怔,繼而道:“我不是想問這個。” “不會留疤,放心好了。”穆景行自以為是的篤定回道。 “日後可改了?”穆景行看著佩玖,不痛不癢的問了這麽一句。 畢竟是新的,他尚未用過的,母親在世時便常說,穆家再不缺銀子,也不可輕易浪費…… 方才穆景行只顧關切佩玖的傷勢,根本無心貪戀遐思,故而取下後便將這帕子直接丟在了一邊。 原本穆景行已全心放在佩玖的傷上,近乎忘了因由。經佩玖這一提,他驀然又想起今日之事!只是如今不能再訓斥她了。 佩玖福了福身子,轉身往屋門走去。走了沒幾步,驀地駐下,緩緩回身,帶著幾絲怯懦之意支支吾吾的問道:“大哥……不知……” 她趴在床上,下巴頦墊在繡枕上,背上蓋著床薄被。將一雙纏著白布條的手展在眼前,細細端著,心下默默算著這筆帳。 她打了薑翰采兩戒尺,又被娘打了十刺藤…… 哎,怎麽算,都是賠了。 算著算著,人便睡過去了。 *** 翌日早上,香筠聽了大公子的吩咐,不敢叫小姐起寢太早,故而隻自己先忙著手裡的活兒。 穆櫻雪來時,佩玖的屋裡沒人。她推了推佩玖,佩玖睜開眼。 “櫻雪?”遲鈍了下,佩玖立馬鑽出被窩,圓瞪著一雙眼細端櫻雪的臉色,同時問道:“櫻雪你現在如何?昨晚可嚇死我們了!” 昨晚大夫說櫻雪並無大礙,秋婆沒讓佩玖跟去櫻雪的房裡。佩玖原是想今日一早去探問下,卻不料自己還未起,櫻雪倒先來看她了。 櫻雪不僅看上去面色紅潤,還略顯得意,驕矜的抬了抬下巴:“哼,昨晚要不是我想出暈倒這一招兒,你指不定還要再挨十杖呢!” “你是裝的?”佩玖怔住。不過細想,昨日那種場面也無理可說,櫻雪這招兒倒也算聰明! 想及此,佩玖竊喜失笑,伸手指點穆櫻雪:“機靈!” 她這一伸手,穆櫻雪才注意到妹妹手上纏著許多布條。忙握住,眉頭蹙起:“玖兒,對不起,這回都是為了我才……” “罷了罷了,打都打了,總會好的。”佩玖反過來安慰櫻雪。 的確,手上的傷總會愈合,只有心中的傷才難愈。得虧昨晚櫻雪用了這招兒,不然若是娘打了櫻雪,日後這繼母繼女的關系可如何再處? 想到這些,佩玖心下倒真有一絲竊幸。 穆櫻雪又安慰了幾句,突然掏出一張花箋來給佩玖看,“玖兒,這是柳郎昨日給我的。” “那我可不看!”佩玖忙將花箋往外推去,心想著姐夫對姐姐說的悄悄話,她如何看得! 櫻雪卻有些著急的又將花箋塞回佩玖手裡,央浼道:“你看嘛~看嘛~看完了才好幫我出出主意,該如何回他。” 見姐姐如此說,佩玖隻得拆開掃了兩眼。 其上內容攏共分為兩層意思。一層是表達愛意,大有非卿不娶之意。另一層無非是為昨日去那種場合的辨白說辭。 佩玖心想著這位柳公子也是個厲害的,竟敢說自己隻以為那是個尋常的詩會,並不曉得還有那麽多京中貴女會去。 想著姐姐也不會因這點兒事便心生退親之意,故而佩玖不敢將話說的太過。但又怕那柳公子見姐姐這回好打發,日後變本加厲,更無顧及! 再三權衡後,佩玖便建議道:“櫻雪,你若回信,便需表明三層意。一來,你言辭中要篤定他誆騙了你,不然日後他便會覺得你好唬弄!再來,又要給他誠心悔過的機會,讓他看到你的大度,早日痛下決心斷了那些花花心腸!最後,要表明只需他悔改,你便願意與他共度此生。” 頓了頓,佩玖接著囑咐道:“櫻雪你要記得,“大度”需有“智慧”的相隨,那才是大度。不然便成了人人可欺的軟柿子!這回你如此恩威並施後,相信柳公子日後再生邪念,定會好好掂量掂量了。” 聽完這些頭頭是道的謀劃,穆櫻雪的兩眼都發直了。佩玖比她還小上兩歲,莫說出閨閣了,就連外男都沒怎麽接觸過!可她竟有這般見識與手段?! 錯訛之後,穆櫻雪搖搖頭,一臉惋惜:“玖兒……你,你若是個男娃,就該隨著父親上陣!無需提刀殺一敵,只需做個帳中軍師,便可決勝千裡啊!” “瞎說什麽呢!”佩玖玩鬧著伸手推了下穆櫻雪的肩,卻忽略了自己手上還有傷,立馬“哎呦”一聲皺起了眉。 穆櫻雪的注意力轉瞬便被分散,又去關切佩玖的傷口。而佩玖低垂著頭,心下暗暗自嘲。 人的手段自然是隨著經驗而長的!可經驗又豈是憑空砸進腦袋裡的?還不是上當吃虧的多了,見識過各路神仙與妖魔鬼怪之後,再蠢也開竅了。 姐妹倆在閨中聊了一會兒,離開前,穆櫻雪又說道:“玖兒你說的對,這信呐,不能回的太快!得多抻他幾日!待我過幾日寫好後,再拿來給你看看,你若瞧著沒什麽問題了,我再讓人拿去給他!” “好。”佩玖笑笑,起身送姐姐出門。送走她後,佩玖心下也覺寬慰。 穆櫻雪在□□上雖不是個有多少頭腦的,可所幸她願意聽人建議!這世上不怕蠢人,就怕又蠢又自負,蠢而不自知! 大約……大約就似薑玉婉那個樣子。 想到薑玉婉,佩玖便想起昨日在詩會上聽來的一個笑話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