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伙一直远离社会视线的年轻人,成群走在华新大街上,赫然引起了人们的高度关注。他们所到之处,馨馨然,馥馥然,一阵阵醉人浓香充溢空间。都以为香水厂的大罐打破了口子,香水流到街上来了。人人皱着鼻翼卖力地闻。"雪花膏"今日雪花膏抹得更多,她的脸又白又亮,活脱脱像戏装商店展览的假面具。"十里香"用鲜亮的红绸束着黑油油的"马尾巴" 。穿一件崭新的蓝色棉大衣。脑后的红绸一走一飘,远远望去,好似两只寻花逐香的大蝴蝶儿。"雪花膏"胸、臀异常诱人。她上穿黑地红花紧身绸袄,下穿烟花大纹尼紧裆裤,轮廓极其鲜明突出。过路的男人,个个驻足呆看。前边的男人纷纷扭着身子回头望。 "洋秀才"身上似有勾引目光的特异功能。华新大街上的女性好像一下全掉了魂儿。眼珠一看到他就定格了。呼吸也似乎停止了。走路的打了"立正" 。卖菜的忘了拿菜。正谈话的,停了嘴巴。骑自行的好像看到了"红灯" 。一位母亲好似七仙女被董永粘住,孩子用力拽她四次手她都不知道。商店里的姑娘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鼻子压得直想出血。一群姑娘装作逛街尾随后边。 这支另类队伍犹如大马戏团的活广告,没有敲锣打鼓chui洋号,就搅动了整个华新大街…… 华新饭店,装修考究,壁画犹新。东墙:叶秀gān挺,翠竹如洗;南墙:山清水秀,风光旖旎;西墙:群山茫苍,长城逶迤。大厅内:杯盘叮当,人声鼎沸。 一行九人,走进厅来。大厅内空气好像一下凝滞。男男女女站起身来,一齐向他们张望。 漂亮而年轻的女招待员,几乎忘了她的职守。手拿着菜谱凝眸呆看"洋秀才" 。 待王豹一声叫:"掌柜的,坐哪儿?"她才回过神来,脸儿腾一下红了。 "里边有雅座,请吧。" 这间雅座,确实雅致。墙裙翠绿,屋顶雪白。餐桌硕大,上铺红花儿台布,摆放着高级茶具和透明高脚酒杯,周围是明晃晃一圈电光椅。 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一盘毛巾,供擦手使用。 一会儿,服务员又送来茶壶和九个茶杯,供饭前小饮。 一会儿,服务员又送来菜谱儿,让选点菜肴。 一会儿经理赶来接见,热情一一握手。 会餐高才主管。两瓶古恋chun,两瓶尖庄古曲。每人点一个菜。云英壮着胆,仰着脸,豪迈地要了她最理想的一道菜:"我要顶好吃的肉沫炒豆腐。" 轰!引起一阵大笑。"十里香"差点摔下椅子去。王豹张着鲇鱼大嘴,哇哇笑得混身肥肉打哆嗦……这群"土建筑队员"忘掉自我,忘掉烦恼,能够在高级华贵的华新大饭店会餐,真正感到人生的满足、生活的快乐。他(她)们好似十九世纪巴黎làng漫文人的沙龙聚会,充溢着盲目的热情与豪放无羁,张扬着qiáng烈的个性与原始的粗犷,灵魂里冒露着罗曼蒂克的朦胧而又蒙昧的美妙憧憬。纵然哥儿姐儿不知什么叫沙龙,更不知他(她)们的沙龙于古于今太另类又太不上档次。 大家对如何喝酒争论不休。有人说一次三杯,女的不gān。有的说玩"ji虫虎棒" ,有人嫌俗气。王豹说"划枚" ,女的都不会。最后高才说:"‘洋秀才’学问深,有鲜招儿,听听他的意见。" "洋秀才"似乎胸有成竹,他说:"酒要喝好,也要玩好。我提一个办法:能给大家帮一手忙的可以免喝。能露一手特殊本事的可以免喝,做不到的男罚三杯,女的罚一杯,不能喝可以找人替。行不行?" 