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地牢裡陰暗潮濕,苔蘚在牆角滋生,灰白色的蛛網布滿屋頂。
  窸窸窣窣的聲響不絕於耳,是拳頭大的蜘蛛在牆上攀爬。它們常年住在黑暗中,以腐敗的骸骨和昆蟲為食,背部長有三條閃電狀條紋,極其容易辨認。
  古堡歷史依舊,建築內隱藏數不清的暗道和密室。牆內暗道的蛛網就出自它們。由於環境改變,暗道不再適合居住,蜘蛛集體搬家,進入古堡更深處,成群出沒在地牢。
  乍一看爬滿牆壁的蜘蛛,必然會頭皮發麻,一陣毛骨悚然。
  雲婓手持燭台,穿過昏暗的走廊,腳步聲持續回響,伴隨著水珠砸落的聲音,愈顯陰森詭異。
  藤球蹦跳向前,照亮地面散落的骸骨、碎裂的甲殼和乾癟的蟲屍。
  頭頂垂落的繭越來越多,裡麵包裹未消化的食物,還有數量驚人的幼蛛。
  雲婓不討厭這些蜘蛛,忽略它們的外表,蛛絲有極大用途。只要它們在,自己就有源源不斷的蛛絲。前提是它們足夠聽話,不要在古堡裡亂跑。
  走廊的盡頭是五間牢房,三間牢門緊閉,通風的窗口也被封死。余下兩間分別關押冰魔和使魔,帶著鏽跡的鎖棄之不用,粗壯的血藤取而代之。
  “先離開這裡,和我來。”
  藤球牢牢佔據他的肩膀,交替發出綠光,充滿威脅性。
  “給冰魔送些吃的,讓它吃飽點。”想起地牢裡唯一的住客,雲婓補充一句。
  “我馬上去準備。”布魯開始籌劃菜單,準備大展身手。
  很好,不是自己。
  以為是樹人來送飯,冰魔騰地爬起身,用最快的速度衝向牢門。前爪扒住通風口,看清對面走來的是誰,期待瞬間變成恐懼。它以更快的速度跑回去,盡可能縮成一團,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是,主人。”布魯十分遺憾,又一次錯失大展廚藝的機會。
  雲婓走到近前,使魔正罵得起勁:“該死的雪松領主,我詛咒你!你該落入岩漿,被魔火燒成焦炭!”
  叫罵聲告一段落,腳步聲變得清晰。
  使魔有瞬間動搖,心中充滿惡意。看到地上的血藤,念頭立即煙消雲散。如果它敢動手,未必能碰到雲婓的衣角,馬上會淪為藤蔓的養料。
  時間流淌,一分一秒過去。
  “等等!”看到老樹人轉身,雲婓立即叫住他,“廚房交給盧克,由他來烹飪主菜。”
  冰魔常年生活在魔界雪原,很能適應地牢環境。除了餓肚子時抱怨幾句,相當有囚犯自覺,和掀起雪災時的凶暴截然不同。
  “你要我做什麽?”使魔面帶頹敗,聲音沮喪,“如果是之前的要求,我無能為力。”
  “有用。”雲婓言簡意賅,“晚餐準備得豐盛一些,再給阿亞姆兩桶麥酒和一桶甜酒,由他自己分配。”
  隔壁房間中,使魔沒有冰魔的運氣,它根本不吃教訓,見到雲婓雙眼赤紅,四肢著地發出嘶吼,像某種蛇類在震動尾巴。
  腳步聲突然停止,冰魔的恐懼達到頂峰。
  詛咒聲戛然而止。
  “是什麽?”
  雲婓轉身走出囚室,背對使魔,壓根不擔心會遭受攻擊。
  “你會這麽好心?”使魔哼了一聲,心中充滿懷疑。
  “主人,它怎麽會出來?”布魯走上前,看到跟在雲婓身後的使魔,表情有些詫異。
  又一次吃到教訓,使魔畏縮向後退,目光中充滿恐懼,心中燃起憎恨的烈火。
  “認真想一想,機會只有一次。”雲婓沒有再逼近,半張臉被燭光照亮,另半張隱於黑暗中,聲音中充滿蠱惑,一度讓使魔心生懷疑,究竟誰才是誘騙旁人簽訂契約的惡魔。
  “別吵了!”冰魔感到不耐煩。如果不是牢房阻隔,它一定扭斷使魔的脖子。
  使魔不甘心被抓,整日整夜破口大罵。它和冰魔不同,喜歡溫暖乾燥的環境,地牢裡太過潮濕,它難以適應。沒過幾天,身上冒出大片紅斑,臉上也有數塊,邊緣很不規則,凌亂分布,枯瘦的面容不再陰險可怖,反而多出幾分滑稽。
  “只要你肯付出代價。”雲婓將燭台移得更近,燭淚滴落,包裹的魔力刺痛使魔的手背。聽到使魔的痛呼,他沒有絲毫動容,徹頭徹尾的鐵石心腸。
  “對惡魔而言,這不是缺點。”雲婓蹲下`身,單手搭著膝蓋,移近燭火照亮使魔的面孔,“想不想從這裡出去?”
