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聽璃王的開場白, 穆閻便明了其此行目的, 也隻笑笑端起身側方幾上的茶碗兒, 揭了蓋子朝對面的璃王讓讓:“王爺請。” 這也不是推杯換盞的席面, 一杯茶有什麽好讓來讓去了?璃王明白穆閻這是想拖延片刻, 便也隻得端起茶碗兒來再輕啜一小口, 之後便隻抬著眼皮子盯著對面。 穆閻這一口香茗品的長久。如今親生女兒櫻雪嫁出去了, 他也真的是想給佩玖那丫頭尋個好人家。特別想到兒子的那些心思,他更覺得此事宜急不宜緩。 可穆閻又想到兒子走前特別叮囑過弟弟妹妹的親事,需待他回來再行思量。若是自己直接瞞著兒子操持起來, 會否動搖了兒子在北境的心,憑添麻煩?特別是曹衍家的兩顆人頭之後,穆閻對自家兒子的心性也有些掌控不準了。 待得放下茶碗兒, 穆閻再次朝著璃王笑笑, 模棱兩可的說道:“確實有幾家前來相說過,但夫人總覺得玖兒還小, 想在身邊多留兩年, 故而未曾敲定。” 說到這兒, 穆閻斂了笑容, 神色認真起來探道:“不知王爺今日是想替誰家牽線兒?” 聽到這含糊的說辭, 璃王倒是稍稍松了口氣, 至少穆閻沒一下把他的話堵死。便詳加說明起來:“噢,實不相瞞,是本王的妻侄。那孩子雖非出身豪門顯貴, 但其父經手鹽務, 家道殷實,自己又上進好學,今年堪堪及冠,便已中得舉子。若此次春闈再得中試,前途則不可限量!” 璃王對妻侄一番誇誇而談的褒獎之辭,也沒把穆閻說動了心。璃王乃是大梁的異姓王,王妃出身不高,娘家富庶卻也只是商賈。雖說這孩子有心仕途,然當前隻中得個舉子,也保不得什麽好前程。對一般人家的姑娘而言,興許是門好親,而對與鎮國將軍府的小姐而言,這的確是門楣太低了。 便是如櫻雪那般心思,不求高門深院兒,只求隨心所遇活得愜意,可柳家至少也是詩禮簪纓,書香世家,與商賈之家不同。 見穆閻僵持著遲遲不肯接過話去,璃王知道他是在意當前的門楣懸殊,便又退了一步,按王妃叮囑的話說道:“穆將軍不用心急此事,孩子們的姻緣咱們做長輩的也只是牽線兒搭橋,是否能成還是看他們自己。不若這樣,待過半月後會試放榜,若那孩子有出息,本王便先帶他來府上拜會拜會,至少日後在京城謀職,也多個熟面兒照應。” 璃王一聽這話,心下暗暗滿意,這便算八字有那麽一撇了,另一撇就得看他那個妻侄有沒有這個能耐中試了。 想及此,穆閻終是露出個真心實意不敷衍的笑臉兒來,“王爺說的對,孩子們的姻緣咱們也只能牽線兒搭橋,最終能否成事還得看他們自己是否合了眼緣兒。若那後輩當真有此出息,歡迎來家中作客。” 璃王這話說的意思明顯,顯然是指妻侄若中榜,便帶他來府上相看相看,若是未中榜,此事也就罷了。穆閻略微思忖片刻,覺得此提議倒也可行。畢竟當今聖上看重賢能,凡能中進士者,日後多少都會有些前途,若是那孩子真有這本事,倒也不失為個好人選!若再能殿試奪魁,那便是公主也配得的。 既然事已辦得差不多,飲下杯中茶後,又寒暄了幾句,璃王便起身告辭。穆閻直將王爺送出大門,才肯罷休。 轉眼間,也到了會試放榜的這日。 因著柳興平也參加了此次的春闈,故而穆櫻雪提前一晚便回了將軍府來,等著相公得了好消息第一時間報給父親。畢竟將軍府位皇城根兒,也是看榜必經。 只可惜的是,穆櫻雪在娘家等了一個白日,也未等到柳興平來。結果不問便知,他這是落榜了。 接下來的日子,北境接連傳回退敵捷報,這讓每每在朝堂之上看到龍顏大悅的穆閻,心下快慰不已!然而另一方,曹衍那邊的臉色卻是每每陰沉得難看,這也就更添了穆閻的暢快!直心道是此前自己太過客氣,才使得那些人真以為穆家寬容可欺。 果真還是孔夫子眼界高,從來沒有什麽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以直報怨方可獲得想要的安寧。若不是兒子下了狠手,將矛頭直指向曹衍府上,怕是那些醃臢的卑劣伎倆還會層出不窮!被這些蚍蜉使著壞阻著路,如何能與敵軍放手去搏? 為了哄櫻雪,佩玖特意親自下廚房,做了幾道這些日子潛心研究的江南小點。待四道小點做好,佩玖和香筠一前一後各端著兩個碟子回到前堂時,卻驚異的發現家中來了客人,而這客人竟是極少登門的璃王與璃王妃。 