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沒白熬,這不是把你盼來了嗎?”說著,許紅櫻蠟黃的臉頰上,泛起一抹幸福的紅暈,“老天還是長眼睛的。” “喜兒……” “嗯?” “完成這次任務後,我帶你遠走高飛,咱們去香港。” 搖搖頭,許紅櫻苦澀地拒絕了。 “難道你還想留在這兒?” “三年前,我無時無刻都盼著能離開這裡,”遙望幽藍的碧空,她惆悵著說道,“可現在,我決定不走了。” “為什麽?” “因為這片土地離不開我,而我也離不開那些挨餓的百姓。二十歲之前,我是為生存而活著;三十歲之前,我是為愛情而活著;現在,我卻是為理想和信仰而活著。”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道出許紅櫻為何能苦苦堅持七年的原因。 兩個人簇擁著走進林蔭盡頭的山洞,洞內很乾淨,用乾茅草鋪成的床榻還散發著淡淡的草香。陪楊旭東一同坐下,許紅櫻給他倒碗清水:“條件艱苦,你別見怪,當年共軍也是這麽過來的。” “其他弟兄呢?”接過搪瓷碗,楊旭東輕輕呷了一口。 “被我派出去把風了。” “他們能混進城嗎?” “不太容易,但可以試試。” “我這次來有兩個任務,需要你鼎力配合。” “你先說說看。” “有個叫周志乾的男人你還記得嗎?” “就是那個被懷疑成鄭耀先的人?” “不錯,他是個重要人物。” “這可就難辦了。” “噢?” “我記得‘傻蛋’曾經說過……” “傻蛋?” “就是領你來的小夥子,他也是我們的人,四年前加入了組織。” “他說什麽了?” “犧牲時,他見過這個人,後來就沒有了消息,據說是被軟禁了。” “軟禁?”點點頭,楊旭東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看來,他的身份應該沒有暴露,否則非點他天燈不可。” “我們也只能憑借猜測,沒辦法去調查,在共軍高層裡,已經沒有我們的同志了。” “所以我必須先完成另一個任務,才有可能知道六哥的確切消息。” “第二個任務?到底什麽任務如此詭秘?” 楊旭東笑了笑,沒有回答。有些機密就是這樣:別說是情侶,哪怕對爹媽也不可能透露一絲一毫。 “我估計你的任務,肯定要用上‘傻蛋’了,他是我們在城裡的最後一條線,掌握了許多秘密。 沒有他,你想找誰或者聯系誰,那都是寸步難行。” “噢?”楊旭東一怔,隨手掏出信封在許紅櫻眼前一亮,問道,“那他能不能先把這封信給我寄出去?” “給誰?” “一個你不該問的人。” 手術雖然成功了,但曉武仍未脫離危險期。在監護室外,哭天抹淚的老李正拉著段國維,一個勁兒地要跟自己女婿劃清界限。 “馬曉武的事情還沒得出最後結論,組織上正在考慮對他的處理意見,你先回去把小李安頓好,別再給她什麽刺激。”段國維的語氣很生硬,若非還有其他市局領導在場,沒準他會叫人把這老頭叉出去。曉武出事後他也受到了牽連,省廳領導在電話中大發其火,馭下不嚴的帽子肯定要扣在自己頭上了,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會不會影響自己的仕途。 “唉!我那苦命的閨女啊,當初你怎麽就找了這麽個對象!”老李頓足捶胸號啕大哭。 “小李沒事吧?” “嗨!又不是什麽好事,哪敢告訴她呀,大夥兒這不都在瞞著嗎。” “嗯!這就對了,先不要張揚,等事情平息後再說。老李啊!我還是那個意見,夫妻一場,咱還是勸和不勸離,能過就湊合著過吧。”勸別人怎麽都好說,但勸說別人的同時,段國維又想到了自己。徹底被打進地獄的韓冰,成了他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痛。 鄭耀先不敢在這等場合拋頭露面,他只能躲在一旁為自己徒弟默默祈禱。曉武仍處於昏迷狀態,但偶爾也能無意識地說幾句話。據醫護人員反覆確認,他說出的話是“抓住楊旭東”。 