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月祭結束,盛大的慶典告一段落,熱鬧一時的精靈谷重歸寧靜。 一彎銀月高懸天際,清冷的月輝灑落大地,為山谷覆上縹緲輕紗。 晚風徐徐,生命樹舒展枝葉,葉脈流淌銀光,星星點點頻繁閃爍,同月光交相輝映。 山谷內生長大片月光草,細長的草莖托起橢圓形的草葉,葉片中間綻放一朵朵月光花,在晚風中搖曳,順著谷地延伸,鋪開絢麗花海。 花海鋪展到一定范圍,自然分向兩側,現出通向王宮的台階。 台階共分三層,每層十余級,由數塊白色巨石拚接雕刻而成。台階旁矗立白色石柱,柱上纏繞細長的花藤,點綴大片粉紫色藤花。 台階上方是一座大廳,大廳中央盤踞三層噴泉,水波常年流淌,自王宮建成從未乾涸。 穹頂鑲嵌透明晶石,月光透過晶石落入池水,蜿蜒成白色光帶。 大廳盡頭是一幅雕刻壁畫,表面浮凸,色彩鮮明。畫中人物栩栩如生,展示恢弘的古戰場。 壁畫前設置王座,王座兩側分別開有石門,門框纏繞花藤,垂掛紫藍色的牽牛花,同門上的花紋渾然一體。 “嗷!” 面對此刻的精靈王,冰霜巨龍心生擔憂。它將小家夥扣在爪子裡,低頭看向精靈王,目光中充滿懇求。 臥室位於二層,延伸出一座露台。露台下方立起廊柱,廊柱外是一座規模不小的花園。 精靈王剛剛入睡,忽然感知到創世書的召喚。 走廊盡頭是第二間大廳,廳內擺放長桌,桌旁設置兩排高背椅。王座位於上首,木質材料,和第一間大廳內的一般無二。 “幸好有你在。”一名水精靈走上前,向冰霜巨龍表示感謝。 “我不會傷害它。”精靈王輕而易舉抓過幼龍,掌心浮現白光,光芒向內聚集,凝成一枚白色圓環。 創世書消失數千年,精靈一直沒能尋回。有一種說法,書已經落入魔界,被鎖在熔岩之下,地底最深處。然而傳聞無法得到證實,幾千年過去,這本精靈古書始終沒有下落。 “嗷!嗷?” 幼龍被爪子壓住,一動不能動,只能靠叫聲表達不滿和憤怒。 上一次追尋自由失敗,幼龍被帶入王宮,由冰霜巨龍照顧。 冰雪氣息縈繞,輕松壓滅飛躥的火苗,精靈們同時松了口氣。 幼龍全力扇動翅膀,不顧一切向前衝。它的脾氣相當固執,明知道會被抓住,照樣一次又一次嘗試。自己不高興,這些精靈也休想安穩! 園中百花盛放,綠意盎然,常見蜜蜂蝴蝶穿梭在花叢中,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幼龍性情執拗,不服管教,精靈王的花園被它燒了七八次,連花園中的土都被燒焦。園丁抓緊移來新土,總比不上幼龍破壞的速度。 一團紅光從身側滑過,一名精靈的頭髮差點被點燃。發現降低高度的幼龍,他馬上意識到大事不妙,對同伴焦急揮手:“快攔住它!” 精靈王嘗試追溯源頭,卻被幼龍的吼叫聲打斷。 幼龍扭動胖乎乎的身子,堅持不懈想要掙脫束縛。甚至膽大包天向精靈王噴出龍息。 哢噠一聲,圓環套上幼龍的脖子,大小剛剛好,既不會讓它難受也無法輕易取下。 冰霜巨龍叼起幼龍,正準備返回花園,一個聲音突然從走廊對面傳來:“阿芙羅娜。” 不同於看守龍舍的精靈,成年巨龍耐心有限,幼龍不聽話就會挨揍。 他感到煩躁,情緒遲遲無法消散,一直持續到他離開臥室,穿過走廊,站在兩頭巨龍面前。 