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十六章
  出乎意料的突發事件,又再次將平靜無波的水面激起陣陣漣漪。奄奄一息的田向榮躺在急救室,中統山城情報處徹底陷入群龍無首的尷尬境地。滿屋子大小特務擠在陸軍醫院的會客廳,個個愁容滿面如喪考妣。“田長官發話了,”一個丹鳳眼護士走進會客廳,摘下口罩對特務們說道,“叫你們都回去,該乾嗎乾嗎!”
這小護士是田向榮的姘頭,滿屋子都是搞情報的,這點事情誰都是心知肚明。她的話在某些時候來說,就代表了田向榮本人的意思。
“田處長還說些什麽?”一個資深特務壯起膽子,將小護士拉到僻靜無人處,悄悄問道。
“完成‘木馬計劃’後,將‘菊’就地處決,格殺勿論!”
這可倒好,到處惹是生非的陳浮,最後竟鬧到和鄭耀先同命鴛鴦的下場。他們兩個可謂應了那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一根繩上拴兩隻螞蚱——飛不了你,也蹦不了我。
“處長就沒說點別的?”那特務還有些不死心。
“一個‘菊’已經很棘手了,如今又加上鄭老六,處座希望在座各位要謹慎行事。”
資深特務沒再說話,耷拉著腦袋,心裡開始打起小九九:“媽的!冒這麽大風險,也不說給點好處,都有進氣沒出氣了,你那位置怎還把持不放……狗X的田向榮!你能有今天,哼哼!該!活該!”
心裡豎起一根衝天的中指。
田向榮對自己的處境似乎心有靈犀,他撩開沉重的眼皮,瞥視著身邊的護理,抬抬手,指指緊閉的房門。
“處座,您還有什麽吩咐?”
田向榮擠擠眼睛,流出一串混濁的淚水。他有八個老婆,如今命懸一線,卻沒有一個肯守在他身邊。沒再說話,護理也沒再問,不過田向榮知道:恐怕為了哄搶財產,家裡已是亂成一鍋粥了。
“處座,您別想太多,保重貴體要緊。”
伸出顫抖的手指,田向榮先在床頭敲一下,停頓片刻後,又連續叩擊幾次。
“木馬計劃?處座,您是說木馬計劃?”
眨眨眼皮,田向榮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請處座放心,一切進展順利,弟兄們已做好充分準備。”
長籲一口氣,慢慢閉上眼睛……他累了,需要休息。護理剛剛替他掩上被子,房門開了。丹鳳眼護士推車走進來,瞧瞧面色安詳的田向榮,指指擺在車架上的藥片,不露聲色地說道:“處座,您該吃藥了……”
被剝掉偽裝後,陳浮可憐兮兮地瞧著鄭耀先,而鄭耀先則苦笑一聲,說道:“你不用再看了,我也不一定就是你的救命稻草,充其量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盡力而為。”
“六哥,咱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腳底抹油,逃吧,馬上就走。”
“逃?”點點自己的鼻子,陳浮面帶難色,“只有我一個人逃嗎?”
“當然不是,”鄭耀先搖搖頭,“他們想殺的又不止你一個,我的小命同樣金貴。”
緩緩吐出憋在胸中的緊張空氣,陳浮放心了。
“不過我有言在先,你往東我往西,咱們是井水不犯河水。”
“啊?”剛剛降溫的腦袋,刹那間又暴脹一圈。
“我不相信你,”鄭耀先若無其事地說道,“誰都清楚:一處女人的眼淚,連做藥引子都不配。”
“……嗚嗚嗚……”女人的眼淚,在鄭耀先面前似乎並不大管用。最終經過雙方的互相扯皮,以及眼淚和鐵石心腸的鬥智鬥勇,鄭耀先妥協了,其妥協的結果就是:將一捆手榴彈綁在陳浮腰間,引信則由他鄭耀先掌握。
陳浮的突然消失,就像顆定時炸彈,刹那間,炸得所有勢力頭昏腦漲。吃過藥片的田向榮,心臟病再次複發。就在他奄奄一息,半夢半醒倒在搶救床上,聽罷護士遞來的小道消息後,便兩眼一翻,再也未能清醒過來:“‘菊’,溜了……”
老袁聽說鄭耀先和他的小媳婦突然失蹤,先是一怔,隨後冷冷一笑,對鋤奸隊長段國維說道:“這‘鬼子六’還挺講情義,腳底抹油也沒忘記帶上姘頭!”
