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夏末時節,天氣依舊燥熱。 正午過後,晴朗的天空被烏雲遮蓋,悶雷聲隱隱傳來,雨水卻遲遲不落。卷過平原的風帶著熱意,吹在人身上,蒸乾滾落的汗滴,留下一顆顆凝結的鹽粒。 盧克率領隊伍從古堡出發,一路上披星戴月,比計劃提前一天抵達領地邊境。 入目是大片花海,鈴蘭花絢爛綻放,零星夾雜不知名的野花,姹紫嫣紅,美不勝收。 昔日繁華的小鎮寂靜無聲,倒塌的建築掩映在花海中,看不出原本模樣。 兩棵參天巨木立於鎮中,樹身纏繞墨綠色的藤蔓,一圈繞著一圈,葉片沙沙作響。 數根蔓枝沿著樹冠攀爬,前端從枝頭垂落,鋸齒狀的葉片下懸掛粉白色的藤花,花香幽幽,沁人心脾,同鈴蘭花海爭奇鬥豔。 “停。” 抵近花海邊緣,盧克跳下大車,抬起右臂,握拳舉起在空中。 裂帛聲響起,破碎的羊皮卷在風中翻飛。一道紅色光柱拔地而起,頂端向外擴張,光芒匯聚,在雲下烙印一枚複雜的魔紋。 饒是如此,眾人還是汗如雨下。尤其是半獸人,他們身上長有皮毛,汗水一層疊著一層,毛發全部結成縷,上邊掛著凝結的鹽粒。 兩名樹人穿過花海,輕松驅趕羊群,使它們更加深入領地。 叫聲仿佛引子,數十頭岩羊從小鎮對面出現,一頭強壯的公羊,余下全是母羊和半大的羊羔。 見識過巨龍的大嘴,經歷過食物危機,盧克和布魯都在想方設法補充領地內的獸群數量。 “羊群出現在這裡不是壞事。” 最後一簇鈴蘭消失,天空中的魔紋停止轉動,能量開始散去,文字鏈從外圍消融。 半獸人受夠了炎熱的天氣。雨水能緩解燥熱,他們主動跳下車,大步衝進雨中,任憑雨水浸透全身,隻感到無比暢快。 領民提起藤筐,負責運送材料。 樹人分散到小鎮中,全部張開樹冠,為忙碌的眾人投下一片陰涼。 魔紋邊緣閉合,文字鏈咬合轉動,紅光倒懸天際。 岩羊群不請自來,對樹人而言是一件喜訊。 他們從巨型菌菇獲取靈感,製作出大量巨傘。平時收起來掛在車廂外,遇到雨雪天氣,兩人就能輕松撐開,傘柄末端卡在車板預留的凹槽裡,再用繩子捆住,就變成方便拆卸的車頂。 “該死的天氣!” 樹人冒雨進入小鎮,在盧克的指揮下釋放藤蔓。 盧克向前幾步,矗立在花海中,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卷,當著眾人的面撕開。 盧克認同他的猜測,召來兩名樹人,由他們驅趕岩羊。 悶雷聲再次響起,熱風席卷小鎮,豆大的雨珠砸落,滾入泥沙中,飛濺起大片灰黑色的泥水。 時間持續轉動,氣溫越升越高。 為保證它們留下來,盧克下令不許捕殺,特地放出藤蔓保護羊羔,維持羊群數量增長。 在矮人的指揮下,一座座三角形的木架在工地上支起,架上懸掛繩索,鎖扣在兩端系緊,組成簡陋的牽引索橋。 上百輛大車陸續停住,趕車的矮人和半獸人拉緊韁繩,駑馬打著響鼻,略顯暴躁地踏著蹄子,巨牛挺起彎角,發出悠長渾厚的叫聲,聲音中帶著威脅和警惕。 凡是光芒籠罩處,鈴蘭花收縮聚攏,一束接一束消失在地下,留下草汁浸染的黑土、碎裂的長街、倒塌的建築、破損的馬樁以及數量眾多的骨頭。 矮人十分滿意。 “公羊是獨角,爪子有傷,估計是從赫爾松遷徙過來。” 矮人們脫掉外套,掄起巨大的斧頭和錘子,敲碎殘存的牆垣。 再次來到平原鎮,他的心情頗為複雜。 熱浪滾滾,天空中不見一絲雲彩,呼入肺中的空氣都帶著熱意。 矮人們互相打著招呼,陸續從馬車上站起身,有條不紊地撐開巨傘,遮擋住大車。雨水順著傘蓋邊緣滾落,連成細長的水線,全部落在車外。 “來幫忙!” 雨水來得快去得也快。 “很好用。” 墨綠色的蔓枝穿梭在廢墟間,初步清理碎石土塊,移走斷裂的木梁,方便重建房屋。 “先停下。”考慮到實際情況,盧克下令暫停工程,讓眾人到樹蔭下休息。 半獸人喜歡淋雨,不介意冒雨乾活。他們很快跟上樹人的腳步,從小鎮邊緣向內移動,清理乾淨塌陷的屋頂和破碎的院牆,挑選出還能使用的材料,分類堆放在一起。 往日的一切歷歷在目,認真回想卻恍如隔世。