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畢達羅閣下，這邊請。”
  鐵杉領使者離開書房，樹人管家提前等候在走廊裡，面帶得體的微笑，請他前往大廳。
  “已經為您準備好房間，用過晚餐就能休息。”
  畢達羅肩負使命從鐵杉領出發，一路上快馬加鞭，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抵達雪松領後又遇到嚴格盤查，許久才見到雲婓。
  書信當面遞交，任務完成一半。接下來的時間，他將繼續留在雪松古堡，直至雲婓給出答覆才能啟程返回。
  考慮到即將應對的各種情況，他需要養精蓄銳，美味的食物和一張柔軟的床必不可少。
  時近傍晚，夕陽的余暉落入大廳，地板、桌面和牆壁染上一層金紅。
  仆人點亮牆上的壁燈，在桌上擺設擦拭一新的燭台。每盞燭台間的距離保持一致，如同用尺子測量過，基本上不差分毫。
  藤蔓自屋頂垂落，幫助仆人更換桌布和遞送餐具。
  “今天有蘑菇湯。”布魯向精靈們介紹。
  酒香躥入鼻孔，畢達羅放棄矜持，端起酒杯飲下一大口，迫不及待拿起餐具，開始大快朵頤。
  “如果品種珍惜，無法繼續享用，實在令人遺憾。”
  走在村子裡，隨處可見高聳的木架，上面掛著切開的蘑菇，還有部分放在簸籮裡，在陽光下收縮變色。
  精靈擅長烹飪各種菌類，並不吝嗇分享做法。
  不然地話，他為何沒有中毒，還能意識清醒活蹦亂跳。
  鐵杉家族一直對外宣稱有精靈血脈，馴服和飼養信鳥就是最好的證據。歷代家族成員對此深信不疑，連領地騎士都以“羽”來命名。
  精靈結伴前往大廳，和兩人擦身而過。
  “這種蘑菇並不罕見，森林中很多。”布魯召喚一株藤蔓，讓它取來幾顆蘑菇，“如果您喜歡，可以帶一些回去。”
  “沒錯。”布魯頷首道，“它們很常見，每年夏秋會長出很多，森林中四處可見。”
  離開大廳之前，他特地詢問布魯，用來燉湯的蘑菇是什麽種類。
  矮人們特地打造出工具，方便領民篩選、切削和晾曬。
  蘑菇顏色鮮豔，整體呈暗紅色。菌杆長度超過半米，傘蓋像一隻倒扣的腕，邊緣有菌絲垂落，窸窸窣窣隨風輕搖，如同少女的裙擺。
  “火焰菇？！”畢達羅大吃一驚。
  “真的是太美味了！”
  食物的香味彌漫大廳，畢達羅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
  “請用。”
  鮮美的蘑菇湯令人口舌生津，炸蘑菇和烤蘑菇同樣美味無比。
  “閣下，請坐。”
  吃下最後一杓燉湯，畢達羅心滿意足。
  燉湯香味濃鬱，搭配軟麵包更是一絕。
  “您認為的有毒應該是烹飪方式不對，極有可能是沒有做熟。”布魯言之鑿鑿，自信無比。
  布魯已經習慣他們的存在，態度十分自然。畢達羅表現出緊張，甚至有些束手束腳。
  兩人登上樓梯，在拐角處遇到幾名精靈。
  這樣處理過後，蘑菇即不損失味道又能夠長時間儲存，為寒冷的冬季和青黃不接的月份增添一份美味。
  “感謝雪松領主的款待。”
  美味的食物總能讓人心情愉悅。
  畢達羅的認知產生動搖。
  身為一名王國貴族，他品嘗過各種美味佳肴，享用過的珍饈數不勝數。眼前這碗燉湯食材普通，但香氣誘人，讓他食指大動，腹中一陣陣轟鳴，饑餓感迅速攀升。
  畢達羅感到驚奇，他從不知道麵包能如此美味。不再是硬邦邦，而是口感暄軟，帶著獨特的麥香，一口接著一口吃下去，完全停不住。
  藤蔓行動迅速，眨眼消失在廚房門後。片刻後去而複返，細長的蔓枝高高舉起，纏繞著火紅色的蘑菇。
  莫非真是如此？
  燉湯更不必說，大塊的巨牛肉燉得酥軟，還有滋味豐富的蘑菇。
  他的緊張並非毫無緣由。
  “這種蘑菇有毒，不能吃。”畢達羅看向布魯，詢問道，“莫非是新的品種？”
  畢達羅吃完一碗燉湯和整條麵包，很是意猶未盡。布魯命人再送上一份，他照樣吃得一乾二淨。
  牆圍處的花紋出現變化，畢達羅定睛細看，才知道那是另外一種藤蔓，模擬牆壁的顏色和磚石上的花紋，惟妙惟肖，看上去一般無二。