“老袁,如果照目前這種形勢發展,那我們之前的努力不是要白費了嗎?”
“他會改變計劃,難道我們就不會?從合作所出來也就那麽幾條路,難道他還能鑽進耗子洞?”
“暗殺變明搶?”歎口氣,段國維覺得這應急計劃有些唐突,但局面越來越亂,目前看來,實在沒有比它更理想的套路了。“我們在送親隊伍中搞刺殺是不可能了。唉!這個討厭的‘鬼子六’,誰也把不準他的脈。”
“有什麽把不準?”老袁冷笑一聲,說道,“如果我是他,若想迅速脫離險地,那目標就只有山城機場。”
“在監獄和機場之間攔截他?”
“對!另外我們還要提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楊旭東那邊也正在為鄭耀先的舉動上火,他剛剛趕到合作所,便聽說六哥已經腳底抹油逃之夭夭了。“我的六哥呀!你腿腳能不能不這麽快?”楊旭東簡直是欲哭無淚,“不是告訴你等我嗎,怎麽連五分鍾都等不得?”無心再和四哥寒暄,趕緊追問鄭耀先的去向,可徐百川就像尊泥菩薩,無論你怎麽問,他都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四哥,你連我也信不過?六哥現在真是遇到麻煩了!”楊旭東苦口婆心地哀求道,“要不我把兄弟交給您,您去救六哥?”
“旭東啊!這件事你六哥早有打算,所以你就不要介入了。對了,一處和共產黨不都在蠢蠢欲動嗎?眼下這也是個機會。”
“四哥的意思是……”
“現在送親是談不上了,可誰知他們會不會另起爐灶,各敲各的鑼,各吹各的號?”徐百川說得很有道理,新娘子這一臨陣倒戈,原本由中統安排的,以“留香苑”名義組成的送親隊,現已失去存在的意義了。但這並不表示各方勢力已放棄對鄭耀先的追殺,沒準在他潛逃的路上,說不定什麽時候,又突然蹦出個“暗殺隊”。
事實也正像徐百川推測的那樣:既然鄭耀先潛逃了,中統和共產黨都不約而同調整了部署,就看誰的子彈能率先吻上六哥的腦袋。想罷這一點,楊旭東喊道:“簡之!”
“到!”
“你通知憲兵司令部,馬上封鎖合作所附近的道路、交通!”
“是!”
看看徐百川,楊旭東苦笑著又道:“四哥,老板和官面兒上,可就全靠您周旋了。”
徐百川點點頭,依舊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誰說逃跑一定要走公路?深山密林就不行嗎?呵呵!有本事你們把整座山都圍起來。”瞧瞧面無血色的陳浮,聽聽山那邊絡繹不絕的汽車馬達聲,渾身是汗的鄭耀先,苦笑著喃喃自語,“我總算知道什麽叫仇家遍地了……”
他無法向組織解釋自己的無奈,更沒心情去考慮誰是“影子”,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該如何保住那條可憐的小命。陳浮死活都不願離開六哥半步。原因很簡單,她不怕鄭耀先,倒是很忌諱他手裡的引信。
“你能不能下來走走?我很累的!”鄭耀先哀求道。
“我不!”噘起小嘴,陳浮從未這麽堅決過。
“姑奶奶!你自己走路難道會死?”
“我不!”想了想,她變得更加固執,“萬一你摔個跟鬥牽動引信……呵呵!我是說萬一,既然你信不過我,我當然也要防著你不是?”
無話可說了。此時他已顧不得拌嘴,盯著公路上被憲兵驅趕的特務,鄭耀先忍不住驚歎道:“大手筆啊,真是大手筆!楊旭東你個兔崽子,連憲兵司令部都敢越級調動。呵呵!以前我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能乾。”
“科長,咱們還是撤吧……”段國維剛剛趕到伏擊地點,身邊的同志便拉住他悄悄說道,“保密局越級動用憲兵,形勢對咱們不妙。”
“你說什麽?”抓過望遠鏡向公路瞧了瞧……呵呵!目鏡中全是隊伍跑動帶起的灰煙,“我怎麽瞧著像一個團?”
