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小雨淅淅瀝瀝下了整夜。 天明時分，林間飄起白霧，空氣異常潮濕，厚實的鬥篷和外套幾乎能擰出水來。 三十名騎士在城外集結，護衛露西婭前往主城。 黑色的馬車由四匹戰馬牽引，兩名女仆坐在車前，身上披著鬥篷，輪換駕駛馬車，其余三人坐在車內，照顧臉色蒼白的露西婭。 刺槐領主被五花大綁，交給樹人看管。 一百名樹人由盧克率領，他們將保護露西婭前往刺槐領主城，並且留在城內，直至整場審判結束。 雲婓冒雨站在路旁，兜帽被雨水打濕，邊緣處滴落水線。 車窗從內部打開，一陣咳嗽聲傳出，蒼白消瘦的面孔出現在窗口，看上去十分憔悴，雙眼卻亮得驚人。 “領主大人，感謝您對我的幫助。”露西婭勉強止住咳嗽，聲音有些沙啞。很難想象她原本的音色多麽清亮悅耳。 “我會的。”露西婭微微一笑，眼底染上暖色。即使瘦得臉頰凹陷，仍能窺出昔日風華，“領主大人，我一定再去雪松領，我懷念您家中的藏酒。” 雲婓站在魔龍身邊，抓起龍翼遮擋雨水，指揮冰魔加固冰蓋，保護堆積如山的糖塊。 冰蓋內外溫度迥異，雲婓走進裡面片刻，很快又退了出來。冰魔覺得十分舒適，懶洋洋趴在糖山旁，美其名曰為雲婓守護財產，實質光明正大睡懶覺。 雨水在地面匯聚，形成大小不同的水窪。陸續有馬蹄踏入，飛濺起大片水花。車輪壓過馬蹄印，積水翻卷，變得愈發渾濁。 雲婓在樹下觀察片刻，認為這樣的巫靈比較安全，不再多費心思，腳下一轉大步離開。 巫師甘納站在河邊，法杖支在地上，低頭凝視水面，表情若有所思。 仰賴奧列維多年的兢兢業業，他在城內極有威望。卡德薩人對他賺錢的本領心服口服，願意聽從他的指揮。 卡德薩人十分有生意頭腦，只需給他們一定啟發，他們就能大把賺入金幣。最賺錢的買賣送到面前，沒人願意錯過這樣的機會。 他們剛剛生出希望，尤其是雪松家族的盟友，以為雲婓有話要問。不料對方頭也不回地離開，別說談判交涉，連打招呼的興趣都沒有。 “這裡是巫靈出現的地方。如果向下挖掘，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地面覆蓋冰層，將糖果全部托起。 納德羅向雲婓致意，和騎士一同躍上馬背，握緊韁繩，高聲道：“出發！” 雨越來越大，隊伍需要盡快出發，以免被大雨阻在路上。 奧列維的話極具說服力，卡德薩人爆發巨大乾勁，無論男女老少都開始忙碌。為了行走方便，他們甚至廢物利用，用倒塌的房梁和石板架設橋梁，在地裂上構築通道。 天明之前，夏萊姆也被掛上樹，相隔不到五米，和巫靈遙遙相望，彼此作伴。 白霧在雨中擴散，冰蓋向上拱起，雨滴順著弧面滾動，在冰蓋邊緣墜落，一顆顆接連不斷，串聯成晶瑩的水線。 “城內百廢待興，大家要盡快打起精神來！” 目送隊伍遠去，雲婓收回視線，握住兜帽邊緣，掌心全是雨水。 巫靈們呆若木雞。 粗壯的大腳落在地面，半截陷入淤泥，形成兩排巨大的泥坑，一路向前延伸，覆蓋馬蹄和車轍。 雲婓走來和甘納並肩而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好奇道：“甘納，你在看什麽？” 樹人走在隊伍最後。 水面有些渾濁，泥沙、碎木和土塊漂浮，很難看清水下。 “我會敞開酒窖歡迎您。”雲婓掀起兜帽，笑著說道。 十個巫靈掛在樹上，像是風乾的海帶。 在美好前景的驅使下，城民們忙得熱火朝天，廢墟間人來人往，根本不在乎冰冷的雨水。 好在他們並不孤單。 天空中烏雲密布，雲中爬過閃電，隱隱傳來雷聲。 “領主大人慷慨仁慈，允許我們先付部分定金。雪松領內有矮人，能為我們提供大車。如果需要地話，馬匹也可以租賃或者購買。” 箱體樸實無華，上面掛有鐵鎖。打開箱蓋，裡面裝滿巫師金幣和各種奇珍異寶。 奧列維的話十分鼓舞人心，也將哄搶的苗頭扼殺在搖籃裡。 一夜時間過去，黑氣愈發稀薄，他們體內的能量瀕臨枯竭。 巨大的地裂從城內延伸至城外，形成一條小河。