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牛大器带着四人来到地摊前,年轻人猛一抬头,叫了一声:“爹,您怎么来了?”再一看,吃惊地又问:“爹,您怎么啦?胸前怎么那么多血?”他一直是坐在地上说话,没有站起来。 “别大惊小怪的,爹爹不小心摔倒了,磕的。没事,都好了。这就是犬子牛金典。哎,儿子,我跟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爹爹的好朋友,特意陪爹爹逛街的。”他很懂事,没有说出四人的身份。 牛金典一听,要行大礼,四人才发现,他原来是个残疾人,两条腿高位截肢,摆在面前的只是两只空空的裤管。瘦侠一见,不禁骇然,一把拦住了。“罢了,罢了,又不是在家里,行什么礼。”因不了解内情,不知道有没有禁忌,所以只能这么说。 牛金典只好作罢,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挨个问候了几句。 “窦大人”注意到,地摊上,果真有一只破旧的竹篮,里面盛了许多和他们从歹徒身上搜出的一模一样的小石子。“窦大人”弯腰捏了一个,问道:“这东西好卖吗?” “好卖,好卖!有时一天能卖出去好几十呢。”牛金典说。“伯伯,您要喜欢,就挑一个玩儿吧。” “我要拿一个,你不就亏本了吗?”“窦大人”故意调侃道。 “本钱早就挣过来了,这些都是赚的,伯伯,您尽管挑。还有您们,随便拿几个嘛,回去给小孩玩儿。” “那伯伯就不客气了。”“窦大人”挑了一个,拿在手里把玩着。 瘦侠、三星、四喜也各挑了一个。 “咱走吧,”“窦大人”说,“别耽误孩子做生意。看他这样真的挺不容易的。” “好,走。”牛大器说。转脸对“窦大人”又说:“窦兄,要不赏脸到我家坐坐?喝口水也好啊。前面不远就到我家了。” “那就太打搅了。” “哪里话?走,前面就是。” 牛大器走在头里领路,走不多远,大街北面出现一条方砖铺就的长长的胡同,到了胡同口,牛大器一拐进去了。 瘦侠觉得不对劲。他的家不是在城南那座豪华宅院吗?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条胡同可是往北走啊!如此走法,不是离他家越来越远吗? “你家在这里住啊。”瘦侠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 “是啊,胡同的尽头就是。”牛大器回答,用手一指,又说:“那,门前有两棵白杨树的就是。” 说着话,几个人到了牛大器家。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居民住宅,仅仅比一般人家门楼稍高稍宽大一些,门柱、门楣上的雕刻稍稍考究一些,其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大门虚掩着,牛大器轻轻一推,门开了,然后往后一退,躬身伸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窦大人”等鱼贯进入院内。院里,打扫得极其干净,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几株低矮的用作观赏的果树修剪得十分得体。七间正房,半新不旧,两边各有三间厢房,也是一样的成色。刚刚进入院内,牛大器就喊道:“来客人啦,小蝶,泡茶。”随着一声娇脆的回答,从东厢房里走出一个花季少女,来到众人面前,深施一礼,大大方方地说:“见过贵客!”牛大器说:“这是小女小蝶,今年十八岁了,还未行聘。家里没其他人,来了客人,一般都是由她来招待。” “窦大人”等在正房客厅落座后,小蝶端上茶来,然后告退,临走,还说:“爹爹,有事再叫我。”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 抿了口茶,瘦侠环视一下房内,发现也没什特别之处,与一般家庭几乎没什么区别。 “大嫂没在家吗?”瘦侠问道。 “唉,去世多年了。”牛大器叹了口气说,“长秧子病,在床上躺了多年,远远近近的郎中都请遍了,各种偏方验方也都用尽了,都没效。就像老话所说的,治得了她的病,治不了她的命。她就像一盏油灯,耗干了灯盏里的油后,最终还是撇下了这一家子人,走了。” 牛大器黯然神伤,眼里晃动着浑浊的泪花。 “唉,一晃多年过去了,不提它了。”牛大器擦擦眼睛,说。“好在金典长大了,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奥,金典媳妇也没在家?”瘦侠又问。 “前天带着孩子上她娘家去了。” 天已近午,“窦大人”起身欲走,牛大器盛情挽留,说:“既然来了,晌午就别走了,吃顿家常便饭吧。”不容分说,冲东厢房喊道:“小蝶,去把你哥叫回来,让他捎回来两把蔬菜、二斤肉啊。” 小蝶跑出东厢房,站在院里问道:“爹,还要不要其他东西?” “不要,就买两把蔬菜、二斤肉就行了。快点啊。” 小蝶转身跑走了。 望着小蝶离去的背影,牛大器说:“这闺女不是我亲生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老家在山东青州,多年前,那里闹民变,在一次哄乱中,我的朋友两口子都死于非命,当时只有十多岁的小蝶跟随逃难的人群一路向西,一个偶然的机会,被我碰到,我就收养了她,一直到现在。孩子命苦啊,咱不能亏待她啊。” 这时,牛金典坐着木质助残车回来了,车两旁挂着大兜小兜没卖完的小物件,小蝶跟在后面,一只手里拿了两把菜蔬,一只手里掂了一小块猪肉。