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馬兒奔馳著未停, 佩玖張嘴想要說句什麽, 卻被迎面灌了口涼風, 堵了回去。 接著, 佩玖就感到一直被寒風侵襲的耳朵尖兒, 熏上了一團熱霧。那個清越低醇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過會兒就說你見櫻雪沒回來, 不放心拉著我去後山找, 結果一起迷了路。” 佩玖雙眼一亮,心道這是個好主意,比她剛剛想說的看螢火蟲的借口像樣一些! 馬兒到了營帳區駐下, 立馬便有許多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關懷道: “穆大人,您沒事兒吧?” “穆大人您可回來了, 我們都找您半個時辰了。六皇子說再若找不到, 就要秉明聖上派遣禦林軍搜林子了!” 這時穆櫻雪也帶著香筠恭六他們迎過來,櫻雪一臉急切:“大哥, 玖兒, 你們這是去哪兒了啊?” “櫻雪, 我是……是看你那麽晚了還沒回來, 想到白日之事心下不安, 才央著大哥陪我去後山找你。”說到這兒, 佩玖不自然的低了低頭,“誰料大哥本就在六皇子那兒吃醉了酒,跑入林子裡沒多會兒便迷了路。”對關心自己的人撒謊難免心下慚赧。 “哎呀, 都怪我~”穆櫻雪自責的念叨了句。香筠則伸手扶著小姐從馬背上下來, 而佩玖因著急下馬,落地時不小心崴了下腳。 “玖兒小心!”穆景行騎在馬背上關切的往下低俯著身子,才攙著佩玖的腋窩穩住。 而佩玖好似沒聽見是的,甫一站穩便躲開那雙手,拉上香筠往營帳方向走,一眼也沒回頭看的丟了句:“我累了,先回去睡了。”這話不知是說給穆景行聽的,還是穆櫻雪聽的。 如今,佩玖甚至覺得連穆櫻雪都無顏面對了。畢竟對於穆櫻雪而言,一個是大哥,一個是妹妹,同樣是親人,卻莫名換了種關系…… 那灼熱的眼神似一團火,頓時佩玖便感到兩頰泛起火辣的燒灼感。這一路,她已盡力避開穆景行,每逢喂馬停靠,她定與穆櫻雪寸步不離。就連穆櫻雪去找尚書府的千金熱絡,她也一並腆著顏跟了去。 兩日之後,秋獵一行人便抵達了京城。長街岔路口,穆家的兩輛馬車單獨駛往另一條街道,沒多會兒,便在鎮國將軍府外停下。 佩玖不敢想象穆櫻雪知道後,會如何看她。更不敢想像明日醒酒後,大哥會如何與她相處。不過有一點她是明白的,不論她日後與大哥如何相處,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胡思亂想著,頭便昏沉起來。再睜眼時,已是天亮了。 佩玖知道快是快不過穆景行,是以她便刻意放慢,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和穆櫻雪一同下馬車。只是未料才掀開夾棉的厚緞門簾,便見穆景行立在步梯旁看著她。 姐妹倆的榻臨近,中間卻隔了一道屏風,不擔務相互照應,又不會影響各自休息。是以,穆櫻雪回到屏風另端後,佩玖這廂也睜開了眼。她不必再裝睡了。 穆櫻雪狐疑的點點頭,片刻後便說:“那大哥,我也回去睡了。” 佩玖還未站穩便急著將穆景行推開,一推,人便更加失衡,重又栽進穆景行的懷裡。 心急則必生亂,佩玖心中胡思亂想著,腳下便也一滑,隔著一層步梯便邁了下去!越是想躲便越難躲過,她這一摔,穆景行一伸胳膊,正巧接了個滿懷。 因著昨日林中遇刺一事,原本該在圍場待五日的秋獵,提前結束了。天亮便有公公下達聖意,請各帳內收拾收拾行囊,用完晌午飯便要啟程回京了。 “玖兒,你沒事吧?”穆櫻雪見狀也調頭來扶,佩玖順勢扶在姐姐胳膊上,擺脫了大哥。 望著佩玖的背影,穆景行嘴角淡出抹笑容,低頭看了看一臉怪異的穆櫻雪,無奈的圓道:“呵呵,她這是氣我不認路,帶著她在林子裡瞎跑了一個多時辰。” 回到營帳時,穆櫻雪原想問些什麽,卻見佩玖已然躺了自己的榻上蓋了被子。櫻雪湊上前看看,見佩玖朝裡側著頭,閉著雙眼,顯然是睡著了。便隻得回了自己的那邊。 今晚發生的這事,對她的衝擊比白日遇到刺客還大!畢竟刺客之事她早有預料,且那種危難過去了便過去了,而大哥做的這些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還會影響到明日和未來。 可這會兒回府了,佩玖便覺得自己再無可躲了,畢竟玉澤苑比任何一個院子離她的汀蘭閣都要近。 “嗯。” “沒……沒事。” “你這兩天怎麽魂不守舍的?