在這個小鎮裡,他遭遇平生最大的滑鐵盧,也由此開啟轉折,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 烈陽高懸,地面的雨水被蒸乾,留下乾涸的泥痕。熱氣蒸騰,氣溫迅速攀升,竟比雨前更加炎熱。 骨頭散落在廢墟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部分區域密度極高,層層疊疊,邊緣碎成粉末,全部是鈴蘭的獵物。 納德羅策馬走上前,從馬背翻身落地,站定在盧克身邊。 以光柱為中心,魔紋持續膨脹,很快覆蓋整座小鎮。 不到半個小時,烏雲散去,天空放晴。 矮人聚集到樹下,抱怨炎熱的氣候。抓起外套抹去身上的汗水,擰一把大胡子,竟有水珠滴落。 半獸人靠在樹乾上,不顧形象地吐著舌頭,舉起水囊大口灌下去,又澆在頭上,痛快地吼了兩聲。 領民放下藤筐,從口袋裡取出青色的野果,形狀像椰棗,每顆拇指大小。咬開之後,透明的汁液流入口中,酸苦的味道浸透味蕾,刺激的感覺直衝天靈蓋,登時緩解暑熱。 氣溫升到最高時,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道暗影。 距離越來越近,形象逐漸清晰,是從古堡飛來的魔龍。 魔龍習慣在火山附近沉睡,惡劣的天氣無法對它造成影響。乘著熱氣流飛翔,抵達平原鎮,持續在小鎮上空盤旋。 它不是獨自前來,爪子裡還抓著冰魔。 冰魔不喜歡在熱天外出,奈何雲婓有命,不想出門的願望落空。 被魔龍抓在半空,它不滿地鼻孔噴氣,周身魔力湧動,化憤怒為力量,凝結出白色霜霧,在炎炎夏日潑灑冰粒,降下一場冰雹。 “這是領主大人的命令!” 魔龍在小鎮上空盤旋,十多分鍾後才振翅離去。 數不清的冰球覆蓋地面,包圍整座小鎮。冰球雪白晶瑩,大如鵝卵小如桂圓,融化速度極慢,成為解暑利器。 “感謝領主大人!” 眾人歡呼著跑出去,享受難得的清涼。 領民將冰球收集起來,盡可能多地裝進袋子裡。半獸人和矮人皮糙肉厚,直接用手抓,愜意地發出歎息。 樹人不懼怕炎熱,但能獲取涼爽,他們不會拒絕。 納德羅和騎士們摘下頭盔,頭髮已經被汗水浸濕,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他們顧不上這些,沒有趁手的袋子,直接用頭盔舀起冰球,裝滿為止。 在炎熱面前,騎士的威嚴和形象暫時拋開,讓自己舒服一些更切合實際。 魔龍帶著冰魔返回古堡,沿途遇到村莊和小鎮,冰魔就會降下冰雹。 依照雲婓的吩咐,魔龍特地轉道松葉城,繞著城池飛過兩圈,城內各條街道和大多數房屋的屋頂覆蓋一層銀白。 炎熱得到緩解,領民紛紛走出家門,盛讚雲婓的同時向兩個龐然大物表示感謝。 冰魔從未享受過這份待遇。 在它的認知中,惡魔是恐怖邪惡的化身,存在即是令人畏懼,每次離開魔界都會散播恐慌。 眼前這一幕打破它的認知。 “他們竟然在歡呼?” 冰魔感到迷惑不解,但不妨礙它的好心情。實事求是地講,被喝彩和歡呼包圍的滋味的確不錯。 瞧見它的表情,魔龍哼了一聲,又帶著它盤旋一周,隨即離開松葉城,調轉方向打道回府。 魔龍借熱氣流上升,龐大的身軀越飛越高,很快化為一個黑點,融入蔚藍之中。 目送魔龍飛遠,領民們收斂情緒,從家中取來器具,抓緊收集冰球,務必不遺漏一顆。 城內有深挖的地道,臨時改造成冰窖,搜集到的冰球送進去,可以長時間儲存。氣溫足夠低,甚至能讓水結冰。 城民需要用冰,全都按戶領取。外來的商人和遊俠沒有相同的待遇,他們必須花錢購買。 酒館裡的樹人突發奇想,將冰球添加入酒中,風味更上一層樓,獲得一致好評。 “可惜不能運出雪松領。”商人思維敏捷,總是能發現賺錢的契機。 “誰能想到這是冰魔帶來的?” 酒館裡相當熱鬧,來自不同地區、不同族群的人聚在一起,暢談雪松領和外界的變化,不時發出感歎,盛讚雪松領的發展日新月異,擔憂王城風起雲湧,生意越來越難做。 換成幾個月前,這種對比根本難以想象。 “巫師塔倒了,疑點指向王宮。