牛金典似乎不大高兴地跟他爹和客人打了声招呼,转动着助残车到西厢房去了,直到吃饭时才出来。小蝶说道:“爹,做什么饭呢?”牛大器说:“咱就做手擀肉丝面吧。你烧火,我来做。”转脸对“窦大人”等笑笑,说:“我最拿手的就是这饭了,不敢说好,也将就能端得了台面。大人,您们稍坐一会,我一会就好!”“窦大人”说:“请便。” 牛大器歉意地一拱手,到厨房做饭去了。 瘦侠朝“窦大人”使了一个眼色,自个转身走出客厅,来到大门外面。刚到院外,就见一个中年人探头探脑正朝这里窥视。瘦侠友好地问道:“有事啊?”中年人略显尴尬,讪讪地说:“是是,是啊。我找牛督察。”“奥,他在家呢。你去找他吧。”中年人说:“有客人我就不去了。改天吧。”说着话就要走,瘦侠急忙问了一句:“你是他邻居?”“是啊,老邻居了。”瘦侠又问:“是这边的邻居,还是在城南是邻居?”中年人皱了皱眉头,反问道:“你说的到底是啥意思?哪来的城南?”瘦侠说:“牛督察在城南不也有一座大宅子吗?”中年人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你说的是城南那座豪宅吧?那不是他家的。”他说的很肯定,没有一丝犹疑。可是,昨天晚上,那名自称家童的少女分明说的就是那座豪宅的主人是牛大器,这个中年人怎么又说不是呢?瘦侠装作聊天的样子,说:“我怎么听人说,那是牛督察家的住宅呢?”中年人不容置疑地说:“不是,咋是他的呢?那是阴长荣家的,整个陈州城谁不知道?奥,看样子,贵客不是这里人吧?”“是的,我是外州县的,到这里做生意的。”中年人说:“也难怪。不过,有人说是牛督察家的,其中有个缘故。多年前,阴长荣带着家人到外地去做官,让牛督察给看护着房产。牛家和阴家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牛督察没理由不答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时候,牛督察家的房子着火了,整个住宅烧作了一片白地,一家人整没地方住呢,因此,他们一家就搬了进去。可是,没多久,大约半年左右吧,他们又搬了出来。”“为什么?那么好的宅院,为什么不住了呢?” “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中年人神秘兮兮地说,“那里阴气太重,经常闹鬼。”瘦侠惊异地说:“闹鬼?!”“对,闹鬼。说出来能把人吓死。大白天的,一家人正吃着饭呢,外面一丝儿风都没有,客厅里会莫名其妙的刮起一阵阴风,把碗呀盘呀啥的,刮得满屋乱飞,不是热饭热菜烫了人,就是碗呀盘呀啥的砸破了头。这种怪事不隔三天就会发生一次。有时候天天发生。到了夜晚,尤其是风雨交加的夜晚,更不得了了。经常会有一个女人悲惨的哭声,从入夜一直响到黎明。听人说,牛督察带人找遍了住宅的角角落落,也没发现一个人影。光有女人的哭声,还不是特别吓人,更吓人的是,往往在女人的哭声响起时,都有七八个不满三朝的婴儿在院中的泥水里舞蹈。有一天夜里,牛督察和牛公子想要靠近他们,看看他们究竟是啥怪物,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不见了。牛督察和牛公子刚退回房里,他们又在泥水里乱舞起来。在一次追撵婴儿的行动中,牛公子的两条腿不知咋的就断了,治也治不好,后来就截了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家人明明睡在前屋,一觉醒来,却发现光溜溜的躺在屋后的光地上。头天晚上脱掉放在床头的衣裤会跑到十字街头一棵大树上。一连串稀奇古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让牛夫人寝食难安,精神崩溃,从此一病不起。无奈,牛督察只好又搬回了这里。唉,宅院再好,住着不舒服,也不算好。您说是吧?” “是的。那座宅子就那样空闲着?为什么不租给别人住呢?” “如果您知晓它是一座凶宅,您会租吗?” “也是的。不过,督察大人就没找个胆大的人给看门吗?那个阴什么毕竟托付给了他啊。” “找了,咋能不找?开始时,找了一个老头。那老头吹嘘说,他不信邪不信鬼,只要给钱,他一个人就能看好门。谈好了工钱,那老头当天晚上就住了进去。可是,第二天天明,邻居们却发现他吊死在大门上了。” “有这样的事?” 瘦侠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呢?奥,有了!语气!这中年人说话的语气,绝不像一个普通市民,更像是有备而来。那么,他是为了什么?他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牛督察也差一点就死在了那里。”中年人突然又冒了一句。 “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你得问他自己。我只是听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说完,拱拱手,就要离开。 瘦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大哥,尊姓大名啊?” 中年人蓦然回首,仓促回道:“我叫胡。。。不不,我叫(停顿一下)霍无疾,就在东边那条胡同里住。有空来坐啊。” “一定一定。” 自称叫霍无疾的中年人急匆匆走了。 望着他那惶急的样子,瘦侠笑了。 那么,此人又是谁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