“那就是一個團!”身邊同志低聲說道,“沒準,他們正想包抄咱退路。”
“看來伏擊鄭老六恐怕是沒戲了,唉!這渾蛋真他媽牛,怎麽弄他都不死!”話音未落,公路上已響起警告中統特務的排槍……“連自己人都抓,保密局是不是瘋了?”段國維咽咽唾沫,沙啞著嗓音對身邊同志說道:“老劉啊!現在是敵強我弱對不對?”
老劉點點頭。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保存實力要緊,咱不丟人是不是?”
老劉再次點點頭。
“那還等什麽?趕緊撤吧!”
萬般無奈之下,段國維當機立斷,趁憲兵合攏包圍之前,穿山越嶺,從接合部迅速向江邊突圍。
被自己同志苦苦追殺是件倒霉事,既然有嘴說不清,那就只能躲,鄭耀先堅信自己的突然失蹤,會徹底打亂組織的整個部署。失去追殺目標,中共自然便不會參與其中,更不會被保密局一舉圍殲,這就是他突然決定潛逃的主要原因,否則就憑中美合作所那塊悠閑自得的小天地,打死他都不會出來。
為了自身安全著想,鄭耀先背著陳浮翻山越嶺,堅決不和任何人照面。陳浮並不沉,還不到一百斤,但耐不住這娘們兒死活纏著自己,無論威脅恐嚇還是苦苦哀求,她就是不肯松手。更有甚者,她乾脆用手銬將自己和鄭耀先牢牢鎖在一起,並順手將鑰匙丟入黑黝黝的山谷……
“你們一處的女人都這麽賴皮嗎?”鄭耀先恨得咬牙切齒。對於這個女人,他是打不得罵不得,使出渾身解數後,才知道她是世上除“影子”之外,自己所遇到的第二個對手。
“你怕了?”陳浮淺顰低笑,“要是怕了,就把手榴彈給我摘了。”
“做夢吧你!”鄭耀先怒道,“中統靠得住,母豬能上樹!”
“那好,咱們就耗著,看誰鬥得過誰。”
鄭耀先曾幾次想拔槍乾掉這女人,可是忍了忍,最終又強按怒火,不得不放棄那不切實際的衝動。
這女人知道陸昊東被捕的全部秘密,也就是說,只有從她嘴裡,才能知道老陸遇害和自己被懷疑的全部真相。鄭耀先若想向組織洗脫不白之冤,如果沒有陳浮的“大力協助”,也許他這輩子將會過得非常淒慘。
“組織內除了老陸和他上線,沒人知道我代號,那麽‘影子’又是如何得知?難道老陸上線是個叛徒?”搖搖大汗淋漓的頭,溫鹹的汗水濺落在陳浮那白璧一般的臉頰上,“不對!如果老陸上線叛變,那他應該根據‘風箏’去解放區這一情況,輕易解讀我的身份,進而出賣我。為什麽到目前為止,二處遲遲不肯對我下手?難道毛齊五他們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你在想什麽?”抱著鄭耀先的脖子,陳浮一點都不覺得累,“現在我的命和你緊緊拴在一起,你總不會連這點信任都不給我吧?”
“你真想知道?”
“嗯!”陳浮愉快地點點頭。
“那好,你聽著:我現在正琢磨找個沒人的地方,該怎麽把你活活掐死!”
瞧瞧面前那幾十號中統大小特務,楊旭東忍不住火冒三丈,他對趙簡之大聲咆哮道:“這幫兔崽子,
“老楊,跟他們生氣犯不著,四哥已就這種情況正在和老板交涉,看看一處該怎麽處理這天大的醜事。”
“怎麽處理?結果還不是法不責眾。”楊旭東一想起國民黨那些和稀泥的齷齪事,氣得肝都疼,“要依我的性子,全都槍斃一了百了!”
“呵呵!老楊啊,這可就超出你我能力范圍了。不過呢,這人也不能白抓,只要不遭盡死,那就是我們說了算。”
“嗯?”
“先把他們關進合作所,男的過過刑,看看有沒有這女的嘛……嘿嘿嘿……”
“老趙,你我可都是有信仰的人,那缺德事咱可不能乾。”
“嗨!我說老楊,你想哪去了。我是說,這女人嘛,嘿嘿嘿!要親自給那些男人過刑。”
“嗯,你什麽意思?”