王城亂成一鍋粥,國王和大巫師勢如水火,注定會有一戰,誰勝誰負可不好說。” “每次有戰爭發生,貴族們就會開始加稅。” “我從東邊來,很多貴族都在召集騎士,過境稅收加倍。有人不走運,被扣押全部貨物。” “當真?” 聽到貴族扣押貨物,商人們集體嘩然。 他們能忍受貴族壓榨,但不包括被搶奪貨物。一個貴族開頭,其余貴族會立即跟上。情況愈演愈烈,很快會淪落到最糟糕的境地。大商隊尚能支撐,小商隊必定傷筋動骨,被迫斷絕生計。 “太過分了!” 商人們義憤填膺,哪怕彼此之間存在齟齬,面對不公平的對待,此時此刻也是同仇敵愾。 “貴族的行徑就是縮影,王城已經岌岌可危。”一名年長的商人開口道。 “怎麽說?” “國王和大巫師被蒙蔽雙眼,他們只顧著爭權奪利,根本無心約束貴族。西部王國遲早會陷入混亂。每次權利更迭,信號都很明顯。” 酒館中頓時安靜下來,商人、遊俠和領民全都握緊酒杯,心跳陡然加快。 “如今的大貴族和王國初創時有天壤之別。他們不再是王國的守衛者,成為一群沉睡在功勞簿上的蠹蟲。” 老商人憤憤不平,酒杯砸在桌上,發出一聲鈍響。冰涼的麥酒濺出杯口,落上桌面,留下點點暗痕。 “他們不值得追隨,國王和大巫師都一樣!” “王國需要新的主宰,王座屬於英明智慧的強者,赫奧提注定會有新的主人!” 吼出最後一句話,商人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麥酒很烈,商人連飲數杯,變得酩酊大醉,差點栽倒桌下。幸虧同伴就在附近,從兩側攙扶住他,將他安全送回房間。 商人雖然離開,出口的話語卻縈繞在室內,在眾人心頭埋下種子。 等到時機來臨,這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迅速成長為參天大樹,為西部王國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魔龍帶著冰魔返回古堡,降落之前,應冰魔的要求環繞領主府飛過一周,降下大片霜霧。 冰霜覆蓋建築外牆,驅散惱人的熱意。 幾個精靈站在窗後,恰好目睹全過程。 “原來冰魔可以這樣用。” 能夠獨辟蹊徑,讓魔龍和冰魔為領地服務,堪稱奇思妙想。若非親眼所見,任誰都難以想象。 “雪松領主的確不同尋常。” “法洛爾透出消息,陛下似有顧慮,一直沒有解釋契約手環的真正意義。” “別灰心,陛下長得多漂亮,光精靈中都是數一數二。我相信,精靈谷注定會有一場光明慶典。” “或許該勸說陛下熱情一些。” “光精靈天生缺乏熱情,你能想象冰山起火嗎?” “難辦啊!” 作為話題討論的對象,雲婓對精靈的八卦一無所知。他正坐在書房內,聽甘納講述法陣破碎的經過。 “王城裡有大麻煩!” 發現巫師塔下的秘密,甘納和夏萊姆沒有在外久留,交代奧列維嚴防王城的刺探,兩人即從卡德薩城返回。 雲婓本打算為兩位巫師接風洗塵,甘納卻搖頭拒絕,第一時間將他拉進書房,表情凝重地取出一隻木盒,裡面裝有粉碎的礦石,是能量反噬造成的結果。 “巫師塔下有召喚法陣,不知存在多久。我懷疑索洛托早就同魔界領主勾結,同對方定下黑暗契約。” 法陣遭遇反噬,礦石破碎,碎塊裡殘存黑暗力量。甘納當場收集起來,全部帶回雪松領,交給雲婓過目。 “黑暗的力量很強大,我能夠想到的不超過五人。無論哪一個都會異常棘手。” 聽完甘納講述,雲婓打開盒蓋,撚起一塊碎石。 經過白船城一事,他料定索洛托和魔界有瓜葛,卻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大巫師竟然膽大包天,在巫師塔下隱藏召喚法陣,能隨時隨地開啟魔界通道。 他想要做什麽? 無數想法閃過腦海,雲婓抬手蓋上木盒,隨即站起身,準備前往塔樓。 塔樓頂層有他刻印的回溯魔紋,追尋殘留的黑暗力量,或許能夠找到線索,看清被索洛托召喚的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們又在密謀些什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