  “不服氣?”雲婓走進囚室,打量室內的環境。
  “你這個卑鄙的家夥!”使魔色厲內荏,看似頑強不肯低頭,實則根本不敢發起攻擊。
  使魔畏懼冰魔,這種畏懼深入骨髓。明知道它無法過來,還是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大聲叫嚷。
  冰魔只能趴在地上,前爪捂住雙眼,寄希望雲婓不是來找自己的麻煩。
  使魔情緒焦躁,腦子裡不斷天人交戰。最終是對自由的渴望佔據上風。這該死的牢房,它一刻也不想多呆。
  奈何體型太大,再努力也照樣顯眼。
  隔壁牢房中,冰魔始終悄無聲息,假裝自己不存在。直到雲婓和使魔走遠,消失在走廊盡頭,它才放松躺回去,靠睡覺保存體力,避免自己被餓暈過去。
  走出地牢,又一次沐浴光明,使魔恍如隔世。身為一隻惡魔,它從未曾這樣渴望陽光。
  殺死他!
  血藤盤繞在他腳下,蔓枝前端抬起,鋸齒狀的葉片展開,葉下綻放一串串藤花,仿佛一張張長滿利齒的巨口,鎖定對面的使魔,隨時能將它撕碎。
  沙沙聲傳來,是血藤離開牢門爬過地面。緊接著房門開啟,冰魔小心移開爪子,頓時長出一口氣。
  “和上次不同,這項交易你一定能做到。”雲婓道。
  雲婓好整以暇等待使魔的回答。
  “遵命,主人。”
  主仆兩人在大廳分開,布魯去往廚房,雲婓帶著使魔登上二樓,推開壁畫間的木門,走進安德四人守護的藏書室。
  這扇門連通走廊和藏書室,四名樹人一致許可才能打開。未經允許,巨人也束手無策。
  房門開啟,聲響傳入室內,四個樹人同時蘇醒。
  “主人,您來了。”老樹人上前問候,看到縮頭縮腦的使魔,不由得面露疑問。
  “阿亞姆帶來消息,刺槐領主正召集騎士團,即將大兵壓境。鐵杉領和荊棘領也有可能參與。”雲婓反手關閉房門,向安德四人說明情況。
  “阿亞姆,那棵狂暴黑松?”四人面面相覷,都十分詫異。
  “狂暴黑松?”雲婓對阿亞姆的印象是穩重平和,同狂暴壓根不搭邊。
  “他是最善戰的樹人。六百年前,他的戰績和雪松騎士團一樣輝煌。”安德回憶往昔,對阿亞姆十分推崇,“他曾統帥邊境樹人擊敗來犯的強敵,殲滅三支超過千人的騎士團,殺死數百名半獸人雇傭兵。戰場上血流成河,幾乎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屍體。”
  “是法布爾之戰。”伯瓦道。
  “法布爾,是那座礦山?”雲婓問道。
  “沒錯。”安德點點頭,解釋道,“戰爭的起因是包括礦山在內的大片土地。戰場上出現魔龍,邊境樹人損失慘重。阿亞姆刺瞎魔龍的眼睛,才徹底扭轉局勢。”
  “雪松騎士團極為驍勇,和樹人並肩作戰,面對魔龍的火焰堅守不退。上千人燒死在烈焰中,受到魔龍力量侵蝕,靈魂無法回歸大地,最終淪為死靈,在王國和魔界的交界處遊蕩,日複一日,飽受煎熬。”
  提到戰死的騎士和樹人,安德四人的情緒變得低落。
  特裡希取來一冊羊皮卷,上面詳細記載戰爭的經過,包括侵犯雪松領的貴族。不意外,雲婓看到了刺槐領和鐵杉領。至於荊棘領,當時的領主還是小貴族,根本無法觸及王國權利頂層,連參戰的資格都沒有。
  幾人說話時,使魔仿佛被遺忘,它小心翼翼向後退,試圖藏到書架後。
  可惜它很不走運,行動被藤球發現。
  細長的蔓枝飛卷而出,纏繞住使魔全身,迅速開始收緊,將它倒吊起來。使魔彈出鋒利的爪子,非但沒能撕開束縛,反而激怒藤球,將它一下接一下甩向書架。
