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此番感慨過後, 男子拾起佩玖松了手的酒壇子, 兀自飲了一大口!放下酒壇時, 那漏灑的水酒順著脖頸淌下, 也伴著滾燙的淚水。 那男子失聲嗚咽了幾許, 之後便揮袖拭了把淚, 繼續講下去。 “我十七成親, 十八得女,妻賢子孝,便也激發我更加奮進, 一心讀書科考。天不負苦讀之人,終於在我二十二歲那年,殿試奪魁, 中了狀元!” “這本是又一種幸福的開端, 奈何當年的我是給亭長送田,頂人的名額, 才奪來的童生資格。故而一路用他人姓名, 報他人戶籍。戶部呈於聖上的冊子裡, 金科狀元從未曾娶親。” “那年崇寧長公主剛回大梁半載, 正是聖上一心彌補之際, 早早便定了說法, 要在一甲前三裡為長公主擇選附馬。我是狀元,又未娶妻,賜婚的聖旨幾乎是伴著金科喜報一同送入到了我的手裡!” “那時, 我若從實招來, 便是欺君之罪,禍及滿門!若是將錯就錯,至少可留妻女一條活路……” 說罷,男子又抱起酒壇子痛飲一番!最後實在飲不下的,便通通潑在了臉上…… 哭過瘋過,又冷靜了許久之後,男子取過之前放在一旁的織錦皮毛大氅,輕手蓋在佩玖的身上。 然後轉身出了屋。 *** 三更天,鎮國將軍府內燈火如晝,依舊是亂作一團。 子時前,不管是主子還是奴仆,都在外沒頭蒼蠅似的找尋。過了子時,穆閻帶著夫人先回了府,隻余穆濟文穆濟武他們帶著將軍府的下人,以及京兆府的衙役們,繼續找尋。 穆景行未與他們一同,而是單獨帶了幾個人專找京城內的小巷子,還有小樹林。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佩玖是想將自己藏在個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去對面的巷子也看看!”穆景行帶著幾個人風風火火的走街串巷。 這時卻突然聽到身後有人邊跑著,邊喚他:“大公子!大公子!別找了,佩玖小姐回府了——” 穆景行猛的駐步轉身,果然見府上一小廝正氣喘籲籲的向他跑來,穆景行不敢置信的又問一遍:“你說什麽?!” 那小廝終是追上了他,停在跟前半彎著身子,雙手撐在膝上,粗喘了幾口,才再說一遍:“大公子不必再找了,小姐……佩玖小姐回府了!” 穆景行雙眼瞪大,這回他是聽得真真切切,真的是佩玖回去了! “回府!”他急喝一聲,抬腳便往栓馬的地兒奔去。 將軍府大門外,穆景行翻身下馬,不等身後的人跟上來,便親自叩了門。門房開門,見是大公子回來,不待公子問,便搶先報喜:“大公子,佩玖小姐回來了!” “在偏堂?”邊匆匆問著,穆景行已邁進大門往偏堂方向走。在他看來,出了這檔子事,佩玖回來定要先去偏堂受訓。 身後的門房卻急急追上去糾正:“回大公子,小姐不在偏堂啊!小姐睡著了,便直接被送回了汀蘭閣!” 睡著了?穆景行心中慌亂的同時,腳下也改了方向,往汀蘭閣疾步走去。畢竟好端端的人怎麽會在外頭睡著?除非是著了那些下三爛的道兒,被迷暈了! 心下想著這些,穆景行的腳步越發疾,最後竟是一路狂奔著到了汀蘭閣。 佩玖的房裡點著燈,穆景行猜著許是繼母在,便斂了面上的焦急與匆匆行色,平緩了喘熄,才輕叩了兩下房門。 “誰?”屋裡果真傳出繼母的聲音。 穆景行聲色沉著的回道:“母親,是我。” “噢,是景行啊。玖兒睡下了,你不必擔心,明日再來看她吧。” 抬頭望了眼天,早已過了子時,穆景行這才意識到是自己關心則亂了。這個時辰,便是親生父親也不該再進女兒的閨房了,又何況他一個繼兄。 “好。”沉穩的應著,又夾了絲不甘。穆景行別過頭去想回玉澤苑,突然又轉了回來:“母親,玖兒……她可還好?” 想到先前的那些猜疑,穆景行也顧不得逾禮不逾禮,若不問清,定是睡不下了。 菁娘自是聽出這話外之音,景行是擔心妹妹在外受了欺負。她心頭一暖,便走到門前將門打開,臉上掛著慈母笑容:“景行,放心吧,玖兒無礙,只是醉了酒,被女掌櫃親自送回了府。幫她更衣時我也又仔細檢查過了,沒有半點兒不好。” 從繼母的神色上,穆景行看得出,佩玖是真的無甚大礙。他便踏實的點了點頭,向後撤了一小步,微微頷首:“那母親也早些休息吧。” 說吧,人便踏踏實實的回了玉澤苑。 菁娘重又將門關上,回屋繼續照看女兒。佩玖長這麽大了,還是頭一回醉到不醒人世。