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着迷惘的两只小眼睛,不禁担忧起来。住在那么大的城里,要去城外拾柴割草,要跑多远的路呀! 她想起自己儿童时代少不更事,有点害羞。 上次三姐回家,夸得省城那么好。每天吃白面馍馍,每星期都吃饺子,工人上下班坐汽车,呜一下就到了工厂,呜一下就回到家里。星期六晚上看电影,星期天去逛公园。公园里有老虎,有大象,还有猴子。她说小猴子会嗑瓜子,会剥花生,可好玩啦。她说省城的百货公司是三层楼,能顶二十个县百货,要买什么,就有什么。 三姐真有福,她一步登天嫁到省城,她虽然吃不上商品粮,可是一样坐汽车上下班呀,她每天挣一元二角钱,老天爷!一月就挣三十六块,我纺二年线也挣不了这样多。比一家全年工分分红还多。我以后也要……她觉着自己的脸发烧,不害臊,想婆家!嘻嘻,闺女大了谁不想?若是自己也能在省城找个婆家,当上工人,那该多么好啊,将来和"那个人"一块坐上汽车,呜一下到工厂,又呜一下到家里。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看老虎、大象。好好看看猴子怎么嗑瓜子、剥花生…… 甜美的希望,像一堆小老鼠拱动她纯洁而天真的心窝。 三姐要生孩子了。我给她看孩子最少也要住一年。嘻,能在省城住一年,真是好运气。 姐姐明天就回来了,应该为姐姐准备点好吃的。瓦罐里那几斤白面留了两个月舍不得吃。油罐里留着四两油,娘生了病也没舍得动。 呀!她想起来了一件大事!盐罐里没盐了,明天一定要买盐,姐姐来家总不能吃淡的呀! 她想提醒娘。可是劳累了一天的娘呼噜呼噜睡得正香。她不忍喊醒娘,她裹了裹被头,仍瞪着两眼想心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娘生下姐妹五个,没有男孩。大姐三姐相继出嫁。二姐跟了表叔,她便成了家中的支柱和"总理"。油盐烧柴,碾米磨面,衣服鞋袜,都是她操心安置,19岁的云英,严然成了当家人。她非常能gān,她一bào十寒地念完五年级。报纸上的字能隔三间五的读下来。拿起笔,也能咯里咯答地写封信。她已被全家和街坊公认为聪明人,又是全家颇为尊重的jing明能gān的大管家。 窗纸发白,云英娘停止了呼噜。翻个身,醒了。云英在被窝里忙趴起来:"娘、醒了?天明了咱得买盐。盐罐光了,姐姐回来,吃不上好的,可不能吃淡的呀。" 她娘迷迷登登地说,"没盐了,就去买。" "没钱了。" "去北院大娘家借。" "借?我不去。你吃药借人家的钱还没还,又借人家的?谁愿豁着脸皮开口!" "这可怎么办?咱过得这是啥日子呀!你想想办法吧。" 云英的脑袋飞快的思索着。她和娘纺的线早卖完了,土布也没有了。什么东西可变钱呢?她终于想出了办法。瓦罐里还有三个ji蛋。可是太少了。到供销社去卖惹人笑话。若是家里的两只ji能再下两个就好了。五只蛋能卖四角钱,可买二斤多盐。她把这个重大计划告诉给娘。 云英娘听到能筹措四角钱,不由得一阵高兴。她从心眼里感谢两只母ji。这两只母ji是她家财神奶奶,是他家的"银行" 。油、盐、火柴等花项要全从ji肚里产生。 去年开chun,云英娘一连纺了十个夜晚棉线,熬红了两眼,赚了一元多钱,买了四只小ji儿。小家伙毛绒绒的像绣球,唧唧娇叫,真逗人喜爱。她喂养它们真比当年喂养自己的五个女儿还尽心。怕猫叼,又怕老鼠咬。怕它们受凉,又怕它们挨饿。每喂饱它们,她小心翼翼把它们装进铺着暄腾腾的棉花的席篓里,稳稳当当吊在半空。猫儿够不着,小孩摸不着。夜间天冷,便把席篓放在暖煦煦的炕头上。每天喂八次。