雨落在水面，濺起一團團水花。水花聚集碰撞，蕩起成片漣漪。 金光映入眼底，眾人目不轉睛，呼吸變得粗重。 “糖的價值有多高，不用我說諸位也清楚。城外的糖堆積如山，龐大的利潤唾手可得，我們能重建卡德薩城，比之前更加宏偉，更加繁榮！” 兩人結束對話，雲婓後退兩步，露西婭向他頷首，其後關閉車窗，隔絕再次響起的咳嗽聲。 在奧列維的帶領下，眾人找到塔樓下的倉庫。搬開壓在上面的石板，打開暗門，露出上百隻完好的木箱。 “一切結束後，鄭重邀請您再來雪松領作客。”雲婓近前兩步，隔著高大車輪，目光對上露西婭，“夫人，路上小心，務必保重。” “全部搬出城，這是給領主大人的定金！” 奧列維登上一個石墩，將眾人的表現盡收眼底。他高聲宣布和雲婓定下購糖契約，城內將組織起商隊，專門把糖售往各地，賺取重建城池的資金。 彼時，卡德薩人成群結隊返回城內，在廢墟間仔細翻找，搜尋一切能用的工具，並合力挖開倒塌的屋頂和石牆，挽救埋在磚瓦中的財產。 “向下挖？” “是的。”甘納點點頭，解釋道，“如果我沒記錯，您的祖先曾在這裡獲取法杖碎片。這裡的巫靈有十個。” 十個巫靈意味著十根法杖，一根碎裂成片不代表全部如此。還有他們的隨身物品，能被大巫師攜帶，必然是罕見的珍寶。 這些全部埋在卡德薩城下。 幾千年沒有人發掘，不是不知道秘密，而是懼怕喚醒巫靈，寶藏沒挖到反而賠上性命。 雪松家族獲得法杖碎片，是因為當時的雪松領參與過巫師之戰。其他人沒有這樣的條件，也未必有過人的運氣，只能對著藏寶地流口水，一直望洋興歎。 “從哪裡開挖？”雲婓環抱手臂，手指敲了敲胳膊，認為可以試一試。 “這裡就很不錯。”甘納指出位置。 年輕的領主和黑袍巫師頭碰頭，討論得熱火朝天，絲毫不避諱掛在樹上的巫靈。 換成昨日之前，甘納不會這樣無所顧忌。 親眼目睹雲婓控制巫靈，黑袍巫師大徹大悟，思想發生翻天覆地轉變。巫靈不足為懼，甭管多囂張，遇到雪松領主照樣淪為製糖原料。 天空下著雨，地裂注滿水，挖掘工程很有難度。 “如果有矮人在就好了。”甘納擅長破壞和戰鬥，對工程一類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說一竅不通。 雲婓沿著地裂走過，站定在甘納指出的位置，用劍鞘做出記號。 “把冰魔叫過來。”擦掉手指上的泥漿，雲婓拍拍魔龍，讓它把冰魔帶來。冰蓋下太冷，他實在不想踏進去。 魔龍鼻孔噴氣，看上去不情不願。 “回到古堡後，給你兩頭巨牛。”雲婓當面許諾。 條件勉強可以接受。 魔龍邁步走向冰蓋，正準備噴出龍息，後脖頸突然一緊，察覺到雲婓的死亡凝視，立即低下頭，脖子深入冰蓋下，一口咬住呼呼大睡的冰魔，將它拖了出來。 環境驟然改變，冰魔立即蘇醒。 “吼！” 發現被魔龍咬在嘴裡，冰魔很是不滿，當場發出咆哮。 魔龍走到地裂旁，將冰魔丟在地上，張嘴吐出幾根長毛，間或噴出黑色龍息。龍息化成黑火，落在冰魔背上，差點把冰魔燒成斑禿。 冰魔轉頭瞅了瞅自己的背，頓時怒不可遏。 “吼！” 眼看雙方就要打起來，雲婓迅速攔在中間，朝魔龍揮揮手，示意它退後，又拍了拍冰魔的大頭，給它嘴裡塞進一塊糖。 一番操作下來，衝突消弭於無形。 魔龍和冰魔都吃過教訓，深知識時務者為俊傑。領主大人親自勸架，必須要給面子。 “把裡面的水凍住。” 雲婓提出要求，冰魔自然照辦。 冰藍色的巨獸站在水邊，仰頭髮出咆哮，腳下冰川蔓延，迅速覆蓋河面。 冰棱一簇簇聚集綻放，半截凸出河面，半截深入水下。冰簇表面冷氣縈繞，冰面迅速鋪開。 河水逐段凝固，冰層蠶食水面，從城外延伸至城內。 卡德薩人不明就裡，奧列維親自出城查看，知曉是雲婓的吩咐，當即告訴眾人沒有大事，不需要大驚小怪。 河水凍結，挖掘變得可行。 “領主大人，我來炸開它！”甘納摩拳擦掌，馬上要釋放閃電。 “等等！”雲婓連忙攔住他，朝近處的樹人揮手，要求他們在河邊扎根，用根須將冰層托起來。 “就在這裡，事情很簡單。” 幾棵樹分立在地裂兩旁，同時扎下樹根。 