  現如今，雪松領上下對采摘蘑菇的熱情極高。新鮮的蘑菇難以長期保存，曬乾儲藏成為領民首選。
  布魯親自送上酒杯，為他斟滿一杯麥酒。
  布魯拉開一張高背椅，請畢達羅落座。其後拍了拍手，熱騰騰的燉湯和剛出爐的麵包魚貫送上，依次擺放到餐桌上。
  目送他們的背影，畢達羅緩緩吐出一口氣。
  然而，他們的血脈始終不被精靈認可。
  根據各種小道消息，鐵杉家族並非信口胡謅，而是混入半獸人血脈，導致精靈不喜歡他們的長相，嫌棄他們長得太醜。
  鐵杉家族成員無論男女全部身材高大，力大無窮。男子俊朗英偉，女子颯爽漂亮，以大部分人的眼光來看，稱得上男俊女俏，絕對和醜不沾邊。
  問題的關鍵在於他們不符合精靈的審美。
  簡而言之，長得太粗糙，不夠精致。正如水晶瓶旁邊擺放木雕，從材質到製作工藝相距十萬八千裡。
  相比之下，雪松領主應該更合精靈眼緣。
  畢達羅在心中比較，默默歎息，對鐵杉領主的處境十分同情，卻也無可奈何。
  懷著這種心態，畢達羅跟隨布魯來到客房。
  房門關閉，溫暖的燭火跳躍，他的神經逐漸放松，很快受到美夢召喚，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大廳內，精靈們落座享用美食，話題中提到鐵杉領。
  “鐵杉家族，他們宣稱有精靈血脈。”
  “這是事實，然而不被承認。他們的祖先有半獸人，沒有族人樂於認可他們。”
  “的確。”
  對於鐵杉家族，精靈們沒有太大興趣，倒是使者來訪提醒了他們，無論是戰是和，赫爾松山脈很快將回歸雪松領，巨龍無法再成為延期停留的借口。
  “需要另想辦法。”
  “法洛爾今天去了哪？一直沒見到他。”
    “他和梵依一起前往樹人森林，那裡發現新的蘑菇，孢子有毒，他很感興趣。”
  精靈們的話題迅速轉移，從鐵杉家族到蘑菇，又從蘑菇到藥劑，可謂天馬行空難以捉摸。尋常人很難跟上他們的思維，遑論是加入話題。
  書房裡，雲婓收起羊皮卷，決定前往藏書室，詢問安德四人的建議。
  他剛剛走出房門，就在走廊遇到精靈王。
  “陛下。”雲婓主動走上前，問候手捧創世書的長發精靈。
  精靈王向他頷首，目光垂落，似無意掃過他的手腕。視線略微停頓，又狀若無事般移開。整個過程僅僅數秒，表現得十分自然。
  雲婓留意到卻沒有深思，錯以為他對自己手中的木盒感興趣。
  “鐵杉領主的書信，決定歸還土地和礦山，補償雪松領的損失。”雲婓開口說明，沒必要進行隱瞞。
  “鐵杉領的主人，有巨鱷血脈的家族。”
  “巨鱷？”雲婓吃驚不小，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聞，詫異道，“他們一直聲稱有精靈血脈。”
  精靈王皺了下眉，能明顯看出他的不愉。
  “他們的確有稀薄的血脈，但更多繼承自巨鱷，半獸人特征極強，從不被承認為精靈後裔。”
  兩人穿過走廊，很快來到藏書室前。
  雲婓敲了敲門，見精靈王沒有離開的打算，乾脆請他一同入內。
  “領主大人。”
  房門打開，裡面站在安德。負責守門的使魔不見蹤影，應該是察覺到精靈的存在，又因恐懼藏進了角落。
  進入藏書室後，雲婓將木盒交給安德，說明鐵杉領主的意圖。
  “鐵杉領願意歸還土地？”
  四名樹人聚集過來，湊到一起閱讀羊皮卷。再三看過上面的內容，依舊半信半疑。
  “他會這麽好心？”
  “未必是好心。巫師塔倒塌，王城發生內訌，國王和大巫師水火不容，王城的貴族已經站隊，王城之外也不能獨善其身。爭鬥不會輕易停止，選擇錯誤將遭遇滅頂之災。他大概兩不看好，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通過和精靈王交流，得知鐵杉家族的血脈，大致了解他們的作風，雲婓腦海中靈光一閃，推測出鐵杉領主的動機。
  “有這個可能。”四名樹人交換意見，認可雲婓的推斷。
  “如果真是這樣，您應該見他一面。”
  幾人交流時，精靈王站在書架旁，瀏覽架上的書籍，手指擦過書脊。