幼龍不滿抗議,卻沒法噴出龍息,嘴角只有幾點火星,一陣風就能吹滅。 “嗷,嗷,嗷!” 王座之後又開通道,兩部樓梯旋轉向上,分別通向精靈王的書房和臥室。 幼龍即將衝過走廊,一隻巨大的爪子從天而降,啪地一聲將它拍在地上。 相比被帶回來時,幼龍個頭長大不少,明顯胖了一圈。赤紅色鱗片覆蓋全身,大眼睛黝黑發亮,爪子都是胖乎乎,看上去十分可愛。 稚嫩的吼聲響徹夜空,火煉一條接著一條,熱浪席卷整座花園,更波及到露台邊緣。 “嗷!” 冰霜巨龍低頭看它一眼,突然移開爪子。幼龍趁機想逃,又被一把按住。鋒利的爪尖捏住幼龍的後頸,沒用多大力氣,卻讓幼龍縮成一團,不敢再任性妄為。 一頭圓滾滾的幼龍衝出花園,奮力扇動翅膀,不忘轉頭噴出龍息。 龍蛋時期,幼龍十分脆弱,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等它們出殼,代表危險時期已經過去,針對調皮的小家夥,巨龍們教育起來絕不會手軟。 可愛僅是外表,無法抵消幼龍的破壞力。每次火鏈出現都會讓精靈們頭疼萬分。 火煉飛出,被精靈王攥在掌心,瞬間消失在白光中,連一點火星都不剩。 看到來人,精靈們側身讓到一旁,微微低頭。 大廳連接一條走廊,走廊兩側分立高大木門,門上雕刻多種花卉,姹紫嫣紅,色彩絢麗,仿佛帶著花香。 守衛王宮的精靈陸續趕來,迅速撲滅火勢,卻疏忽了半空中的幼龍。 現如今,花園的景致遭到破壞,遍地花草慘遭火焚,白色噴泉被火舌舔舐,表面斑駁焦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召喚十分突然,也切斷得極為迅速。 牆壁上裝有壁燈,燈座是花卉形狀,花萼和花瓣鑲嵌寶石,遇燭光閃耀,寶石熠熠生輝,浮現七彩光暈,在走廊架起一道道虹橋。 “陛下。” “明年春天,送你去雪松領。”留下這句話,精靈王轉身離開。 冰霜巨龍叼起蔫頭蔫腦的幼龍,展開翅膀飛上天空。它沒有留在王宮,而是將幼龍帶回龍舍。精靈王的情緒明顯很糟糕,幼龍如果再闖禍,恐怕就不是套上一枚魔法環,而是面臨更大的怒火。 巨龍的身影飛過天空,七弦琴的聲音在風中流淌。 優美的琴聲中,月光花競相綻放。大群螢火蟲從花海飛出,光點在夜空下閃爍,組成流動的光帶,穿梭在山谷之中。 法洛爾停止彈奏,抱著七弦琴跳下露台。 精靈王的命令已經傳達,明年春天要送幼龍去雪松領,帶隊的人很可能又是自己。他不會抱怨長途跋涉,想到和幼龍同行卻會頭疼。 “不會被鮫人趕下船吧?” 回憶上次鮫人的態度,木精靈對月歎氣,注定長夜無眠。 精靈谷四季如春,夜空晴朗無雲。 雪松領又降下一場大雪。 時值深冬,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松葉城的居民除非必要,很少走出家門。城門前的樹人陷入沉睡,樹冠上堆著厚實的積雪,松鼠藏在樹洞裡,抱著大堆堅果睡得正香。 領主府內,雲婓沉浸在書海之中。 新發現的藏書室堪比一座圖書館,收藏海量書籍,涉及魔紋的資料堆積成山。遇到不懂的問題,安德四人基本都能解答。樹人的知識儲量令人驚歎。 吃過晚餐,雲婓又一次進入藏書室,放下燭台席地而坐,翻開一本記載魔紋的書籍。他看得太過入迷,全神貫注,身旁的蠟燭即將燃盡,他仍毫無覺察。 