“不都說最毒不過婦人心嗎,呵呵!一處往死打一處,那叫狗咬狗,即便兩下結了仇,那也是他們的家務事。”
這主意挺損,都到這份上了,趙簡之仍沒忘暗中陰中統一把。於是乎,兄弟二人當機立斷一拍即合,最後在楊旭東的授權下,男人靠左、女人靠右。可這一分開,問題又出現了:一個身穿長衫眉清目秀的光頭男子,孤零零站在中間,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過來!”楊旭東一招手,把他叫到面前,“男人靠左、女人靠右,我說話你沒聽見?”
年輕男子點點頭,頭埋得很深。
“你不會連左右都不分吧?”低頭看看這年輕人,楊旭東隱隱覺得面熟,“你到底是男是女?”
年輕人沒說話。
“我說話你聽不懂嗎?平時你去男廁所還是女廁所?”
年輕人猶豫了半天,這才細弱蚊蠅淒苦地說道:“都不去……”
“噢……”這下楊旭東全明白了,看來中統真是人才濟濟,什麽人它都不缺。低頭看看眼前那沒有喉結的“年輕男子”,楊旭東點點頭,“行!你就站在中間。”可一轉身還未走出多遠,他突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疑惑地問道,“我怎麽好像見過你?”
“小夥子”沒敢說話。
“對了!”一指那年輕人的光頭,楊旭東大聲喊道,“你吃過我的餅乾!”
眼前的形勢愈發古怪:保密局將中統行動組一杓燴,可審來審去,還是沒問出鄭耀先的下落。“怪了,六哥乾嗎要跑?怎麽連那個女人也一起失蹤?”楊旭東瞧著四哥,希望能找出答案,可徐老四結束和鄭老板的通話,依舊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四哥……這‘木馬計劃’的最終殺手,極有可能是那個女人。”
徐百川乾脆閉上眼睛。
“四哥!我現在終於想明白了。什麽迎親,什麽嫁娶,那只不過是幌子,目的只有一個:轉移六哥視線,利用那女人趁機乾掉六哥!”
“老楊,到底怎麽回事?”一旁的趙簡之焦急詢問,“六哥是不是有麻煩了?”
“何止是麻煩,簡直就是大麻煩。”楊旭東喘著粗氣說道,“那女人和六哥都知道對方底細,按理說在這種情況下想刺殺,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不過,這女人耍了個障眼法。”
“什麽障眼法?”
“用迎親把六哥誑出來刺殺,哼哼!那女的也知道,成功概率根本不大。其主要意圖如此明顯,六哥又豈能不防?但你仔細想一想:本來是個要殺人的凶手,一下子突然變成被追殺的對象,那麽一旦跑到你身邊尋求保護,你還認為她想殺你嗎?”
趙簡之點點頭。
“一處這手段玩得高明,明知對手是敵人,還能讓你打消對敵人的戒備,最後在內線的接應下,一舉刺殺成功!”
“可共產黨又是怎麽回事?我在一處那些人裡,沒發現共產黨啊?”
“應該有的,不過六哥突然失蹤,所有計劃全都被打亂。你應該知道:六哥既然同意迎親,又怎會不走出合作所?這可是共產黨千載難逢的下手機會。不過他們能想到的問題,別人也會想到,這就是那女人跑回合作所後,一處為什麽封鎖消息繼續堅持送親的原因。其目的已經不是六哥,
“噢……我明白了,這恐怕就是‘木馬計劃’的真正內容。不過這樣一來,那六哥不是要危險了嗎?”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事情,”說到這,楊旭東已是汗透衣背,“誰知道六哥會不會識破那最後一張窗戶紙?”
“閉嘴!煩死了!”徐百川一皺眉,不耐煩地說道,“你楊旭東也不動動腦子:一個女人,難道你六哥會搞不定嗎?”
一頭杵在碼頭上,鄭耀先已經累得四肢無力,而陳浮仍像塊狗皮膏藥似的,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如果你再不下來,咱們倆都會死在這兒。”鄭耀先的語氣像是在哀求,可望著遼闊的江面,心裡卻在暗暗打定主意:這個女人恐怕不能留了,就算將來無法用她洗脫罪名,為了保住小命,也不得不辣手摧花了。
“你想乾掉我,是嗎?”陳浮掏出手帕,輕輕拭去他鬢角的汗水。
“我還有選擇嗎?”
“殺了我你就能跑掉嗎?”陳浮那漆黑的瞳仁,隨著一凜寒光抹過,逐漸縮小,“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你背嗎?”
“你不是害怕手榴彈嗎?”
