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宁一家也喜气洋洋。杆叔如期到来,送来了二十斤玉米面,十斤白面。杆叔和俏婶老俩口,昼夜惦记着在省城的闺女和女婿。两个女儿的户口都在家,又没有工作,可不能在那里摆穷,掀不开锅。多亏去年土地分包到户,一家人起早摸黑锄耪,怎奈土地底子太薄,灰管井又冒不出足够的水,虽然多收了些,可一年算下来,口粮还是紧巴巴的。在农村日子好混,城市生活难熬。农村掺糠掺菜,忙时吃gān的,闲时吃稀的,凑凑和和能过。在城里只能gān巴巴靠那一点粮食。闺女坐月了,要吃白面。新年眼看就来到,不能再迟延。杆叔采取了重大行动,他像给困在远方缺粮断炊的军队输送军粮的运输官,冒着北方严冬的酷寒,花了五十个ji蛋的代价----四元钱,乘汽车急急忙忙奔省城来。 盼弟姐俩,看到年老消瘦的老爹,背着两个口袋,风尘仆仆,摇摇晃晃来到家。一脸憔粹,两腿尘土,累得快要倒下去,姐俩差点哭出来。 二十八日是好天气,卜宁和云英送走了杆叔便去买年货。 机关,学校,工厂放了假,人们都涌上街头。繁华的华新大街,中间汽车自行车一个接一个,嘀嘀铃铃,来往穿梭。两边人行道,挨挨挤挤,川流不息。卜宁、云英艰难地在人缝中挤着。云英是第一次逛大街,逛摆满年货的大街,她观看着省城各色各样的人物,看他们穿的漂亮的红色风雪衣,蓝色的喇叭裤,脖子围条大红花围巾。 你看这两口,女的蓬蓬松松的烫发头,白白晢晢的俊俏脸,漂漂亮亮的绿套服,说说笑笑多高兴。男的戴高高的栽绒帽,大大的黑眼睛,雄纠纠的宽肩膀,潇潇洒洒的细高个儿,抱着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两人肩并肩,挤着、说着、笑着。 这群小子真妖气,穿的真时髦,皮加克,爬山服,小棉袄,运动服,个个都是紧屁股裤。紧得云英为他们担心。他们连蹦带跳,乱挤乱闯,嘻嘻哈哈,像群没王子蜂…… 门市好多呀,一个挨一个。卖服装的,卖鞋帽的,卖百货的,卖点心的,卖水果的,卖家俱的,卖电视机的,卖手表的,卖菜的……饭店,理发店,旅店,电影院;三层楼,五层楼,七层楼;灰色的,青色的,淡红色的…… "云英,你见过这么大的商场吗?走,让你开开眼。"卜宁以省城老市民的口吻说。 华新大商场一眼看不到边。人挤得不透风,一排排货架子上放着这么多商品。她眼花缭乱,新奇迷离,不知两眼往哪里看。 chuáng上用品柜台,各种颜色,各种图案的毛毯、被单、炕单、chuáng单、浴巾、枕巾、合枕……云英五年级文化,充分发挥了作用。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在十八户一样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她靠近柜台,看看卡片:"上海霞光chuáng单,单价:32元"她的眼好似被烫了一下,立刻离开。"新疆纯毛毯,单价:108元"她的眼又碰上电烙铁,扭头就走。 啊,毛衣,各色各样的毛衣。那一件真好看,葱尖绿,大翻领,胸前绣花。多少钱?38元?你看,有人买得起。这个小媳妇掏出一卷票子jiāo给售货员。小媳妇脱下棉袄,穿上新毛衣。身旁的小伙子替她扯扯前边,拉拉后边,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小媳妇的腰显得更细,胸鼓得更高,小伙子露出快慰、自豪的神情:"嘿,不大不小,正合适。" 云英看呆了,卜宁喊她,"走吧,你又不买。" 