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途 天高云阔,秋风送爽。 在蜿蜒盘旋的乡间土路上,得得的马蹄声渐渐的传了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现在了视野中。马车奔得急,看来车上的人在急着赶路。车轮经过的地方,黄尘滚滚。 驱车的是个妇人,约莫三十几岁的样子,头上包着块蓝花布的帕子,脸也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她一下下的扬着鞭子,催促着前面的马儿快走。 路面坑洼不平,车子猛烈的颠簸一下,中年妇人忙将身后的布帘子揭了一道缝,向内问道:“姑娘,没磕着哪里吧?” 车内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梳着长辫子,灰蓝色的衫子,黑色的折子裙。女孩儿忙摆手说:“三娘,没事。” 驱车的妇人陪笑道:“姑娘你坐稳当了啊,这一路不大平顺。” 车内的陆琬透过车上开的那扇小窗向外张望了几眼,大声问道:“三娘,这是到哪呢?” 薛三娘答道:“还没过襄州的界呢。” 她们俩从永安镇出发,已经五日了,还没走出襄州的界,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京城啊?陆琬想起三年前,她和薛三娘一路东躲西藏的,从北往南逃,仓皇逃了三个月,最后在永安镇一个僻静的小山村里安顿了下来。 她在小山村里一住就是两年多,如今她又要按着原路返回了。前途茫茫,凶吉未知,但她似乎没有退路了。 在她背上了行囊,和薛三娘毅然决定北上的时候,她们就没有退路了。 这两年并不大太平,天灾人祸。皇帝自顾不暇。在陆琬看来眼下就是个上京的好机会。陆琬看着外面一片片的农田,田里是些正在劳作的农夫。想到几天前她也和林家妹子一道下地去拾稻穗,或许今生再没有机会见到了林家兄妹了。 想到这里,陆琬将一个青布包袱给打开了,掏出了一个黑布袋子。她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的取了出来。有洁白如玉的小瓷兔,有梅兰竹菊图样的四只小瓷瓶,有青金两色丝线打的象眼块图样的络子,还有两张绣了五毒花样的帕子,三双紫花布的袜子,袜口绣了繁复的缠枝花。 这些小物件全是林家那对兄妹送她的东西。小瓷瓶原本一共有三十多只,是她当年拜托林家兄长而烧制的,她走的时候只取了这一组图样,为的是留个念想。小瓷兔是她春天里过生日的时候,林家兄长送她的,而针线活则全部出自林家妹子之手。 陆琬想起了临别的时候,林家妹子哭红了眼圈,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袖子。还有林家兄长的蹙眉不语。 在小村落里躲了两年多,这两年多里她深居简出,连最近的集镇也没去过几次。每次看到官兵衙役她都要躲得远远的。住得久了,她差点把那里就当成了自己的家。甚至薛三娘也好几番的暗示,让陆琬就在那里平静的过一辈子。 只是住得再久,陆琬也无法真正的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这些年就算她隐姓埋名,对外只说姓顾,可也改变不了她身体里流淌着陆家血液的事实。当年还是在太医院做院使的祖父牵扯进东宫的案子里,给陆家招来了灭门之祸。陆家被抄的那天,她恰巧提前被家人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后来从京城里侥幸逃脱的家丁来到庄上告诉她,父亲的意思,让薛三娘带着她逃。逃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进京。 当她听到了母亲投了后花园的那口古井,大伯娘带着陆家的女眷投了缳的噩耗传来时,她也三番五次的想过要轻生去和母亲作伴。幸好每次都被薛三娘救了下来,薛三娘告诉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她活下去,为的是有一天能再次回京,查明陆家被害的真相。 她听了薛三娘的话,知道自己暂时不能死。她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她要回京。 陆琬把这几年里的事匆匆想了一遍,心中的苦楚,怕只有身边的忠仆薛三娘能够体会。 赶了半天的路,腹内空空。薛三娘撩了帘子和陆琬道:“姑娘,前面有一个卖吃食的摊子,我们顺路吃点东西吧。” 