“都是槍林彈雨闖過來的人,會把生死看得那麽重嗎?”說話間,陳浮瞧瞧四周,從懷裡掏出一把無聲手槍。
“陳小姐,別費力氣了,你那槍裡的子彈全是啞彈。”指指自己的鼻子,鄭耀先訕笑道,“都是我換上去的。”
“嗯?”向旁邊試放一槍,傳來撞針清晰的落空音。
“還以為我不知道你是那真正的殺手吧?呵呵!陳小姐,我不是說過還有更恐怖的嗎?這結果夠恐怖了吧?”用鐵絲擰開手銬,鄭耀先從滿臉驚愕的陳浮手中拽過槍,退出一顆子彈,“沒事!沒事!我忙我的,你繼續裝你的。”
“我怎會殺你?”轉瞬間,陳浮便流下辛酸的眼淚,“六哥,我怎麽做才能讓你相信?要不……嗚嗚嗚……你就殺了我,免得一起走會拖累你。”
鄭耀先忍不住暗暗罵道:“媽的,你這是讓我擺脫累贅嗎?這娘們兒,即便被人捉奸在床,也敢說自己是在普度眾生。”
“六哥……”走上前拽住鄭耀先的袖子,搖了搖,含悲泣血的嗓音似乎受盡莫大委屈。
“離我遠點,”鄭耀先冷笑道,“我什麽人,你什麽貨色,咱們心裡都清楚,再裝可就假了。”
“六哥,你舍得把我……”
“噗!”槍口一跳,一道曳光劃過高高的樹梢……
“這槍能響?”
“廢話!一顆臭子還不夠嗎?誰有那精力把子彈都換成啞彈?”利用敵人的武器乾掉對手,這是鄭耀先最令人可怕的絕招之一。
苦笑連連的陳浮頓時明白了:想殺鄭耀先,恐怕這輩子沒什麽指望了。
“呵呵!我說過,連自己我都不信,更何況是個女人。把你帶在身邊,目的只有一個:希望你自己露出尾巴。”當然,還有一個理由他沒說。
“你還是開槍吧!”陳浮淒然一笑,絕望地搖搖頭,“我承認自己失敗了,但你別像其他勝利者那樣,炫耀自己是如何識破敵人的伎倆。這一套,我聽著很煩。”
“但你想過沒有,一處的確想殺你滅口。”
“哼哼!背著我送來斷發和餅,誰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麽。嗯……這也是我在你面前露出馬腳的原因,對嗎?”
“你還知道自己錯在哪?呵呵!我胡亂解釋那計劃,你居然連點反駁都沒有,照單全收!這是一心投靠我的正常表現嗎?”
“我當時以為……你還沒看破……”
“所以你就得意忘形,連我趁機偷調子彈都沒注意?”
“別廢話了,要殺就殺,我很累。”
“最後問一句:你除掉我,是想為齊東臨報仇,對不對?”
“不錯,為給齊先生報仇,我盜用飛機、隱姓埋名,甚至被組織追殺,一切的一切,就是想乾掉你鄭老六!”陳浮哭了,她緊咬紅唇,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溢出。鄭耀先甚至能清晰感覺到來自她指尖上的顫抖。
一顆炙熱的子彈從陳浮額頭一掠而過,硬生生打掉她幾根頭髮:“有殺手!”
“是你們一處的追兵?”
“不是,難道……”
“共產黨?”這一驚可真是非同小可。有道是怕什麽來什麽,鄭耀先千算萬算,就是沒算準自己和“同志們”居然跑在一條道上。
拉著陳浮跳下碼頭,鄭耀先從一條隱秘的水道中拽出小船。“你我的恩怨以後再說,能協力逃脫,那才叫福大命大造化大。”丟給陳浮一根船槳,兩個人使出渾身力氣,拚命向江心劃去。一道白汽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
“我手酸啦!”陳浮柔柔地喊道。
“折了也沒用,不想死就快劃!”
子彈越來越密,隨著一陣熱風襲來,鄭耀先大喝一聲“趴下”,便將陳浮死死壓住。刹那間,雨點般的子彈將小船打得團團亂轉。
“媽的,他們連繳槍不殺都不喊,手可真黑!”美女也會罵人,只是鄭耀先早已無心欣賞。他瞧瞧船舷上那點點彈洞,心裡越來越涼……“格殺勿論,就地擊斃,果然是這樣……”
“你受傷了?”按住他手臂上的血洞,陳浮嚇得淚如雨注,“你在合作所待得好好的,為什麽要逃?