鄭耀先被觸動了,正如錢部長所說:自己造的孽,必須由自己來還,搖擺不定首鼠兩端,那絕非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手段。在兩個徒弟之間,他一定要下定決心,做出最後的抉擇。 “楊旭東交給我吧,”鄭耀先拖著哭腔對老錢說道,“這是我的工作,責無旁貸。” “你早該這樣!我說老鄭哪,這也就是你,換了別人要是敢對任務推三阻四,我非好好治治他不可。” “我有一個條件……” “哎?咱可說好了,別跟我談什麽條件!” “我要送楊旭東一程。” “嗯!這個條件我可以答應。” “另外,我若出事就讓韓冰頂上。”語氣有點冷,但非常堅決,“我也沒有把握能製伏楊旭東。” 老錢無話可說。 “別告訴我韓冰出事了!”刹那間,鄭耀先神色驟變,他死死盯著老錢,逐字逐句說道,“你的眼神已經把你出賣了!” “老鄭哪……唉!韓冰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現在……” “把她救出來!” “可這……” 鄭耀先急了,瞪著老錢,嘴角抽動了半天,這才猶如火山迸發一般厲聲喝道:“韓冰是現行反革命,這你能信嗎?” “我也不信……” “那就趕快救人!” “可這不歸我管……” “那就趕緊找人幫忙!韓冰若有個三長兩短!”鄭耀先咬咬牙,下達了最後通牒,“那楊旭東你就自己去逮吧!” “你什麽意思?” “你們可以阻止我逃跑,但有誰能阻止我自殺?” “這倒也是……哎?不對呀?”驚訝地瞧著鄭耀先,老錢的表情仿佛見了鬼,“你還想為她去死? 嗬嗬,看來你們倆的交情……不一般哪!” 該如何對付楊旭東是門學問,摸清他的來意已經不重要了,能否順利將其繩之以法,這才是退而求其次的重中之重。但現在的問題是,就這樣把鄭耀先突然釋放,會不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呢? “這是肯定的,”鄭耀先說道,“他雖然崇拜我,但身處險地,也絕不可能放松警覺。” “那該怎麽辦?” 正說著,專案組組長敲門走進來,將一份文件遞給老錢。“噢?我們的便衣民警在農場附近發現一個形跡可疑的老頭,據調查,他極有可能是逃逸多年的溫正芳。” “溫正芳?不就是溫家老店的溫老板嗎?” “對!” “看來楊旭東已經在打探我的消息了。” “應該是這樣。哎?咱們有沒有可能通過這溫老板做做文章?” “我離開農場的消息,有沒有人知道?” “我們只是宣稱對你進行複審,知道這件事的,應該沒有幾個人。” “把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全部集中看管。” “好!我馬上照辦。” “另外通知地方,就說已弄清我不是歷史反革命,但作為右派,則交由街道監管。” “弄清了你不是反革命?”老錢苦笑著搖搖頭,“我說老鄭哪,你這是賊心不死,變著法為自己的歷史脫罪嘛!一旦以文件的形式傳達下去,以後誰再抓你歷史的小辮子,呵呵,恐怕就難嘍!” “你辦還是不辦?” “辦!辦!聽你的!”低頭想了想,老錢有點哭笑不得,“你是少將我也是少將,而且你還是國民黨的少將,按理說,我沒必要事事都聽你的吧?” “可大方向上我還得聽你的,知足吧!”呵呵一笑,鄭耀先又道,“你再想個天衣無縫的計劃,不管通過誰,叫那個老溫在‘無意中’聽到我被遣送回街道的消息。” “遣送地還是北條巷嗎?” “不!要換個街道,只要不回原駐地,以楊旭東的性格就會認為,共產黨並未真正解除對我的懷疑。這樣就合情合理了,不會顯得突兀。” “但楊旭東能相信我們說你歷史沒問題嗎?” “如果是台灣情報局,按照這行的規矩,他們肯定會產生懷疑,但楊旭東則不同……” “嗯?” “……因為他相信六哥就是六哥,絕對鬥不過六哥!” “噢……那接下來該怎麽辦?” “接下來我也不敢保證,就要看他對我的情義到底有多深了。” “能不能說詳細點?” “你覺得楊旭東在什麽時候、什麽地點與我接線,才是最恰當的時機?” “廢話,能搞清你們倆的事,那我還用你幹什麽?” “你忘了一點……”微微一笑,鄭耀先詭秘地說道,“過兩天就是清明節了……” 天近拂曉,城北亂墳崗,據說是山城最恐怖的地方,從滿清末年至今,究竟在這裡埋過多少人,已經無從考究。