  碰撞聲不絕於耳,使魔頭昏眼花,眼冒金星,在眩暈中萬般後悔。
  “早告訴你要老實一些,先吊著吧。”雲婓掃過一眼,任憑使魔吊在半空,還示意藤球吊高一些。
  轉過頭,雲婓對安德四人道:“我需要關於死靈的書籍,越多越好。”
  “死靈書。”伯瓦記憶最深,走向第十四排書架,從最上層取下一本硬殼書。
  這本書很厚,比雲婓見過的任何一本古籍都要厚。書頁質地特殊,是三種海獸的骨頭。書寫用的墨水融合巨龍的血,本身蘊含能量。魔力不夠強,連書封都無法翻開。
  “這本書出自魔界,傳說能溝通和馭使死靈。初代領主的第一夫人是魔族,這本書和她一起來到雪松領。”安德道。
  關於死靈書的傳說很多,能證實的少之又少。
  根據樹人的記憶,第一夫人從未打開過這本書,一直留在藏書室內,完全將它遺忘。
    “使用這本書一定要小心。”老樹人叮囑道。
  “我明白。”
  死靈書以魔文書寫,減少許多閱讀上的麻煩。雲婓翻書的速度相當快,不到一個小時,內容瀏覽一遍,摘抄有用的部分記錄在羊皮卷上。
  落下最後一筆,羊皮卷突然開始發光,光中映出文字虛影,一枚接一枚串聯,形成的長鏈環繞住雲婓,邊緣處燃起黑色火焰。
  “怎麽會?”安德四人驚呼出聲。
  使魔比樹人更加吃驚。看著持續燃燒的文字,它忘記了頭暈,看向雲婓的目光滿是駭然。
  等到火焰散去,文字鏈消失,安德手指羊皮卷,嚴肅道:“主人,這些文字已經化成咒語。”
  “我明白,我原本就有這個打算。”雲婓無意隱瞞自己的計劃。
  大兵壓境,他看上去不緊張,是因為緊張沒用,還會引發恐慌。
  領地內的樹人接近兩百,加上大量的變異藤,的確是一股不弱的力量。對比敵人的數量卻遠遠不夠。
  “我不會坐以待斃。”雲婓冷靜分析局勢,對安德四人道,“我不僅要守護雪松領,更要擊退敵人,給對方一個徹骨的教訓。”
  “死靈很危險。”安德沉聲道。
  “危險才好,危險才會有用。”雲婓合攏羊皮卷,目光轉向倒吊的使魔,“所以,你不會讓我失望,對不對?”
  使魔很想搖頭。
  它明白自己的能力,召喚死靈可以,必須限制數量。一旦數量過多,它會面臨被吞噬的危險。看雲婓的樣子,想要的肯定不只一兩個。
  更糟糕的情況,以雲婓展示出的魔力,一旦契約達成,召喚出的很可能不是普通死靈,它會死得更快。
  “太危險,我做不到!”使魔硬著頭皮喊道。
  “真做不到?”
  “真做……能做到!”一根蔓枝纏繞上脖子,正在危險收緊,使魔立刻改變口風。答應可能會死,不答應馬上沒命,它選擇多活幾天,哪怕幾個小時也好。
  “很好。”
  雲婓同四名樹人商議,移開三排書架,準備在地上刻畫魔紋。
  生命進入倒計時,使魔眼神呆滯,表現得生無可戀。
  “我會設法保護你,讓你不被死靈吞噬。”雲婓展開羊皮卷,指尖浮現紅光,認真在地面刻畫魔紋。
  “真的嗎?”
  “看你表現。”雲婓頭也沒抬,隨口應道。
  使魔沒有感到一絲安慰。
  魔紋很快完成,一條條文字鏈烙印在地板上,黑色的火焰幽幽燃起,看上去十分詭異。
  “放它下來。”雲婓話落,藤蔓解開束縛,使魔摔在地上。
  “進去吧。”雲婓手指完成的魔紋,示意使魔自己走進去。
  “不對,這個程序不對!”使魔牢牢趴在地板上,“沒有任何交換,我不能召喚死靈!”
  雲婓無視使魔的抗議,輕松將它提起來,一把扔進魔紋中心:“怎麽沒有,在地牢時我問你要不要出來,你答應了。”
  使魔目瞪口呆。
  “這算什麽交易?!”