昨日崴了腳,今日又險些摔倒!”邊往府裡走著,穆櫻雪邊關切的責備著。 佩玖一邊紅著臉,一邊喃喃解釋:“大約是去時便發了病,一直未好利索,腿總打軟兒。” “哎,出門在外飲食受限,過會兒可得要母親好好熬些補品給你吃吃!” 這晚,一家人在膳堂好好用了一頓晚飯。用完飯,穆閻仔細問了些此行的情況,天將黑,菁娘便道孩子們一路奔波受累生病的,讓大家都早些回去沐浴休息。 回了汀蘭閣,佩玖特意讓香筠將浴桶安排來房裡沐浴,用畢抬出後,便牢牢鎖了門,又堵了窗子,這才安心的上了床。 她大不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房門也不出了。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直至夜深了,佩玖仍未睡著。想著自從那夜後,她便再也沒給過穆景行單獨相處的機會,故而見他酒醒後也隻如平時的樣子,不知他心裡真的醒了嗎? 若不是第二日大家一起用飯時,佩玖發現穆景行的唇邊有傷,她甚至懷疑前夜之事只是她燒昏了頭髮的夢魘。 二更天,分外靜謐,只聽到更漏滴答滴答的聲響。佩玖仍是思緒繁複的乾睜著眼,望著帳頂的承塵發呆。 這時,突然聽到窗外有“喵——喵——”的叫聲,伴著些窸窸窣窣腳爪亂撓的動靜! 有貓?可是將軍府向來守衛森嚴,說誇張點兒那就是連蒼蠅都不多見,哪裡來的貓兒狗兒?不過也正因著未曾見過,才越發的讓人好奇。反正也是無聊睡不著,佩玖便乾脆掀了被子起身,走到茜窗前將窗子輕輕推開。 一陣香風送入窗內,夜裡的風兒絲絲涼,伴著泥土和花枝的清香,令人頭腦一靈,格外舒爽。今晚的月亮又圓又大,連院子裡的地都照的比平日裡明亮。 佩玖看到,在院裡一個高架著的花盆兒下,一隻小小的貓兒瑟瑟縮縮的趴在那兒。月光映在它雪白的皮毛上,就像一隻月宮裡的玉兔。 可憐這小貓兒大約是還未滿月,就孤零零的落在這座院子裡。看著它,佩玖竟想起了初來將軍府的自己,何嘗不是這般弱小怯懦的尋個角落縮著? 想及此,佩玖心下更添憐惜。她推著窗戶四下眺了眺,尤其是隔壁的玉澤完。見那邊的燈早熄了,且無半點兒動靜,佩玖便輕輕放一窗子,將門閂打開,悄悄溜出屋。 她蹲下將小貓兒拾進手裡,她的手本就小巧,可那貓兒卻也能四腳站好,一邊慫得打哆嗦,一邊歪著小腦瓜瞪她。佩玖不由得失笑,這小家夥太小了,太可愛了。 佩玖起身,打算將這小東西抱回屋裡暖和暖和。可當她低頭看著貓兒傻笑著轉過身去,那笑容瞬時僵在了唇邊。她緩緩抬起頭,果真是最壞的那個猜測。 如果可以選,她覺得站在眼前的就算是個深夜入室的采花賊,都比穆景行來得安全。 “大……大哥,這麽晚了還沒睡……”佩玖客氣的打了聲招呼,企圖蒙混過去。 她心下尚存有僥幸,想著穆景行那日僅是以酒壯膽,那麽即便他的心思動搖不了,可至少他不吃酒時能冷靜一些,矜持一些。然而很快,她的這絲願望便破滅了。 打完招呼的佩玖抬腳想溜,穆景行一把扯住她的胳膊,“這兩日為何總躲著我?” 佩玖用力闔上了眼,暗暗心道完蛋了!這貓兒,八成是個托兒。 “你害怕什麽?”說這話的時候,穆景行伸手勾上了佩玖的下巴,迫使著她抬起頭來面對著他。 佩玖驀地睜開眼,知道逃不掉便只能應付,她臉往右側倨傲的一擺,甩掉了穆景行的手,同時暗嗆一句:“大哥今晚沒吃酒吧?” 沉默了半刻,穆景行語氣低沉的反問道:“你當我那夜掏心挖肺所說的話,只是酒後葷言?” 佩玖從這語氣中聽出了失望之意,便不敢再激穆景行,隻轉過頭來誠懇的望著他,好言相勸:“大哥,今晚您沒醉,玖兒也想對您掏心挖肺一番。” 聽聞這話,穆景行斂了先前的那些失落之色,幽如深潭的眸子瞬時點亮,眼尾噙著期冀:“你說。” 望著穆景行,佩玖簡單捊了捊思緒,便將這幾日的心中所思如實道來。 她垂下眼瞼,聲量柔和而低細:“大哥,說起來佩玖和母親皆算是苦命之人。佩玖自四歲便沒了親爹的疼愛,母親帶著我這個拖油瓶獨自撐了半年。爹離家前,將僅有的田地給了亭長,那半年間我們過的是缸中無米鍋中無糧的日子,還時不時有殺手登門,可想而知,那是怎樣的無助!” 哽咽了下,佩玖抬手拭了拭腮邊的淚,繼續道:“娘的名字裡有個‘菁’字,菁即水草,隨波逐流,漂泊無依。可是娘何其有幸,結識了穆伯伯,有了憐她疼她的人,也給了佩玖一個安穩的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