無論是倒在街頭的乞丐,還是買不起墳地的平民,只要曾被一卷破席卷蓋過,最終都被送到這裡來下葬。 陳浮被埋在亂墳崗已經多年,其間除了荷香領著桂芳年年前來拜祭,鄭耀先來到這裡還是第一次。 陳浮對他來說,只是生活中的一個伴,一個在單調的人生旅途中,可以說說話解解悶的伴。 鄭耀先並不是個喜歡把真實感情擺在表面的人,因此,直到陳浮離開人世的一刹那,她才知道自己對鄭耀先的感情,要遠比六哥愛自己更加深厚得多。 提著祭品籃子走到陳浮墳前,拂拂落在墓碑上的塵灰,拔一拔墳頭那根根矗立的枯草,鄭耀先拍拍手,放下籃子悄悄坐下。幾遝紙錢焚化後掏出一根煙,就著紙灰中的火星點燃,便一口接一口,徐徐吐出青煙。 他相信陳浮這輩子的路肯定是走錯了,先不說信仰問題,單單嫁了他鄭老六,這就是個最大的錯誤。如果不是走投無路硬生生和他捆綁在一起,可能現在的陳浮,要比以往任何時候活得更加滋潤。 “走吧……走了也好……活著對你來說,只不過是種負擔而已。”狠狠掐滅煙頭,鄭耀先連連苦笑,“下輩子,可別再乾這行了,找個好人家總比你整天提心吊膽要強。”話是這麽說,可一想到自己卻突然覺得,還不如那已經離開人世的陳浮。 微風輕送,掠起鄭耀先那花白近半的頭髮。手在墓碑上默默撫動,突然間,一旁的墳頭微微一動,就在鄭耀先驚愕不止的刹那,一隻蒼白的手掌慢慢探出墳包…… “誰?”墳頭劇烈地聳動著,晃了幾晃,一個身軀高大的黑影陡然躥出土包。 鄭耀先順手攥了塊石頭,在異常詭異的氣氛中,人和“鬼”的雙眼死死對在一起。黑影向他一步步靠近,大約在距離兩米開外,這才逐漸停下腳步。 “你到底是人是鬼?”強行打起精神,鄭耀先厲聲喝道。可是緊接著雙方都不說話了,默默看著對方,看著對方那因激動而婆娑的淚眼。 “六哥……你是六哥,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眼神……” “楊……” “六哥!”一聲千回百轉般的悲號,黑影雙膝一軟,跪行幾步向他快速奔來,“六哥,你連我都認不出嗎?我是你兄弟呀!你的兄弟呀!” “旭東?楊旭東!!” “六哥!!”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揮淚如雨…… 過了許久,楊旭東將鄭耀先輕輕推開,狠狠抹把淚,痛不欲生地問道:“六哥,我找了你十四年,足足十四年哪!你為啥不給兄弟帶個口信?難道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就這麽不受待見?” “唉!找到你們又有什麽用?我拖累的兄弟難道還少嗎?再說盯得緊,我能苟且偷生已算是福大命大,哪還敢輕舉妄動。” “六哥,你這話叫兄弟該怎麽說?問問那些為你上刀山下油鍋的弟兄,有沒有一個說過後悔!只要你稍微透露點消息,又何必受這麽多年的苦?哪個兄弟不會拚上性命救你?” “救了我又能怎樣?到那邊兒,我不還是被人整?” “不會的,不會的,”楊旭東搖搖頭,“一直在惦記你,鄭老板臨終前,曾向他推薦過你,所以我這次來,就是要把你帶回主持大局。咱兄弟翻身的時候,嘿嘿!到了!” “唉!可鄭耀先已經死了……” “別說那些不愉快的,您趕緊收拾收拾,我先把你送出去。對了,有沒有吃的?我餓……”扭頭看看竹籃,楊旭東隨手翻了翻又道,“六哥,你在這……唉!生活可夠清苦的。他們整天就知道瞎折騰,也不說照顧照顧英雄?” “旭東,難道你天天就過這種日子?”瞧瞧一身黑泥的楊旭東,鄭耀先有點心酸。不過他這麽一問,在旁人聽來,倒真是對楊旭東這幾年的經歷一無所知。 “沒辦法,這還不是給逼的。媽的,有錢也賣不到東西,也不敢輕易買東西。為了等你,我隻好一直躲在這兒。說實話,幾年沒見山城窮得連我都認不出了,在這兒躲了幾天,上墳的供果全他媽是用紙糊的!唉!你說老百姓這日子可怎麽過?”抓起兩塊蛋糕塞進嘴巴,就著地面的泥水,楊旭東狠狠喝了個飽,“好吃!好吃!