  “你的自由,難道不夠?”雲婓周身浮現紅光,不斷向魔紋注入魔力,“動作快一點,別磨磨蹭蹭,做個有用處的惡魔。”
  掉落在魔紋中心,文字鏈開始轉動,如鎖鏈纏繞住使魔。
  儀式已經開始,它無路可逃。
  黑色火焰熊熊燃起,一枚暗紅色的魔紋浮在半空中,和地面上的魔紋一般無二,似水中倒影。
  兩枚魔紋反向轉動,文字鏈交錯纏繞。
  能量閉合循環,火舌越躥越高,沿著魔紋邊緣立起火牆,包圍住火焰中的使魔,將雲婓和樹人隔絕在外。
  一瞬間,使魔褪去驚慌,似乎在笑。
  “主人,小心一些。”安德提醒道。
  看向燃燒的魔紋,雲婓單手負在身後,精靈短劍滑出袖口,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突然,火焰中傳出厲聲尖嚎,刺痛人的耳膜,連樹人都感到不適。
  “死靈。”四名樹人臉色凝重,樹乾纏繞綠光,自發擋在雲婓身前。
  嚎叫一聲接著一聲,音調越來越高,淒厲刺耳,仿佛尖銳的石塊互相摩攃。
  呼地一聲,火焰向外鋪開,地面燃起數道火線,躥至雲婓腳下,被樹人強行隔絕。能量洶湧,火舌發生倒卷,隨即以更猛烈的勢頭向外噴湧。
  使魔撕咬一隻死靈,意圖引發魔紋反噬,報復關押它的雪松領主。
  正得意時,一團陰冷的氣息出現在它身後。
  使魔察覺到危險,丟開死靈向前逃命。可惜逃不出魔紋,脖子被抓住,陰冷氣息彌漫,全身變得僵硬。
  死靈身材高大,全身包裹在黑色的鬥篷裡。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半張猙獰面具。
  死靈出現在魔紋上方,身後浮現大團黑霧。黑霧聚成一條走廊,走廊末端盡是包裹黑袍的死靈。
  森冷的氣息在室內彌漫,有魔紋阻隔,仍無法抵擋這種陰寒。
  “誰在召喚我?”死靈聲音尖銳,和叫聲一樣刺耳。使魔被他抓在手裡,頭軟軟垂落,不知是死是活。
  雲婓收起精靈短劍,繞過擋在身前的樹人,邁步走進魔紋。
  紅光纏繞在他四周,阻隔駭人的黑火。死靈沒有任何動作,但雲婓確信,他在盯著自己。
  最後一步,雲婓站定在魔紋中心,黑發在火中飛揚,眼底浸染紅光。
  “我以血和靈魂承諾,為我征戰,我將送你和你的同伴回歸大地,靈魂安息。”
  每個字出口,他身上的光都會增亮一分。
  尾音落下,紅光亮到刺眼。耀眼光帶纏繞在他周圍,能量聚成龍卷,直衝向屋頂。
  死靈凝視他許久,森冷的氣息令他牙齒打顫。
  終於,死靈落向地面,正面相對,雲婓才認識到這個死靈有多高。他仰起頭僅能看到對方肩膀。
  “我接受你的條件,同你定下契約。如果違背誓言,我將撕碎你的靈魂。”
  黑霧不斷膨脹,空中的魔紋驟然下降,契約的力量覆蓋雲婓全身,為誓言刻下烙印。
  死靈向雲婓頷首,高大的身影融入黑霧。黑霧急劇收縮,糾纏著火焰投入魔紋之中。
  火焰突然膨脹,又在刹那熄滅。
  地上的魔紋寸寸龜裂,文字鏈不複存在,只剩下模糊的刻痕。
  雲婓感到一陣灼痛,抬起右臂,一枚古怪的圖案烙印在手腕內側,邊緣延伸出黑色火舌。
  “死靈契約。”安德四人心情複雜,不知該欣喜雲婓驚人的魔力,還是為這份契約感到擔憂。
  雲婓放下衣袖,彎腰提起使魔,用力搖了搖,發現使魔一動不動,隨手丟給藤蔓,道:“死了,沒用了,吃了吧。”
  奄奄一息的使魔立即蹦起來,大聲道:“我沒死,我還有用!”
  話喊到一半,看到雲婓了然的神情,使魔欲哭無淚。
  它當初為什麽要接受召喚?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它發誓藏進火山最深處,堅決不踏出魔界半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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