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垒墙吗?"老工头考新兵。 "不会。"云英低头微笑。 "会抹墙吗?" "不会。" "会电工吗?" "不会。" "在修建队gān过吗?" "没有。" "卜三,你呢?" "我也没有。" "啥技术也不会,可要当小工了。" "gān什么都行,我一定好好gān。" 云英极力讨好这位能决定他命运的老头。 "好,你们到供料组去吧。每天上午八点上班,十二点下班,中午休息一小时。每天工资一块七,有事要请假。" 陈氏建筑队,分五个组:垒墙组,抹墙组,予制件组,供料组,后勤组。 供料组组长陈立君,是陈工头的近门侄子,一个二十四岁的朝气蓬勃的小伙子。 八点,从农村打进来的"新阶级" 像机敏的蜜蜂,纷纷"飞"来。陈工头把各组组长叫到面前,招开简短的班前会议,分配任务,提出要求,qiáng调进度,保证施工质量。 然后,他通知陈立君,给他组增加俩工人。 陈立君,中等个,黑脸膛,不大的眼睛总是笑眯眯,好像心中总有高兴事。 他以权威、男子汉和领导者三合一的眼波扫视两个新成员。姑娘是农村来的,各部件组装得挺合适,身材窈窕,眉眼好看,脸蛋俊俏,一看很叫人提jing神;男的模样可真够呛。 他用威严加亲切的口吻,致欢迎辞: "欢迎你俩到我组来,今后咱们在一组gān活。有什么困难请找我。" 他拿起屋角的铁锨:"你们一人拿一个,咱们gān活去。" 卜三、云英被派去和沙灰。人们纷纷打量这一男一女。云英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盯"手足无措。卜队长也失去了"队长"的尊严,一下变成服服帖帖的小临时工。 这些年龄悬殊,衣着各异,不讲篇幅,从头到脚洋溢着野性的临时工,乱嘈嘈地抄起各自的工具,打打闹闹奔向自己的施工处。 陈组长来灰沙组领班gān活。 蒲扇大的锨头,被陈组长鼓着疙瘩肉的胳膊,舞得像只大蝴蝶,上下翻飞,左右闪扬。 两个"新兵"见组长如此卖力,自然不敢怠慢,照着他的样子gān起来。 眨眼间,便是坟头大一堆。陈组长用铁锨将沙灰堆顶部挖成坑,拿长长的胶管往里放水。小坑内冒着泡沫的浆水打着漩上涨。陈组长命令部下快搅和。 男子一锨锨敛动,并不觉着太吃力。可是云英觉着这把铁锨很不受使唤,胳膊越来越酸疼。 但她没有忘记卜队长嘱咐她的话:一开头要gān好,给工头个好印象。 她闭住气,哈下腰,努力加快速度。 胶管吐出的水那么猛,三人极力翻动敛堵,可那浆水还是汩汩往外流,这就迫使他们更快的翻动。远处一看,人们认为他们在捕打一只老鼠。 云英的两只胳膊像背了筋,又憋胀又皱巴。锨把也攥不住了,两鬓的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滚。gān这么一会儿,就累成这个样子,若gān到晌午,可就累坏了。 她想停下,缓缓劲儿,这时四个人提着八只桶来要沙灰。别人都gān得正带劲,自己怎样能停手呢? 这时,她才发现。每月几十元工资并不好挣。 陈组长发现了她脸上的汗水,不知是嫌她误事,还是出于爱护之心,他把胶管jiāo给云英,接过锨。 云英捏着拼命吐水的胶管,尽量殷勤地往gān处呲。紧张,感激,又不好意思。 陈组长对云英的照顾,并没有博得卜三的好感,反倒使他产生了"酸"意,他的脸又拉长了。 水已灌足。陈组长麻利地关了水龙头。疯狂吐水的胶管立即"闭了嘴" 猛然调和一阵,一滩软糊糊白唧唧的灰浆,pào制成功。 四只桶还没走,拉灰浆车又来到。不大会儿,那"一滩"就被消灭。 照样兑沙灰、浇水、翻动、流汗…… 两个钟头过去。垒墙把式身旁沙灰桶满dàngdàng的时候,组长宣布休息几分钟。 云英坐在砖摞上,再也不想动了。卜队长替她把玉米面窝窝放到蒸笼上去。 那些铁打的建筑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气,有说不完的调皮话。你捅我,我挠他,这个用泥蛋投那个,那个用水泼这个,还有两个家伙摔起跤来。 这个建筑队女工很少。伙房两个。钢筋工两个。运灰拉沙的两个。从穿衣打扮说话口音,就知这些女工都来自农村。 陈组长转了一圈,chui着口哨,两手插兜,一摇一晃回来。他两手攥锨把,下巴搁在把端,哈着腰和云英聊起来: "云英,你老家是什么地方?" "咸县" 。云英一手在地上无目地的乱划着,另一手托腮,笑嘻嘻的说:"穷地方" "你什么亲戚在省城。" "姐姐。"云英熠熠闪光的眼晴看着陈组长。 "你多大了?" "二十" 她脸上泛红。 "怎么不上学?" "上学有啥用。考不上大学还是种大地。" "看你有决心gān好。" "看你说的,别人能gān好,我怎么不能gān好?" "因为你是女的。" "哈,你还是轻视妇女。妇女半边天。男的能gān的,女的只要有决心肯吃苦,一样能gān好。" 云英心里高兴,说话格外大胆。 十分钟过去了,人们又进入各自的战斗岗位。 陈组长gān活往往是放一枪,换个地方。今天一晌不肯离开灰沙滩儿。他愿意和这位新来的异性在一起。云英gān活的实在劲,云英的朴实温良给了他qiáng烈的好感。她闪光的眼波,她甜蜜的笑容,使他非常兴奋。 卜三感到十分别扭。他曾是几百社员的头儿。今天却在一个小工头指挥下gān活,心里感到不好忍受。陈组长又老找云英说话,边说边瞟。那眼神真叫人受不了。他来上班,实际上是为"保护"云英而来。没想到这里有个年轻活泼的陈组长,比他照顾得更殷勤。他有话不能说,有气不能出,有火不能发。他是自愿投奔人家来的。处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用"一大一小"去瞪他。 云英感到少有的快慰。三个男子都喜欢她,照顾她,对她和蔼可亲,尽量让她gān轻活。这个集体比老家还好。 在家姐妹多,经常吵嘴,甚至打架。姐姐有活便支她;父母有点好吃的给妹妹。谁给过她好脸,谁给过她好气儿?村里人谁看得起她?给人家说话都觉着矮半截。这里真好,活儿再累,心里也痛快。 她的两手打了"泡" 双臂犹如背筋,但她仍然jing神百倍,抢铁锨和灰,不愿让人照顾。 整整一晌,幸福的笑容挂在脸上。 中午开饭了。 云英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中,去取自己寒碜人的玉米面窝窝头,她实在怕人笑话。她让卜三代她去拿。她跑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