過癮哪……” “筐裡還有,你慢點吃,”抽出一根香煙遞過去,鄭耀先忍不住問道,“這些年,你是怎麽熬過來的?” “滿世界抓我,沒辦法,就隻好跑出去了。,所以您說我還能怎麽辦?待著唄!這不,要不是想起你,他們也不會惦記我。” “你既然都跑出去了,怎麽還回來,傻呀?為了我你值不值?” “值!很值!要是換作別人我管那閑事乾嗎?可您不同,因為您是六哥,是沒收一分錢就肯把我扶上高位的六哥!” “那今後你有什麽打算?” “還給您打下手,呵呵!在情報界,除了您,我也想不出還有誰敢自稱老大?” 苦澀地笑了笑,鄭耀先四下看看環境,又道:“你的成就早已不在我之下,能算準我會來上墳,就說明你已經把我看透了。對了,回大陸後你一直在這兒安身嗎?” “嘿嘿嘿!那倒也不是。不過為了見您,想來想去也只有這裡最安全,最不顯眼,也是您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所以就隻好暫時委屈自己,陪六嫂小住幾天。” “那你總該多布幾個暗哨啊,萬一被別人發現……” “唉!不是不想布,而是我們剩下的兄弟已經不多了,捉襟見肘啊!這不,就隻好安排一個老溫先湊合著。” “可我要是不來你該怎麽辦?就在這兒埋一輩子?” “沒辦法,如果您再晚來幾個小時,我恐怕就撐不住了。其實乾我們這行的,呵呵!就是盡人力,聽天命。”掏掏兜,楊旭東摸出幾張皺皺巴巴的人民幣,“六哥,我這還有點錢,今天是咱兄弟久別重逢,我請你進城下館子。” “怎麽就剩這些?難道那邊不給你發經費?” “經費?”苦笑一聲,楊旭東連連歎息,“都叫一個共產黨特工給偷了,唉!沒辦法,隻好再從共產黨身上找齊,可誰知道他們比我還窮。哎,對了,那個共產黨特工的路子和咱們很像,會不會……” “徐百川,他極有可能是徐百川訓練出來的。” “媽的,這個大叛徒!老天有眼叫他不得好死。嗨……你我兄弟久別重逢,再提這個人,那就有點牛嚼牡丹焚琴煮鶴了。算啦!到此為止,到此為止吧……” “旭東……” “嗨!這哪是說話的地方?行了,您跟我走,好好找個地方,咱們兄弟不醉不歸。”捋捋自己那一頭亂發,楊旭東感慨道,“我這頭也該剃剃了,全是虱子,晚上鬧騰得睡不好覺。” 眼角一熱,鄭耀先再次潸然淚下…… “六哥,您這是幹啥?兄弟我不是好端端活著嗎。雖說比不了過去,但總比那些腦袋都沒保住的要強吧?”伸出烏黑的袖子,在鄭耀先臉上擦了擦,“能見您一面,就算叫我馬上去死也值了。” “旭東,我對不起你們這些兄弟……” “你總這麽客套乾嗎,什麽叫對起對不起?只要你六哥在,用不了幾年,又會多出一大批兄弟。” 說話間,楊旭東略微遲疑一下,側耳聽了聽,抓起蛋糕死命往嘴裡塞。 “怎麽啦?” “六……六哥……”強行咽下一口,他含糊不清地說道,“您……您腿腳不利索,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麽,跟在兄弟後面千萬別走散。”從懷中掏出手槍,正想悄悄推上子彈,突然間,楊旭東的身體微微一顫,他驚呆了。 過了片刻,慢慢扭過頭,頂頂抵在額前那冰冷的槍口,嚼嚼嘴裡剩下的蛋糕,一口吐在地上:“六哥,這不是真的,對嗎?” “對不起,這是我的工作……”盡管在說話間,手槍依然被捏拿得很穩,但鄭耀先的語氣卻充滿了無奈、痛苦和懺悔。 “好,我知道了……”話音未落,幾條身影快步上前,將他死死撲倒在地。 “抓住了!抓住了!”專案組組長異常興奮,“總算把這條禍根鏟除了!” 楊旭東幾乎沒有反抗,餓了幾天,也實在沒有力氣反抗,任憑抓捕隊員將雙手牢牢反銬,他兩眼死死盯住鄭耀先。 大特務楊旭東被捕的消息,迅速傳遍山城、四川,就連遠在北京的中央,也在第一時間內向四川省公安廳拍發祝捷電報。就在楊旭東被塞進牢房那一刻,山城,乃至整個四川省,大街小巷都燃起煙花爆竹,敲起喧天的鑼鼓……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側耳聽聽街道上那充滿喜悅的口號聲,看著一隊隊從公安局門前魚貫而過的遊行隊伍,老錢心中百感交集:“曉武醒來沒有?” “醒了,”段國維說著,忍不住扭頭瞧瞧一聲不吭的老袁,“可一聽說楊旭東落網,馬上又昏過去了。” “你看我幹什麽?”