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瑱与梁锦棠当年在河西军时就是同袍,回京后又同府为官。两人同舟共济并肩十余载,可说他比扶风梁氏的大宅里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梁锦棠。 他很清楚,梁锦棠虽平日做事总给人狂妄冷硬的印象,泰半原因是他qiáng势且雷厉风行。可这绝不是个不懂分寸的莽撞人。 这回梁锦棠不仅违例插手绣衣卫的案子,还冒着更大的风险主动联络河西军主将萧擎苍绝对是猪油蒙心了。 你才猪油蒙了心肝脾肺肾,信是你发出去的,这锅你好生背着就是了。哼哼。 韩瑱才知自己不慎将心中的嘀咕说出口了,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受到了一记bào击。 素日里沉稳内敛、持身中正的韩大人形象顿时碎了一地:人与人之间还有没有信任了?老子帮你做事,还得替你背锅?!讲不讲道理的?! 小爷就是道理!梁锦棠自然不会当真推他出去挡刀,只是此刻不想解释,便恨恨抬手勒住他的脖子就往外拖,我看你很闲嘛!说起来,咱俩已经许久没有打过架了,可巧今日天高气慡,适宜见血。 韩瑱一边垂死挣扎一边道:闲什么闲,忙着呢!孟无忧临时出京,他手上的事全是我在做! 还有,谁要跟你打架了?鬼在跟你适宜见血了!老子的新年愿望分明是天下太平啊! 路过的小金宝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韩大人被梁大人惨无人道拖行数十米,不管不顾地往练功房去。 当下是又气又急,正要冲上去解救受压迫的韩大人,却被梁大人凶恶的眼神瞪到想哭。 最终,边抹眼泪边跺脚的小金宝被颇懂眼色的同僚拉走了。 而倒霉催的韩瑱屈服在上官兼故旧同袍的威压之下,极不情愿地在练功房与他打了一架。 两人识于军中,彼时年岁相近,意气相投,热血共通,韩瑱算得是梁锦棠为数不多的朋友。 虽多年来韩瑱总在梁锦棠的光芒下被压着一头,可韩瑱却从来是服气的。 从前在军中时大家俱染了一身草莽气,时常一同打打小架,骂骂脏话,再谈些掏心掏肺的事。 这几年回京后,梁大人就得是梁大人,韩大人也得是韩大人,都不免收了少年意气,冠冕堂皇端着高阶武官该有的威仪,倒许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韩瑱躺在地上,笑道:老子看出来你有心事,让着你呢。 瞎了你的狗眼,小爷能有什么心事?梁锦棠靠坐在廊柱旁,凶巴巴啐道。 老子就拿瞎了的狗眼也能瞧出你脸上写了两个字,姑、娘!韩瑱躺得四仰八叉,豪迈极了。 我记得,当年你曾说过,你心头是有执念的。要说这傅攸宁也是厉害,兵不血刃就gān掉你十几年的执念。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哈!哈!哈! 梁锦棠闭眼,唇角带笑,喃喃道:我一度怀疑,这是某个老狐狸给我挖的坑。便是他不在了,我也出不了这个坑。他也,没想出去的。 傅懋安那老贼,当年欺他年少无知,便生生在他耳边将傅攸宁塑成了神像。 年少时的梁锦棠无法无天,却也争胜斗勇,哪里受得下那样的鄙夷。他总想着将来有一天,定然要傅懋安老泪纵横地承认,梁锦棠比他那了不起的二姑娘,也不差多少。 后来又想着,将来有一天,定要站在傅攸宁面前,堂堂正正讲一句,我早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可我终究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就这样一路憋着一口气,奋力朝着傅懋安所期待的方向前行,那个顽劣成性到险些被扶风梁氏放弃的梁锦棠,最终有幸,成为了傅懋安所冀望的那种人。 是以傅攸宁初回帝京的头两年,他心中有种被骗的愤怒。便只远远地冷眼瞧着她,假装只是不怎么认识的隔壁同僚。 可这谈何容易。 在十几年漫长的年少岁月里,傅攸宁早已是他心中触不到的月光,是他脑中戒不掉的想象。 明知她就在这里,他怎可能当真忍得住不看她。 有时他会想,若非傅懋安的诡计,自己绝不会成为如今这模样。大约不过就在家族护持下没心没肺地长大,任由安排一个不高不低的差事,做着自己不明不白的事,最后娶一个对自己来说不痛不痒的姑娘。 喂,你脑子被我打残了是吧?韩瑱讶异地撑起半身看向他满脸柔软的神情,觉得自己快被雷劈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