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丹露是梁家大宅出来的大丫鬟, 自也有些眼力。 瞧着面前这姑娘虽只一身绣衣卫武官袍,无妆点、无首饰,却眉目舒朗, 言行谦和,只这教养, 便叫丹露觉得这姑娘定是个简单的人物。 傅攸宁, 见宝香来搭手帮自己除去外衫, 傅攸宁领情颔首,轻声道,有劳宝香妹子。 先时只不过管事大娘引荐过一会,只怕连三爷一时都分不清她二人谁是谁。 宝香见她并不轻看人,顿觉她亲切,便笑容可掬地多嘴问一句:傅?是青阳傅氏的姑娘吗? 大宅的人皆知梁家三爷是在青阳傅氏府中受教过的,一听傅姓便免不得多想些。毕竟都知三爷这宅子轻易不留人,往常也最多只留两名小厮照应,问大宅要丫鬟这还是头一遭。 若是青阳傅氏的姑娘,得三爷这样礼遇看重,倒就顺理成章了。 傅攸宁抿唇笑笑,摇头轻道:只是双凤堂傅姓的旁支。她觉着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愿她俩并未察觉。 傅姑娘有伤,让宝香替您净面吧。丹露轻道。 只是小伤,我自个儿可以的,傅攸宁面上的笑意撑得稳稳的,我好歹也是光禄府的武官,若这点小伤也扛不住,那成什么了。你俩快去歇着吧,乍然换了地方,我还怕你们认chuáng。 咱们就在东厢,傅姑娘若有什么需求,拉一拉chuáng头绳铃即可。见她目光诚恳,丹露便不再坚持,领着宝香恭谨辞礼,退下了。 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傅攸宁脸上镇静的笑意终究绷不住了。 行走江湖,若非天份超群,或师门出身尊贵,活命的首要,便是察言观色。 踱步到雕花面盆架前的圆凳上缓缓坐下,傅攸宁整个人都止不住的抖。 她定定看着铜镜中那张惊惶的脸,好半晌后,倏地将脸埋进整盆温水中。 梁锦棠的话,其实她听懂了。 她脑子慢,初时真不明白梁锦棠讲那个故事用意何在。直到她发现梁锦棠闪烁回避的眼神,发红的耳廓,梨涡中的蜜糖 然后,她就开始胡说八道。 每当她不知所措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开始胡说八道。 自范阳chūn猎以来,梁大人的梨涡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她曾疑心这人被调包。 可先前她脑中忽然像被人劈开了混沌,细细回想,他在旁人面前,依然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梁大人啊。 她若再不明白,就当真不如自挂东南枝。 她想,她大约至死都不会忘记今夜这顿晚饭。这大约是她迄今为止吃过的,最美好的晚饭。 彼时烛火通明,梁锦棠闪躲的眼神带着他不自知的温柔;他唇角的笑意虽已尽力克制,可仍旧像在糖堆里打过滚一般,甜如蜜,美如画。 那个在她年幼无助时总在想象中陪在侧的少年,竟就这样一步一步,活生生的,走进了她的心上。 以这般美好的模样。 沈蔚说,她觉着世上不会有比杨慎行更好看的美人。傅攸宁想,这份心思,自今夜起,自己也是能懂的了。 可,两个人想好好的在一块,真的不易。 她是连姓名都不能落上青阳傅氏族谱的二姑娘。 也许,在她死后几百年,若有人追溯这段过往,也只会知道,双凤堂傅姓旁支孤女傅攸宁,师从太史氏,混迹江湖,无所成;后辗转于绣衣卫东都分院、绣衣卫帝京总院,官至总旗而止;一生无大建树。于某年某月,卒。 她无须像沈蔚那般,得要去历过生死,才能将柔软的小女儿心思退到不那样重要的位置。 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走在怎样险峻而叵测的窄路上。 她一路行来百忍成钢,孑然孤勇。 她沉默而坚定地炼着自己的心,为的就是若有朝一日没有好下场,她不必连累任何人。 她不愿连累任何人。 尤其是梁锦棠。 在水盆中憋到自个儿快断气,傅攸宁才又倏地抬起头。 铜镜中那张挂满水珠的脸上,有淡淡羞赧的绯红水色,也有qiáng压住的浅浅苦涩。 心头被撕扯般的轻痛,她可以忍。如同一路忍住腕骨骨折自范阳回京那般,不叫任何人察觉。 她这一生已错失、将错失的,美好的人或事,只会多,不会少。 也许到头来,只会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