大家一致说:"好" 王豹早已按捺不住,高声嚷道:"妈的,咱gān别的不行,二百斤的大活猪,不用别人搭手,我一刀可以杀死它,捅二刀算我熊,谁行啊?" 大家互相看看,比不过,喊了声"免" 王豹端起酒杯,一仰脖子gān了,他说:"我可不免。" 一阵轰笑。 王二歪抬起短脸儿,撅起下巴颏,以高贵尊严的姿态,慢悠悠地说道: "我本身没啥本事,我姐夫在公安局工作,谁办户口,我能让姐夫大力帮忙。" 他的话对几个"农业户口"有千钧份量。"十里香""雪花膏"、云英都万分迫切把农村户口迁到省城来。她们对这位似乎握有大权的高傲临时工,十分敬重。 "十里香"娇声娇气献殷勤:"应该免,也要喝,你酒量大,喝!" 王二歪板着短脸儿,端起杯,很有气魄地一饮而尽:"洋秀才"微微笑着,"丑小鸭"皱着眉头。云英满脸浮着甜甜的笑容,一对秀美的眼睛熠熠放光。 朱民一手捞模后脑勺,苦思苦想,他嘻嘻一笑:"我也没啥能耐。我姐夫管基建,让咱建筑队gān就能gān,不让gān就得滚开。" 王豹跳起来说: "你放的是狗屁,你有门子赶走咱建筑队,算啥能耐,罚三杯!" "不----不用罚,我喝四个都行。" 高才说:"我会一种特技。不进屋,能取出屋里的鞋帽。" "雪花膏"嘴一撇,笑道:"去你的吧,当面蒙人,罚他喝!" "小鬼没见过大神,这叫姜子牙钓鱼。不信咱俩打赌。你得输两只烧ji,外加一瓶老白gān。" 王豹猛拍大腿,哇哇叫:"偷,他妈的偷算啥能耐?喝!" "洋秀才"笑了,"丑小鸭"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但,云英、"十里香" 、"雪花膏"都感到茫然,钓鱼怎叫偷? 高才理直气壮地问王豹: "偷小偷儿的东西给公安局,叫好事,还叫坏事,咹?" "你小子弯弯就是多,愿喝就喝,不愿喝我替你。" 高才连gān两个,"谁让你替,想好事,‘十里香’该你说。" "十里香"扭扭细腰,看看酒杯,皱皱眉头儿:"我不会说,让二歪替我喝算了。" "不行,你有最了不起本事。" "我有啥本事?" "明摆着。" 临时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企图从别人的神色上找到答案。"洋秀才"和"丑小鸭"相对一笑。 服务员又端来四个热气腾腾炒菜。 王豹提议说: "这样磨牙,喝不下酒,菜上齐了,男的两杯,女的一杯,齐喝一次!" 云英好像小孩子喝中草药。那火辣辣的液体一到肚里,立刻变成了暖煦煦的热流,热流立刻发散全身,又变成巨大的兴奋力量。她看着满桌香味扑鼻的佳肴,不禁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收拾剩菜剩饭的情景。那时自己那么寒碜、孤独、自卑。不料今天也能以贵客身份来会餐。吃这样好的菜,喝这样好的酒。十八户人有这种福份吗?若是能托二歪的门子,把户口迁来,找个吃商品粮的婆家,那可就真正上"天堂"了。"洋秀才"她不敢高攀,但陈立君愿跟我结婚,高才给我情书,卜队长对我那么好。在省城扎根很有希望。她讨厌自己嘴笨,没有"十里香"说的广播话动听;她遗憾没抹增白霜,没有"雪花膏"白晳;她自责个人孤陋寡闻,不如"丑小鸭"诸事灵通;她更不满自己的胆小卑怯,不敢放开胆子和男的笑闹。今后看,怕什么,"十里香"你能说会道,"雪花膏"你会梳洗打扮,还不都是讨那几个男的喜欢?我为什么不能?我使那么多香水,抹那么多雪花膏,穿那么漂亮衣服,准比你们好看。看着吧,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