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三拿着她那灰不溜湫的玉米面窝窝,端一缸开水送给云英。 两个窝窝头,一缸开水,一段老咸菜,就是她的午餐。 云英坐在一摞砖后面,两手抱膝休息,两掌火辣辣的疼。伸开手掌一看,掌上各有两个"大泡"huáng豆那么大,鼓崩崩的。她吸口凉气。忽然又觉得双臂又酸又憋又胀又疼,抬都抬不起来。 一个钟头一闪过去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又开始了。 建筑队的劳作方式是原始的,几乎全是手工劳动。笨重、劳累、脏、效率低,劳动时间长,没有节假日,不过星期天。但这个"新阶级"的每个成员,几乎都有"拼命"jing神,有一种朴实的自豪感。能当一名省城建筑工,能参加省城建筑大业,深感荣幸。 他们衣锦还乡了。乡亲问:"你在什么地方上班?" "在省城" 两手插兜,口叼香烟,大有鹤立ji群之状。 "什么单位?" "华荣制药厂,咱们国家最大的药厂。" 对方听了一定会惊得"啊"一声,肃然起敬,羡慕万分。 每次回家,必然有小青年包围他(她)们,要求他(她)们想办法带他们去省城上班。 云英觉得是梦,她的梦变为现实。她真正成为省城一位临时工了。 第15章 群雄追逐-- 云英简直成了"公主"。卜队长每天驮着她上下班。工地劳动,人们爱护她,关心她,体贴她,心疼她,日子过得快乐而甜美。活儿不觉累了,她的脸胖了,jing神更好了,笑得更甜了,眸子更亮了。 她预感到她有一个美好的前景。 人,心里高兴,日子过得就快了。 不知不觉,一个月,在甜蜜的微笑和紧张的劳动中流逝过去。 大海,总有波涛;社会,总有矛盾;人生,总有苦乐;生活,总有斗争。 不知为什么,不愉快的事,一个接一个找到云英头上来。 今晨,云英照常来到村口等坐卜队长的"二等" 时下已是十月,天,已经清冷起来。路旁的梧桐、白杨、叶子已经落光,赤赤条条的树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田间的茄子、豆秧、西红柿,已不复见。几处huáng瓜、云豆的细木架还留在那里,显得十分枯焦和寂寞。 点缀田野的是一畦畦绿油油的大白菜,宽大肥硕的叶面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讨人喜爱。 小王庄农民,在据说可把中国农民引入天堂的生产队,大轰大嗡,男女老幼拉犁拉耙,一直"作牛作马"二十多年,而始终填不饱肚子的情况下,去年土地下放到户,农民可在自己承包的土地上自由劳作了。 烂花和"俊媳妇"合作浇白菜,一人看垄沟,一人改畦。 烂花过胜的jing力,总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她看着俊媳妇红润润的脸蛋儿,双眼叠皮的杏眼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架,又一次逗问: "大妹子,你越长越好看,我兄弟一晚亲你几次呀!" "你就不能说句人话,秋后的辣子,越老越红,没正经。" "你是人人爱,我是人人烦。" "别糟贬人好不好!卜队长烦你?" "他算老几!他烦不烦我才不在乎哩。生产队解散了,他那个队长还不是聋子耳朵!" "他去哪里上班了?" "听说去华荣制药厂当临时工,整天跑得像只兔子无影无踪。" 大路上一辆自行车过来,驮着一个人。 俊媳妇眼尖,她认出来是卜队长。笑着说: "嗨!嗨!兔子过来了。" 烂花抬头一看,果然是他,哼,后头还带着女的。我说怎么老不见他,原来他有小娘了! 卜三来到地头。烂花憋足了怨气。但当着另外两个女人,既不便怒骂责难,也不能撒娇诉苦,她讽刺说: "这不是卜队长!一大早去哪里?" 卜三下车,云英笑嘻嘻地看他们说话。 "我去上班,八点要到厂。" 卜队长露出慌张的样子。 "上班?得了吧,上班还带坤角?" 云英腾一下脸红了。 "不要瞎说,人家也去上班。" "人家多少钱雇你这‘二等’?学雷锋啦!" 烂花满带妒火的目光,利箭般在云英身上扫she。恨不得穿透她的五脏六腑,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什么心! 这个姑娘,那么好看,那么年轻,那么jing神,甜甜的笑,多么得意!多么快活!腾,一股怒火从肚里冲进胸膛,又冲进脑顶,她没法压下这熊熊怒火,她想臭骂她一番,扑过去撕她个光脊梁。可是俊媳妇那嘲弄的眼睛提醒她:你管得着吗?她伸了伸脖子,咽下这口气。 卜三冷着脸,眨着"一大一小" 显得宽容平静:"人家没有自行车,怕误班,顺便带带人家。" "没有你,人家就不上班了?" 俊媳妇并不正视云英,她侧着脸,眉峰高挑,冷眼蔑视,以傲然的神态,嘲弄的口吻讽刺道: "卜队长,进城当上大工人,可别忘了咱小社员呀!" 卜队长一看这"一丑一俊"拿的架式,"一文一武"的进攻,煞是láng狈。三十六计,走为上! 卜三翘腿上了车子。云英一纵上了后座。自行车一溜烟跑走了。 烂花愤愤的骂道:"huáng鼠láng给ji拜年,没安好心。" 烂花脸红一阵,白一阵,眼里含着泪水,痴呆呆站在那里。 "我的妈呀,池子里水漫出来了,快改呀!" 烂花如梦方醒,她紧跑几步,赶忙掘开一个畦,堵住那个畦。 云英觉着好生奇怪。huáng鼠láng给ji拜年?啥意思?这不是骂人吗?卜队长有什么坏心?我和你们一无冤,二无仇?为什么指桑骂槐?她纳闷,她生气,她问卜三: "卜队长,这两个人怎么啦,好像对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她们好闹着玩,说话粗鲁,狗皮帽子,没反正。" 云英不再追问。可是"huáng鼠láng给ji拜年"这句话,总在她心中翻上翻下。 陈组长派卜三和辛成仁去拉沙。路程很远。卜队长又深深感到被人调遣的屈ru。他不能不gān。人家是组长,正像他是队长,俊媳妇烂花受他调遣一样。 陈组长有意把别人支走,亲切而又严肃地问: "云英,卜三是你什么亲戚?" 云英一惊,这个人,撒啥呓症?问这gān啥。 "什么亲戚也不是。" "哪能呢?你不是叫他哥哥吗?" 云英嘿儿笑了:"什么哥哥妹妹的。" "那----他为什么说你是他妹妹呢?" "我姓文,他姓卜,怎能是兄妹?" "他和你姐夫是不是亲兄弟?" 陈组长虽gān着活,可是他的耳朵支楞着仔细听着云英的每句话。 "八杆子拨拉不着,连一族都不是。" "哦!云英,我问你,既不是亲戚,又不是兄妹,他为什么每天驮你上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