大夫開了醒酒湯,說明日醒來便會大好,可菁娘還是不能安心,擔心夜裡佩玖會嘔或是會找水喝。 菁娘便像照顧寶兒一樣的,坐在佩玖的床邊,守著她,看著她。 直至四更,算著佩玖不會再鬧騰了,菁娘才起身悄悄出了屋。就在她的身影轉出汀蘭閣的大門時,對面與玉澤苑相接的月拱門後,閃出了一道人影。 穆景行已在此等候了多時,不親眼看看佩玖,他如何也放不下心。繼母能四更走,已是意外之喜,他原以為繼母會守佩玖到天亮。 輕輕推開房門,穆景行側身進入,複又將門輕輕關上。他沒敢點燈,生怕窗子透了光亮出去,惹了猜疑。 就著淒清的月色走至床邊,穆景行坐在繼母剛剛坐過的半月凳上。看到佩玖的一隻手落在被子外面,便伸手想給她送進去,可握上了又不舍得松,便乾脆握在雙手的掌心中幫她暖著。 握著佩玖的手,穆景行細細端著她的面容。 看來酒是當真飲了不少,臉色看上去比往常還要虛白一些。看著看著,穆景行竟情不自禁的騰出右手,去碰了碰佩玖的臉蛋兒…… 溫軟細膩,顯然是繼母為她仔細擦洗過,又塗了護膚的膏脂。 原本只是指背輕輕蹭了蹭,莫名的竟覺有些心癢,穆景行將手翻過,指腹小心翼翼的沿著佩玖的臉頰細細描摹,好似是在觸摸一幅傳世的名畫。 “玖兒,待你醒來,就不要再氣了好不好?”說這話時,穆景行的左手不自禁的握得緊了幾分,將佩玖那隻纖細的小手有力的包住。 “大哥再也不會欺負你,也不會容許任何人來欺負你。你不要再生大哥的氣了,玖兒?” 這些話她聽不到,卻也正因如此,他才敢說。 不知為何,在佩玖的屋裡,時間便過的飛快。穆景行轉頭看一眼更漏,竟是五更末了。他又看眼窗外,已有淡淡紅雲浮起,怕是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天就能亮起來。 穆景行起身,自知不能多待下去,但握著佩玖的手,又如何都不忍撒開。最後他俯了俯身,臉與佩玖靠近。 他想要親親妹妹的臉蛋兒…… 懸空遲疑了片刻,穆景行閉上眼似是有意克制,睜開時便將目標上移,最終溫熱的薄唇落在了佩玖的眉心。 深深印了一下,他便抬起頭來,戀戀不舍的轉身出了屋。 天大亮時,佩玖仍是沒有醒酒。 擔心小姐傷了胃,香筠推了推佩玖,有意將她喚醒:“小姐?” “小姐?” “小姐,您先醒醒。奴婢喂您吃幾口米粥,再繼續睡。” 被吵的有些煩了,佩玖眉頭蹙起,“哼唧”了幾聲,抻著被子往頭上一蒙,翻了個身兒繼續睡。 香筠沒辦法,隻好由著她。起身將米粥放了一旁,出去洗昨晚小姐回府後換下的衣裳。 應著一聲屋門被關上的動靜,側身朝裡的佩玖緩緩睜開了眼。她不是沒醒,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她有太多東西需要消化。 昨晚她真的是醉的不醒人世了,然而酒醉三分醒,好似總有個相對清醒的她,在她醉倒後遊離出身外,在一旁冷靜且睿智的看著。 昨晚那個男人,是秦綸。是崇寧長公主的附馬!昨晚她不知,可如今,她卻是對起來了。 附馬爺出現在甜水鎮,出現在她家老宅子裡,且還能變戲法兒似的挖出一壇子女兒紅給她喝!他對那個家,竟是比她還要摸的清楚。 他為何要撒謊說自己是甜水鎮人?還說什麽宅子小來了客,故而來此借住一晚?呵呵,多麽敷衍人的謊話。 細細想來,駙馬爺所說的那個故事,和佩玖的童年不謀而合。 難道……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中閃現,佩玖眉頭蹙起,沒有勇氣承認。她又將尚記得的那些話捊了捊,而後起身換了衣裳,去找娘。 這個時辰,穆伯伯該是上朝還未歸。佩玖想著房裡只有娘和寶兒,便直接叩門了。 菁娘過來開門,見是女兒,又驚又喜,立馬握上她的雙手,將她拉進屋去,“玖兒,怎麽起這麽早?頭還暈嗎?”說話間,菁娘已將女兒拉到床邊坐下,並往她膝上蓋了層薄被。 佩玖搖搖頭,“不暈。” 菁娘不信,又起身去倒了些熱水,端給佩玖:“大夫說了,多飲些清水亦是解酒的!” 為使娘不再擔心自己的身體,佩玖端起杯盞乖乖的飲了幾口,然後將杯盞放到床畔的小案子上。 暈肯定是暈的,便也正因著倒醉的後勁兒在此,佩玖才敢來找娘問及此事。若非這種狀態,怕是她即便有了十足的證據,也不敢找娘來對質。 “娘,玖兒有事想問您,您答應玖兒不可動氣。”佩玖軟軟的鋪了個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