她们也带了干粮,干粮自然得留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对付。陆琬欣然答应。 薛三娘下了车,牵了马快步的走到了那个摊子前。等到车子停下之后,陆琬也从车上下来,颠簸了一上午,身子骨疼。 这个摊子是路边临时用木棒支起来的,顶上是一大块的毡子,仅供过往的行人打尖歇脚,简易得连个招牌幌子都没有。 薛三娘去栓马,陆琬背了包袱便去问那摊主。 “有什么吃的啊?” 搭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蓄着一圈络腮胡,皮肤黧黑,脸上皱皱巴巴的爬满了纹路。摊主打量了陆琬一眼,见问笑容可掬的说:“凉粉、凉面、包子、馒头、花卷都有。要吃热汤面的话就得等一阵。” 陆琬略一忖度,很快就下了决定,便道:“先来两碗热汤面吧。” “好嘞,请稍等!”摊主吆喝了一声,转身就去忙碌了。 陆琬看了一眼旁边摆放着的几张简易的桌椅,因为摆在大路边,桌椅上都蒙上了一层黄土。陆琬也不在意,淡定的从怀里掏出了块帕子,将桌子凳子擦了一遍。 摊主一面抻面一面笑道:“姑娘嘞,你怎么擦也没用。如今大风天多,一会儿又是一层灰了。” 陆琬没有搭话。 薛三娘又问摊主买了些馒头包子之类的面食,准备在路上吃。 陆琬在外话不多,薛三娘便向那摊主打听:“大兄弟,什么时候才能到谷州界啊?” 摊主笑道:“你们是去定州么?” 薛三娘笑着说了声是,摊主道:“你们这车快的话,只怕也要四五日吧,你们去谷州什么地方?” 薛三娘随口胡诌道:“一个小镇。” 她们对外向来不会透露更多的消息。 面条已经下了锅,开水滚滚的翻着,冒着阵阵的白烟。看上去就觉得很温暖。 不一会儿,面条就煮好了,上了桌。 土陶碗里装了大半碗粗细不一的面条,上面撒了一小撮碧绿的葱花。 陆琬拿着筷子拌着面,还没吃进嘴里,就听见有人说话,陆琬抬头看了一眼。有两人正朝他们这里走来。走前面的那个戴着斗笠,腰间挎了一把短刀,身穿土黄色的裋褐,壮硕身材。面容在斗笠下面,不大能看清脸。后面的那位同样是个壮汉,满脸的横肉,长得有几分像百花村里那个黄屠夫,一脸的凶相。 陆琬本能的起了两分警觉。 薛三娘低声和她说道:“快吃面,吃完就走。” 陆琬不敢再多看,埋头就吃。 这个摊主的手艺实在不怎样,面条粗细不说,而且盐搁得重,又没什么油花。陆琬不敢多尝味道,只想吃完快走。 那两人也要了两碗面,等面的功夫正听有一人和摊主闲话。 “你摊子一天能挣几个钱啊?” 摊主害怕这两个长得像鬼一样的大爷惦记上他的摊子,忙陪笑道:“小本买卖,不过是挣两个糊口的,家里几张嘴巴等着吃饭呢。” “养家糊口?哈,哪里像我们哥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在。” 薛三娘已经吃完了面,丢下了几枚铜钱,拉了陆琬就急忙走开。 摊主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笑道:“这样着急,还真是赶路的。” “那两人去哪里的?” 摊主道:“听说是去谷州的,具体到哪我就不晓得了。” 满脸横肉那个汉子一直望着她们看,眼瞅着薛三娘解了缰绳,嘴巴一抹和摊主说:“大哥,对不起,我们不吃了。”说着扔了两个铜板。 戴斗笠的也起身来,两人抬脚便走,完全不顾身后的摊主抱怨:“面都下锅了,你们不吃我卖给谁啊。” 陆琬坐在了车内,薛三娘扬着鞭子催促着马儿快跑。 陆琬在车内心口砰砰的乱跳,她对薛三娘道:“三娘,能不能再快一点!” “姑娘你可要坐稳了啊。”薛三娘用力的给马儿身上抽了一鞭,果然跑得更快一些了。陆琬从车窗外张望了一眼,那两人果然在向她们追来,一面追一面喊:“等等!等等!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们也是去定州的,大家正好顺路。” 鬼才愿意和他们行方便。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陆琬胸中才渐渐安定下来。 “还是三娘你江湖深,一眼就看出他们的不对劲了。” 薛三娘道:“他们看你的目光不对,会是什么好人?” “只怕那两人还要缠上一阵。” 薛三娘自信地笑道:“姑娘有我在你怕什么,他们两个难道我还对付不过来?” 今天这样的情形在三年前她们一路躲躲藏藏的时候,也遇见过好几次,哪次不是薛三娘将那些歹人给撂翻在地。 “今晚不知在什么地方落脚?” “再看吧。实在不行的话,只好在车上过一夜了,我是无妨,身子熬得住。姑娘你千金玉体不休息好,明天是无法赶路的。” 陆琬真心希望在天黑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