啊?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一聲苦笑,鄭耀先沒做任何解釋。排除自己和中共千絲萬縷的關系,還有一點就是:中統不能放過陳浮,而楊旭東也不會放過他那未過門的“六嫂子”。仔細想想,鄭耀先突然覺得陳浮的處境,恐怕比自己還要慘。這女人無論落到誰手裡,下場會是個什麽樣,他連想都不敢想。“她在寶兒房間住過,曾經距離寶兒是那麽近,看在寶兒面上……我實在不忍心見死不救。”
就在這時,山坡上突然槍聲大作,正在向江面開槍的中共鋤奸隊,突然掉轉槍口向兩側連連射擊。
“憲兵隊?”陳浮瞧瞧一臉無奈的鄭耀先,不冷不熱地說道,“你兄弟為了你,哼哼!可真是沒少煞費苦心。除了保密局,還沒見誰能替主子這麽賣命。”
“學著點吧!知道你們一處最缺少什麽?”一撇嘴,望著向碼頭兩側迂回包抄的憲兵,鄭耀先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最缺少兄弟間的人情味!”
憲兵團長親自操縱12.7毫米口徑機槍瘋狂掃射,子彈將山頂打得煙塵繚繞,能見度幾乎降為零。
“想害六哥?我叫你們害六哥!我叫你們害!”牙齒狠狠咬進嘴唇,憲兵團長整張臉徹底地扭曲。
扭頭看著面目猙獰的上司,士兵的槍口跳了跳,手指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了扳機……從機槍順著曳光延伸望去,山頂上已不是在流血,而是用噴血或者潑血來形容,碎肉被子彈的狂風卷起、相撞,又緊緊粘連墜入塵埃,被巨石磊鑄的坡頂,在機槍子彈來回切割下,不斷被摧毀削平,混著殷紅的血水,在絕望中掀起漫天血雨……
“快撤!快!不要戀戰!”段國維絕望了,看看在紅塵中不斷輾轉的同志,他痛苦地閉上雙眼,兩行清淚滾滾溢出,“鄭老六!這筆血債你欠大了!”
中共鋤奸隊迅速撤離戰場,鄭耀先也不敢再看了。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令他痛苦、絕望、自責,卻偏偏無法阻止。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違心去選擇歡愉。
“危險解除了,我們也撤吧!”他笑著對陳浮說道,“剩下的事情,由憲兵隊自行解決。”
“你兄弟為你乾出這麽大買賣,你連見都不見?”
歎口氣,他拾起船槳:“我不想見任何人,這對他們對我都有好處。”
“可他們若是找你呢?”
搖搖頭,鄭耀先也不知那將是怎樣的情景。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他肯定要辜負這些兄弟。
“你兄弟瘋了!絕對瘋了!”陳浮死死盯住碼頭,樣子有點傻。
“要看你就看,別按我的頭,”不知不覺中,他的腦袋被陳浮死死按在甲板上,若非知曉她受刺激過重,恐怕這軍統小老板早就翻了臉,“這麽多年,還沒人敢如此對待我的頭!你陳浮絕對是第一個!”
“啊?對不起,對不起,呵呵……”抱住鄭耀先那又紅又腫的腦袋,“六哥……”陳浮突然停止笑容,深情注視著鄭耀先,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在一起好嗎?一生一世永遠都不要分開。”
“不會吧!你又想打什麽鬼主意?怎麽忽冷忽熱的。不對!我可要好好問一問,你到底哪句話才是真的?”
“我現在的話就是真的。六哥,請你相信我,陳浮這輩子若會為個男人死去,那這個男人一定是你。”
仔細想了想,他欣慰地點點頭:“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這一路上,包括剛才,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乾掉我,但最終你還是猶豫了。乾我們這一行的,若糾纏上感情,下場一定很慘。”瞧瞧陳浮的反應,他又無奈地笑了笑,“其實我對你說這些很多余,呵呵!你是那種明知下場很慘,卻還要繼續堅持的女人。說實話,像你這麽喜歡惹是生非的情報員,在調查局內屬於另類,非常少見。”
陳浮沒說話,一直在深情地注視著他。望著她那嚴肅的表情,鄭耀先咂咂嘴,沉吟片刻,他忽然又問:“你不想殺我了?”
  “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但殺不死你,我也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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