她把硬梆梆的红薯高梁面窝窝头,嚼碎嚼热,放在纸上。那四个小东西低着头,挓着翅,突突点点,争先恐后啄个不停。一边吃着,还唧唧唧埋怨伙伴不忍让,你抢我的,我夺你的。吃饱了,喝足了,快乐地扇动两叶小翅膀,一蹦三跳,撒起欢儿来。云英娘看着它们天真可爱的样子,比当年看到她那"五朵金花"蹒跚学步还高兴。 小ji渐渐长大,小翅膀,小尾巴冒出了翎。有一天,老主人撒开它们在屋地上跑着玩。她去厕所解手,刚蹲下便听到小ji吱吱惊叫。不好!她手提裤子往屋跑,哟!一支大老鼠叼着一只小ji往屋角拉。她像看到老láng咬她的孩子,勃然大怒。一步蹿过去,啪一脚,贼老鼠跑得快一头钻进鼠dong里。可怜那白绒球般的小ji,直挺挺躺在地上,让她心疼了好几天。 三个月过去了。三个小ji性别也判然分明。待遇也完全两样。"女"的可以吃饱,"男"的只能旁观。 老主人开始吝啬。她不给它们嚼窝窝头了。 每天只给一碗水和两把糠。原来老主人也和它们抢食吃。竟然把糠掺到粮食里一起磨面吃掉。 那只倒霉的小公ji三天没吃到东西,饿得两眼发黑。老主人赐给刚坐月子的"功臣"半碗糠。小公ji看到"佳肴" ,冒着小棍嗖嗖的挥舞,毅然决然冲上去。不幸还没啄上几口,"叭!小棍重重地落在它头上。噗啦啦,脑袋上流出一洼血,它死了。 老主人并没有老鼠咬"白绒球"那种伤痛,而是麻利地褪毛、开膛、锅煮。没等肉熟透,一家人像一群láng,你撕他拽,刹时入肚。 从此,剩下两只小"寡妇",冷冷清清,相依为命。由于营养不良,那只瘦骨伶仃、走路摇摇晃晃的小黑ji,直到现在还断经未孕。幸亏那圆滚滚的huáng麻ji,为全家立下永垂不朽的功勋。它每两天下一个蛋,有时努努力,三天下两个。所以它的地位比人还高。它的贡献足足抵得住一个壮劳力。它每年能产二百个蛋,每只蛋八分钱,共计十六元。一个壮劳力每年才挣二百个工分。每个工六分钱,一年黑汗白流才挣十二元,每个壮汉子比这只母ji少挣四元钱。 所以,ji有权力蔑视人的劳动价值。 天,渐渐亮了。屋内一切器物的轮廓渐渐清晰。那张拐腿桌子,是云英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上口有个豁子的大水瓮,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产品。墙如墨刷、屋顶油黑的这座土坯房,谁也考查不清它的历史多么悠久。报纸糊的窗户又小又暗。两把官椅,不知何时失去了椅圈和椅把,顽qiáng不屈地缵续着它的光荣史。 云英是家中最勤勉的人。她每天第一个起chuáng。今天起chuáng更早,习惯地坐在那摇摇欲瘫的椅上,照着缺一个角的镜子,手拿掉了几个齿的塑料梳子,耐心地梳她那稀疏而微huáng的发辫。她颇爱修饰打扮,但她从来没穿过买的衣服。她的身段继承了父亲的挺拔,发扬了母亲的娇媚,一双微竖的杏眼,熠熠发光,一张白净的瓜子脸,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容。她身穿自纺自织自染自做的黑、烟、白三色线织成的"四配缯"衣裤,合体,清朴、雅致。 云英娘今天心中有事,她推开具有二十多年服务史,而又多处补补丁老棉被,穿上和她共度十三个寒冬的黑棉袄、具有十年衣龄的旧棉裤。十天梳一次头,五天洗一次脸。有人笑她不讲卫生,她却振振有词:"我不再搞对象,又不想找汉子,收拾那么gān净gān什么!"云英娘虽不爱整洁,却有过人的求实jing神。她任何时候都会努力设法改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