樹根快速延伸，抓捕冰塊的形狀，覆蓋在上面將冰絞碎，再將碎冰全部挖出來。不多時，碎冰清空，現出填滿碎石淤泥的深坑。 “從這裡向下挖。”雲婓指了指地裂下方，指揮藤蔓展開挖掘。 幾十株藤蔓沿著斷壁下行，陸續來到坑底，較勁一般展開葉片，刷刷開始扒土。 為防止淤泥陷入，一株藤蔓撐開枝條，形成支架撐在洞口。其余藤蔓繼續挖掘，不斷向地底深處探索。 挖掘工程有所收獲，一株藤蔓返回，纏繞上樹乾，葉片陸續展開，裡麵包裹著零散的骨頭，腐朽的武器，樣式獨特的飾品以及殘破的布料。 雲婓拿起一枚昆蟲狀的胸針，肖似恩裡克詛咒的飛蛾。胸針埋在地下幾千年，依舊光亮如新，鑲嵌的寶石蘊含能量，觸手冰涼。 “下去看看。”雲婓放下胸針，搓了錯手指，決定親自到地下一探究竟。 “領主大人，我先進去。”甘納開口道。 雲婓不認為會有危險，倒是身邊沒有藤球，照明有些問題。他轉頭看向甘納，手指他的法杖，問道：“能發亮嗎？” “能。” “很好，不用點火把。”雲婓滿意點頭，巫師果然很好用。 甘納不知該如何表態，乾脆握緊法杖一言不發。 能讓凶暴之名傳遍海洋的黑袍巫師這般無語，絕對是史無前例，值得驕傲。 雲婓順著斷壁滑下，走進通道入口。 遺跡埋得很深，在兩人前行時，仍有藤蔓在下方挖掘。挖出的通道被拓寬，蔓枝支撐住頂壁，確保不會出現坍塌。 甘納舉起法杖，杖頭的寶石發出紅光，照亮黑暗的通道。 前方傳來摩攃聲，是藤蔓在交錯穿行。 經過一個拐角，雲婓踢到半埋在土中的石柱。石柱表面雕刻花紋，讓他想起卡布羅城內的建築。 “這裡曾是雪松領要塞，具有當時的建築風格。” 甘納拂開泥土，照亮完整的圖案，纏繞的藤蔓拱衛交錯的長矛和重劍。 “這是騎士徽章，屬於駐守要塞的騎士長。” “我曾經看到過，在領主府大廳。”雲婓拂過圖案邊緣，低聲道，“還有擁有這枚徽章的英靈。” 繞過石柱，一面石牆橫在路中。半面被藤蔓截斷，另外半面卡在通道裡，需要低頭彎腰才能通過。 石牆後是一條窄路，被藤蔓拓寬，通過時仍顯得逼仄。 寄生藤停在道路盡頭，沒有繼續向前。 雲婓走過去，單手握住蔓枝，探頭向前望，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藤蔓後是高過十米的峭壁，峭壁包圍一座巨坑，猶如古羅馬的鬥獸場。 坑底堆滿破碎的骸骨，骸骨上套著破損的鎧甲，在漫長的歲月中鏽蝕，很難看出原色。 數不清的武器散落在骸骨間，最醒目的就是九根法杖。它們豎立在戰場最中央，周圍沒有別的武器，甚至連骨頭都沒有。 “巫師的骸骨在哪裡？”雲婓找了許久，始終沒有找到。 “巫靈出現，大巫師的骸骨會碎成齏粉，不久後徹底消失。”甘納按住雲婓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靠近，“我能清晰感覺到，這裡有黑暗力量，不完全出自巫靈。” 雲婓沒有繼續向前，凝視下方片刻，異樣的感覺揮之不去，開口道：“甘納，我決定喚醒大地的記憶。” “您要使用回溯魔紋？”甘納猜出雲婓的打算。 “是的。”雲婓頷首。 “這樣太冒險。”甘納並不讚同。 “不弄清這裡發生過什麽，不知道黑暗力量的來源，卡德薩城無法重建。”雲婓說道。既然土地回到他手裡，他就不允許留存任何隱患，埋在地下也不行。 魔力凝聚指尖，雲婓虛空描繪，數條文字鏈交錯出現。這麽做比使用羊皮卷費力，他需要集中精神。 木已成舟，甘納不再勸說，集中注意力警惕黑暗力量，隨時準備召喚雷電。 魔紋緩慢飄起，懸掛在遺跡上方，落下大片紅光。 光芒覆蓋處，地面湧起大量黑氣，一縷縷飄離骸骨，聚集成濃重的黑霧。 雲婓繼續注入魔力，魔紋加速運轉。 霧中傳來古怪聲響，一具又一具殘破的骨骼從地上站起，蹣跚向前行走，掙脫黑霧的過程中恢復生前模樣，舉起武器展開廝殺。 時光回溯，喊殺聲回蕩在地底。 紅光之下，殘酷的古戰場呈現在雲婓眼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