  白光頻閃，數十張羊皮卷和十多冊硬皮書陸續飛出，交疊落在他面前。上面記載的內容相當古老，最早可追溯到萬年之前。
  精靈王陸續翻過幾冊，發現撰寫的文字存在多種，記錄的內容五花八門，部分極其罕見，能夠填補階段歷史的空白。
  “閣下，能否將這些書籍交換給我？作為回報，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抱歉，這裡的書和羊皮卷不能轉贈。如果需要地話，您可以派人抄錄。”雲婓說道。
  “也好。作為感謝，我將贈送給雪松領一批礦石和種子。如果有別的需求，您也可以提出。”精靈王沒有強求，一樣做出報償。
  “日後有機會造訪精靈谷，希望您的藏書室能對我開放。”雲婓的確需要礦石和種子，但他對精靈的藏書同樣感興趣。他清楚藏書室內文獻的價值，這是等價交換，雙方都不吃虧。
  “一定。”
  兩人達成一致，精靈王沒有在藏書室久留，很快轉身離開。
  沒過多久，精靈們就接到任務，在古堡內抄書。
  法洛爾剛好從森林返回，放下扛在肩上的袋子，問明事情經過，和梵依面面相覷，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莫非這就是天注定？
  巨龍的借口成為泡影，延期啟程的條件新鮮出爐，還是精靈王主動送上。
  “大概陛下也想多留幾天？”
  “很有可能。”
  接下來數日，精靈們奮筆疾書，整日埋首案頭，連八卦的時間都減少許多。
  雲婓決定和鐵杉領主會面，親筆寫成回信，蓋上領主徽章，交給畢達羅回去複命。
  拿到回復之後，畢達羅不敢耽擱，當日就啟程離開。
  王城的形勢愈發嚴峻，做不到未雨綢繆，鐵杉領很難獨善其身，遲早會卷入其中。
  如果說之前不理解鐵杉領主的用心，經過這段時日，親眼目睹雪松領的變化，畢達羅大徹大悟，無比敬佩領主的高瞻遠矚。
  “雪松領的複興無法阻擋，復仇已經開始，王城終將失去榮耀和輝煌。”
  “閣下，慎言。”扈從提醒道。
  “不必擔心，你應該和我一樣，看清楚這裡的變化。雪松領今非昔比，再登巔峰是遲早的事。何時取代王室，僅在雪松領主一念之間。”
  畢達羅沒有任何懷疑，雪松領將成為西部王國的主宰。
  鑒於此，鐵杉領主及時擺正立場，完全是明智之舉。做不到盡釋前嫌，最低也能挽救領地和家族命運，不在權力更迭的洪流中被碾壓粉碎。
  “閣下，領地內有不同的聲音。”扈從低聲道。
  “領主大人既然下定決心，自然會掃清障礙。”畢達羅坐在馬車裡，靠向椅背，“從初代領主開始，鐵杉領內就沒有一個巫師。王城的觸手固然長，也能夠設法斬斷。”
  “王城的傳言都是真的？”扈從至今不敢相信。巫師傀儡，多麽可怕的詛咒。
  “不會有假。前任荊棘領主的變化有目共睹，大巫師做得太過分，國王也不適合追隨，領主大人的決斷十分正確，他在挽救我們所有人。”
  話至此，畢達羅不再多言，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
  扈從沉默下來，沒有繼續詢問，而是策馬走到隊伍前方，帶隊向鐵杉領進發。
  中途有暗影掠過頭頂，是從赫爾松返回的巨龍。
  龐大的身影遮天蔽日，鐵杉領的隊伍下意識放慢腳步，直至巨龍群完全飛過，才策馬揚鞭，朝邊境的方向飛馳而去。
  畢達羅一行離開不久，雲婓下達命令，由盧克組織起人手，先一步前往平原鎮。
  同行有十名樹人和近五十名矮人，還有上百名半獸人和強壯的領民。他們將在鎮子裡駐扎，拓展小鎮范圍，重塑小鎮建築，抓緊修整道路，讓平原鎮再次煥發生機，成為造訪雪松領的交通要道。
  隊伍出發當日，雲婓登上露台相送。幼龍趴在他的肩上，偶爾轉頭朝魔龍呲牙，火星在牙縫間閃爍，隨時準備噴出一口龍息。
  “別調皮。”雲婓按住幼龍的腦袋，目光放遠，眺望即將離開的車隊。
  晨光從頭頂灑落，覆蓋整座古堡，為大地披上金輝。
  “出發！”
  盧克發號施令，車隊迎著初升的太陽離開古堡，在行進間排成一條長龍，向平原鎮疾行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