老袁不悅地說道,“他是你的部下,這是你應該關心的問題。”說話間,眉頭在不知不覺中又皺起來:“有件事我很奇怪,那楊旭東並非一般角色,誰這麽有本事能降住他?” 鄭耀先拎著酒瓶熟肉,孤獨地走在昏暗的長廊中。這是看守所一間重兵把守的單獨密室,也是新中國成立前軍統羈押要犯的絕密牢房。腳步有些蹣跚,沉悶的回音遊蕩在四周,狠狠敲擊著他的鼓膜。 長廊盡頭的三名戰士向他敬禮,指指厚重的牢門,鄭耀先說道:“打開吧,讓我進去。” 楊旭東身背重銬倚在牆角,安靜地閉目養神,門閂響起時,他的耳朵抽動一下。 面對面坐下,擺上碗筷,鄭耀先點了根煙。 沉默是一種煎熬,而漫長的沉默就是一把將人凌遲處死的小刀。不知過了多久,鄭耀先丟下煙頭,在楊旭東面前的碗中注滿烈酒:“你的夥食費我掏了,想吃什麽就和看守說。” “謝謝!”睜開眼睛瞧瞧籃子裡的熟肉,楊旭東微微一笑,“我記得民國四十六年咱們去共區,我還給你背過肉罐頭。現在好了,你也請我吃肉,咱們兩不相欠。” “旭東,你別怪我,照你的話說這是各為其主,我也沒有辦法。” “怪你?呵呵,我怎麽會怪你!”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擦擦嘴,瞧瞧面前那曾經生死與共的六哥,突然他將酒碗劈手砸在鄭耀先的腦門上。 “怎麽回事?”門衛衝進來緊張地問道。 擺擺手,顧不得抹去頭上的鮮血,鄭耀先叫門衛先行退出。 “我怎麽能怪你六哥?我有什麽資格怪你六哥?”虎目含淚,楊旭東指著鄭耀先的鼻子大聲喝道,“我是替,替三民主義打你!你是?啊?你他媽是?六哥居然告訴我他是!”直到現在,楊旭東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他寧願相信六哥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瞧著一臉木然的鄭耀先,楊旭東揮淚如雨:“黨國罹難後,沒給我們這些人什麽好處,要吃沒吃要穿沒穿,可我們說什麽了?啊,哪一個死得不像爺們兒?可你他媽的居然背叛黨國!黨國待你不薄啊,高官給你做著,厚祿讓你拿著,虧待過你沒有?啊,做人怎麽也該講個良心吧?可你算什麽?哪怕我們這些人都反了,你有資格造反嗎?你能背叛嗎?” “旭東……” “簡之臨死前,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六哥,為了保護六哥,他不惜一頭碰死!是怎麽死的?我敢保證,他至死也不會背叛你六哥!可你倒好,說把我們扔下就扔下,說自己是就可以把人情帳一筆勾銷!這世間有這麽做人的嗎?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見簡之?你有何臉面叫一聲兄弟?呸!黨國怎麽會養了你這王八蛋!” 一口含血的濃痰結結實實地吐在鄭耀先的臉上,他沒去擦,含淚低頭默默無語。 “你當初教育我們:要為三民主義流盡最後一滴血,可你是怎麽做的?不願意再為黨國盡忠沒人怪你,可你總不能把想盡忠的人都給坑了吧?枉我還為你出生入死!枉我有口吃的也不忘記你六哥!枉你白披了這身人皮!哈哈哈!哈哈哈!連六哥都背叛了三民主義,都背叛了三民主義!哈哈!三民主義!你的命運,為——何——如——此——多——舛?” 悵然站起身,看看兀自狼吞虎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楊旭東,鄭耀先一步步挪向牢門。一腳踏出牢房的瞬間,他忍不住回過頭,最後瞧一眼曾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口鮮血噴出,隨即一個踉蹌,栽倒在旁邊的石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