藤球跳到他肩上,浮起綠光照亮。 細長的蔓枝纏繞一顆紅寶石,光芒透入寶石,將內部流淌的文字鏈印在書上。 陰影覆蓋重疊,文字變得模糊。雲婓反手按住藤球,將它抓到一邊,起身取來新的蠟燭,又一次埋頭書頁。 他的精神過於專注,沒發現安德走到身旁。看到書上的內容,樹人停住腳步。 “這是使魔之書,您要召喚使魔?” 雲婓愣了一下,抬頭迎上樹人的目光,認真道,“雪松領有很多敵人,我需要力量。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做。” 他以為安德會提出告誡,像之前的布魯一樣,告訴他使魔性情狡猾,和它們打交道很危險。 樹人並沒有。 “您無需感到奇怪。”安德笑了笑,又取來一本書,上面有更詳細的記載,“使魔的確狡猾,但不可怕。事實上它們很弱,弱到能用手指捏死。” 千年之前,四方大陸掀起戰火,王國之間征戰不休。 當時的雪松領同樣面臨內憂外患,處境不比現在好多少。只是當時的領主有上萬領民,能組織起強悍的騎士團。如今的雪松領人口匱乏,別說騎士團,連見習騎士都找不出一個。 通過和盧克長談,安德深知雲婓目前的處境。年輕的領主沒有說錯,他的確需要力量。 “您可以喚醒更多樹人。”安德向雲婓提議,“您擁有強大的魔力,整座領地的樹人都能為您所用。” “我的確有這個打算。光靠樹人還不夠,我需要更多領民。”雲婓解釋道。 他準備重建騎士團,不能只靠樹人戰鬥。 此外,領土和礦山拿回來不能閑置,耕種土地開采礦藏都需要人力。雪松領目前的人口遠遠不夠。 林林種種加起來,吸引領民迫在眉睫。 “使魔無法帶來生命,它們唯一能交易的是死靈。”兩人的談話吸引其余三個樹人,一同聚集過來,中途忍不住插言。 “我要的是糧食,高產的糧種。”雲婓道。 “您要用糧食交換領民?”在樹人們看來,這樣做不是很劃算。 “不需要交換,領民會自發前來,正如當初離開雪松領。”雲婓認真道,“吃飽肚子是最大的吸引力。” 安德四人短暫交流,全都認同雲婓的觀點:“的確,您說得很有道理。” “我想馬上試一試”雲婓突發奇想。 他能成功繪製轉換魔紋,必然也能畫出召喚魔紋。有安德四人在,遇到問題可以馬上解決。 “我認為可以。”樹人們無法走出房間,想要幫助雲婓,這是最好的辦法。 “這裡。”衛圖圈出一塊地板,對雲婓道,“魔紋的大小不要超過邊界,如果出現異常,立即用魔力摧毀。” “摧毀?” “粉碎魔紋,殺死使魔,這樣才能不留隱患。”安德補充道。 “……” 不愧是教導出老盧克的樹人,果然鐵血暴力。 地點規劃好,雲婓翻開羊皮卷,指尖凝聚魔力,認真在地面勾勒線條。 文字一枚接一枚完成,依照獨特的順序排列,在有限的空間內串成長鏈。長鏈交錯在一起,邊緣互相咬和,組成完整的召喚魔紋。 魔紋外緣閉合,短暫浮起紅光。 冷風平地而起,打著旋,席卷數排書架。 書架上的寶石和黏土板頻繁震動,發出陣陣聲響。 二十多張羊皮卷被吹上半空,系繩脫落,飄飄搖搖飛落。帶有圖案一面朝下,幾張正覆在魔紋邊緣,觸及到光芒,卷上的圖案意外被激活。 “快拿開。”樹人出聲提醒。 雲婓利落抽走羊皮卷,切斷即將融合的文字鏈。 “這麽強的魔力,僅僅是繪製魔紋。”四個樹人交換眼神,看向雲婓的目光變得炙熱。 