她多想买一件!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穿上这种毛衣。 "到二楼看看服装布料。买不买开开眼界。"云英边说边麻利地上二楼。卜宁像个瘦小而邋遢的孩子紧跟在后头。 呀!布的海洋:灰的、蓝的、青的、绿的、黑的……大纹尼,每米27元;毛尼每米32元;凡尔丁每米18元;海军尼每米39元……人们排着队,抢着买。 啊,衣服!皮大衣、军大衣、灰大衣、绿大衣、尼子大衣,化纤装、毛料装、儿童装、冬装、夏装、男装、女装……呀!针织褂,18元!裤,16元!买不起!买不起!在十八户gān一年活挣不了一条裤子钱;家中两只ji下一年蛋才刚够买件针织褂。这辈子不知能不能穿上针织裤,唉,都是人,为什么都该省城人穿,自己就穿不上?命苦哇! 确实,云英看到她最羡慕的针织服装,不但没有提神,反而引起了悲伤与烦恼。 下楼去。 这边柜台里面,摆着各色各样的小瓶子,小塑料袋。卜宁领云英转半天大百货,不买件东西,觉着对不起伺候一家的小姨子。"过年哩,别的东西买不起,给你买瓶雪花膏吧。" 云英早愿买了,她看到省城人细皮嫩肉红润光彩,还不是抹雪花膏抹的?可是买一瓶不知要花几个ji蛋钱。 卜宁用他黑黑的小手,指了指货架上红盖小圆瓶。售货员不屑地看看他,慢吞吞地拿来放在柜台上,她用她那秀丽的眼睛冷冷审视着两个土顾客。 卜宁把漂亮的小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乎乎的,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十分大方地说:"找钱吧。" 售货员瞅着他灰不留秋、胡子拉喳的小脸,气冲冲通知他:"三元七角五一瓶!" "啊!"四只眼瞪直了,两张嘴张开合不上。 "不买了"。卜宁十分尴尬地用手摸摸梆子脑袋,羞愧而又慌惑。他抓起那一元钱塞进口袋。云英耷拉着眼皮,羞红着脸,额上浸出了一层汗珠。 那位好看又高傲的售货员,以嘲讽的冷笑揶揄着他俩的窘态! 两个人像小偷急急忙忙走出商场,云英捂嘴笑起来:"你也不看看价钱,就拿一元钱叫人找钱,丢死人了。" "坑人,大大地坑人!ji蛋大的小瓶子,三块多钱,值四十多个ji蛋?看看谁买,非放霉了不可!" 前边小广场,噼噼啪啪响成一片。鞭pào烟火摆了很多摊摊。卜宁捅捅这,摸摸那。什么样的都好玩,你听卖pào的说得多好: "闪光雷,我国最新产品,一根八响,能窜一百米高。音响大,开红花,优惠价格,每只三元;还有玉树开花,今年获国家一级奖,升高一百五十米,音响能听八公里,红橙huáng绿青蓝紫,朵朵彩花,天上飘。快买呀,现货不多,卖完为止,莫失良机。为欢度新chun佳节,优惠供应,谁不买谁后悔!" 闺女爱花,小子爱pào。云英不爱看,卜宁却走不动。他问一种价格,唏溜唏溜嘴,嫌贵。gān脆问掌柜的哪种pào最便宜。 "好,这位同志会节约,要最便宜的,好说,二百头的机制pào又响又灵,每包才两毛,要几包?" 卜宁哼哼唧唧掏摸了半天,拿出两毛钱,将一包小红pào,小心翼翼地掖进口袋里。 云英不满地说:"买这gān啥?不顶吃,不顶喝,白扔三个ji蛋钱,姐姐看见要吵你的。" "过大年,若不崩崩穷气,明年会更穷。没关系,我少理一次发就省出来。" "卖肉的,卖菜的在哪里?咱去看看吧。" 卜宁以s市老市民的神气告诉云英:"前边就是蔬菜门市部,国营的,不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