佩玖的一隻腳已然邁進屋子,若再撤就顯得太過失禮,可她盯著眼前端坐的幾位客人,卻是手都在不自覺的發抖!能讓她有此反應的並非璃王與王妃,而是他們身邊那個清雋的公子。 這不是馮卿臣麽?她前世的最後一任相公,也是直接將她逼的再無活路之人。 不論是杜茂遠那種騙婚的,還是薑翰采那種心術不正的,至少他們都是真小人。這種人再可惡再醃臢,你至少還可以去唾棄、去反擊! 可這世上還有一種爛好人,他用鈍刀子生生割傷了你的心,踐踏了你的尊嚴,甚至剝奪了你繼續活下去的勇氣,你卻恨他不得,怪他不得,反擊不得。 這種人,便是如馮卿臣這種悲天憫人,有求必應,本著普度眾生的信念,鐵了心要做一個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活佛! 再見此人,佩玖的胃裡翻滾著陳年的黃連水。苦澀難忍。 “哎呀,玖兒來了?”璃王妃端坐在椅子裡同佩玖熱絡的打招呼,這孩子她見得次數多,也不當外人了,故而也不端什麽長輩的架子。 佩玖恍過神兒來,將手中一對兒糕點碟子轉身交托給身後的丫鬟,然後上前給璃王和璃王妃見禮。 見過禮後,佩玖又轉頭給父親和母親稟道:“玖兒剛剛做了幾道小點,這會兒還溫熱著呢,若王爺王妃不嫌棄,母親可拿與幾位嘗嘗。玖兒就不礙著長輩們談正事了。” 說罷,便又衝著各方長輩行了個禮,意欲告退。 這時王妃卻起身拽住佩玖的胳膊,像待自家閨女般毫不生份的說道:“來,玖兒來這邊坐,正巧有個人想介紹你認識認識。” 聽聞這話,佩玖心下“咯噔”一下,想不到璃王與璃王妃此次登門,竟是為了撮合她與馮卿臣,這可要比上輩子整整早了四年!佩玖尤記得上輩子,她是雙十年華才在璃王府與馮卿臣相識。而這輩子,興許是因著她避過了前兩樁親事,故而這第三樁親事便來的如此之快。 可只要看到這張臉,佩玖便本能的抗拒,不想再與他有半點兒糾葛。於是福了福身略失禮的婉拒道:“謝璃王妃好意,只是玖兒還要回小廚房照看小點,馬上快要出爐了……” “哎~那個自有丫鬟婆子們去照看,哪有個做小姐的還像你這般辛勞忙碌?”說著,璃王妃便不由分說的扯著佩玖的胳膊,拉到她身邊的位子上。 身不由己的坐了下來,便是再不情願,佩玖也不能再從椅子裡跳起離開,隻得先靜觀其變。何況璃王妃扯在她衣袖上的那隻手,直到現在也沒撒開,仿佛生怕一個按不住她又跑了似的。 接著就見璃王妃空出的另一隻手拉了拉身後站著的親侄兒,說道:“來,卿臣,你也坐下。” 馮卿臣是個讀書人,且可算作書呆一級,故而對於謙恭禮讓這些縟禮煩儀很是往心裡去,在佩玖來前他堅持這裡皆是長輩及貴人的座位,自己只是剛剛取得功名卻尚無官職傍身的一介白丁,不適宜同坐。如今佩玖入坐了,他便也不好再矜著,尋了與佩玖隔著兩把椅子的末位也坐下。 璃王妃看到親侄如此拘謹,心下又氣又覺好笑,這麽好的機會,坐得近些遞茶說話的,豈不也近水樓台一些?然已經這般,璃王妃便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隻給侄子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再做一回自我介紹。 馮卿臣只在佩玖入堂之時無意看了一眼全貌,心下驚歎不已。而這會兒明知佳人在身邊了,卻是不敢再輕易轉過頭去唐突了,隻稍稍斜了斜身子朝著佩玖的方位,以示尊重,但頭卻微垂著,眼皮子也低著不敢抬起,說話時客氣至極。 “小生姓馮,名卿臣,字仰之,乃桐州人,是璃王妃的親侄兒。年前堪堪及冠……” 馮卿臣這廂正說著,璃王妃卻有些惱他總也說不到點子上,便笑著插了一嘴:“我這侄兒啊,還剛剛中了進士,名次前列,下月的殿試保不齊還能及第呢!” 見璃王妃幫腔為侄兒繆讚一番,佩玖也不好太薄了璃王妃面子,隻得點頭敷衍著說些恭維的話,並托上兩句祝詞,望他真能借璃王妃的吉言,待得下月殿試時提名一甲。 嘴上說著過年話兒,佩玖心下卻是暗暗詛他,隻願他的前程到此為止。沒有金鋼鑽,便不會去攬那麽多瓷器活兒,像上輩子似的,得了個一官半職的,就開始廣發善心,許多事他不施手還好,他一施手,才是將別人生生往那死路上逼! 想起上輩子的幾件小事,佩玖至今亦是義憤填膺,苦不自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