對於樹人的表現,雲婓見怪不怪,他牢記召喚使魔的條件,讓藤球去找布魯,從庫房取一批糖。 藤球消失在門後,沒過多久,布魯扛著大袋的糖走進房間。 “放在這裡。”雲婓指向魔紋邊緣。 布魯放下兩袋糖,很快又取來兩袋。數次往返,裝糖的袋子堆成小山。 “足夠了。”雲婓叫停布魯。 過程中,安德四人站在原地,眼睛瞪成銅鈴。聽盧克說領主府有很多糖,萬萬沒想到數量會如此龐大。 在樹人的震驚中,雲婓提起裝滿糖的袋子走到魔紋中心,解開袋口倒了下去。同時周身浮現紅光,激發地上的魔紋。 魔力湧動,以魔紋為中心形成龍卷。 地上的文字鏈一條條浮起,纏繞交錯在雲婓四周。 紅光瞬間大亮,雲婓站在光中,被迫抬手遮住雙眼。 亮光中,一個矮小枯瘦的身影爬出地面。 一雙鋒利的爪子,長有彎角的頭,和頭顱不成比例的脖子,肋骨凸起的身軀。膝蓋向後,使兩腿無法伸直。一件灰色短袍包裹在身上,腰帶足夠緊,仍顯得空空蕩蕩。 “是閣下召喚我?”一雙灰色的眼珠轉了轉,定格在雲婓身上。 “是我。”雲婓道。 “召喚我的代價很高。”使魔咧開嘴,現在一口鋒利的尖牙,異常狡詐貪婪。 “我明白。”雲婓朝布魯招手,“糖。” “是,主人。” 話音落地,大量的糖果從天而降。 “夠不夠?”雲婓雙手倒提袋子,嘩啦啦傾倒糖果,“不夠再來。” 不等使魔做出反應,更多糖果落在頭頂,一袋接著一袋,當場將它砸懵,全身埋進糖裡。 倒完最後一袋糖,雲婓拍拍手,從糖山頂部向下挖,費了些時間才挖出使魔的腦袋。 “交易做不做?” “閣下要做什麽交易?” “糧食。”雲婓道。 “糧食?!”使魔不敢相信。 “我要糧食。”雲婓從懷裡掏出羊皮卷,翻開擺在使魔面前,指著上面的圖案和文字,“我還要高產的種子。” 使魔盯著羊皮卷,越看越感到陌生,只能對雲婓搖頭:“這上面的東西我從沒有見過。” “不認識?”雲婓皺眉。 “是的。”使魔第一次這樣誠實。 “設法搞出來。”雲婓提出要求。 “不行。”使魔拒絕。 “試一試。”雲婓堅持。 “真不行。”使魔再度拒絕。 雲婓大為失望。 “閣下的要求,魔界領主可以做到。”使魔突然開口。 “不要聽信它的話。”安德四人立刻出聲,打碎使魔的謊言,“魔界領主輕易不會接受召喚,每次出現都會帶來災難。” 使魔見欺騙不成,就要吞掉糖果逃走。 雲婓察覺它的動作,單手抓住它的脖子,拔蘿卜一樣將它從糖山裡拔出來,用一根藤蔓捆緊,直接遞給布魯,道:“關進地牢。” “魔紋契約還在,你不能抓我!”使魔大聲抗議。 雲婓冷笑一聲,掌心浮現紅光,一道道飛入魔紋,當場將文字鏈粉碎。 “現在沒有了。”雲婓沉聲道:“認真想一想你對我有什麽用途。如果想不出來,就把你扔進冰魔的籠子。” 冰魔?! 使魔大驚失色,尖聲叫道:“放開我,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能。”雲婓聲音冰冷,眸底浮現暗紅。 使魔短暫驚懼,又開始尖叫咒罵。 從藏書室到走廊,從走廊到牢房,使魔的咒罵聲持續不斷。 聲音傳到隔壁,冰魔翻過身,抬起前爪捂住耳朵。它不耐煩使魔的吵嚷卻讚同它的話,比起它們,雪松領的領主才是真正的惡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