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二十六章
  韓冰被拘押在單間,按時吃飯定點休息,生活反倒比正常上班更有規律。許紅櫻經過她門前多次,不過每次從氣窗觀察,均發現她倒在床上,不是睡覺便是打鼾,情緒一點都沒受到影響。
  “嗨!這個跑這兒來度假啦,她還真有那份閑心。”轉身瞧瞧看守端著的飯菜,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我被那會兒,上頓一把棒子面,下頓半塊窩窩頭,連喝口水都得求爺爺告奶奶。現在可倒好,,這待遇也變了,簡直弄回來一個祖宗!”
  “長官,楊站長吩咐過,這,讓咱在禮數上不能虧她。”
  “噢!就了不起啦?想當年,姑奶奶還主演過
  “長官,您別叫我們為難……”
  “呵呵!我只是動動嘴,動動嘴……快送進去吧!”貼著氣窗又向室內望了望,突然,許紅櫻心裡一陣氣苦。她掏出小鏡子照照自己那青茬徐徐的頭皮,拚命咬著下唇,閃爍不定的目光背後,不知想些什麽。
  “吃飯沒有?進來吧!”韓冰翻身坐起,甩甩蓬松的頭髮,伸伸懶腰。她睡眼惺忪瞧著門外的許紅櫻,一點都不見外。
  “你真把這裡當成家啦?”隔著房門,許紅櫻的表情極為不悅,就連說話,都是火藥味十足。韓冰不為所動,揭開碗蓋,看看今天的菜肴,點著頭滿意地說道:“不錯,不錯,有魚有肉,是比我們那夥食好。”
  “吃吧!吃完就爛舌頭!”在心中惡毒地詛咒著,許紅櫻怒氣衝衝轉過身去。
  “你也是個漂亮姑娘,乾嗎非要把頭髮剃了?”喝口湯,韓冰嘴裡還時不時調侃她。
  “我高興,要你管?”
  “我認識你,你不就是許三多家的大丫頭嗎。想當年哪,許三多家裡是地多、錢多、女人多,不過兒女卻不多,只有你一個。老百姓都說他是缺德事乾多了,絕戶報應。”
  “你們殺了我爹,還好意思提他?”
  “怎麽不好意思?他生前欺男霸女巧取豪奪,槍斃他算是上應天意下遂民心,整個人間一大快事嘛!”
  “你還敢說?”
  “算了吧,許紅櫻,你就是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剃光頭髮也成不了尼姑。你說說你自己,落草這麽多年究竟殺過幾人?本來就是念書的料,非要給自己澆點草莽油,呵呵!到頭來整個一四不像,呵呵……”
  “我勸你把招子放亮點,別太過分!嘴上痛快了,那皮肉可就要受苦!”
  “你殺過雞嗎?”
  許紅櫻沒吭聲,隨黃繼堯落草後,和以前相比,她還是拿筆杆子的時間要比拿槍多。當然,許紅櫻也曾幻想自己應該是文武並進,但黃繼堯不是一般土匪,他是個懂知識有理想,具有新時代先進代表性的政治土匪,哪裡會舍得讓知識分子大材小用。所以,出於尊重文化人的目的,許紅櫻還是沒怎麽離開過筆墨紙硯。
  “你上過戰場嗎?”
  還是沒動靜。
  “你和敵人面對面刺刀見紅過嗎?”
  牢門外似乎處於真空狀態……
  “你充其量也就是沾染些土匪習氣,若說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土匪,那還有些距離。”
  “楊旭東說你殺過鬼子?”
  ,有幾個人沒殺過鬼子!抗戰那幾年,我們幾乎天天轉移,時時準備和鬼子拚命。唉!一想起那時候,還真不知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不過應付鬼子還好說,最可氣的,就是有事沒事還要防著你們背後捅刀子。哎,別衝我瞪眼睛,回去問問楊旭東,他比你更清楚這內幕。”
  許紅櫻沒再搭話。記得在見過這英姿颯爽的韓冰,那時候,她就感覺這女很能講,三言兩語便把一個老奸巨猾的問得啞口無言。當然,那個老就是她許紅櫻的爹。時隔多年,如今再讓她和韓冰鬥嘴,她依然感覺有些力不從心。
  “楊旭東呢?”韓冰一邊進食一邊問道。
  “你找他乾嗎?”
  “他不是睡覺手把香頭嗎?這都多少天了,怎麽還不轉移?”
  “好端端的,憑什麽轉移?還是管好你自己吧!”說完這句話,許紅櫻登時就後悔了。楊旭東曾經吩咐過她,不要和韓冰輕易搭訕。然而,人往往會被逆反心不由自主地支配,非要暗自和韓冰較勁的許紅櫻,其不經意的一句話,反倒將自己推上了不可逆轉的困境。這後果首先就表現在:韓冰撂下筷子,沒心思吃飯了。
  “楊旭東幾天不轉移,這肯定不正常。也就是說,一直包圍他的危機,已被暫時解除了……”韓冰閉目默默深思,“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才會導致這種後果?難道……”她猛然想起關押在拘留所中的周志乾:“難道是這家夥開始發難了?有他配合楊旭東……糟糕!那我們的戰略部署又豈能不亂?”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害怕。鄭、楊二人那天衣無縫的配合她曾經領教過,事後,就連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認,應付起來的確很吃力,“不能讓他們再配合,絕對不能!否則整個都要亂!”
  “我該怎麽辦呢?”韓冰再也坐不住了。
  “奇怪,這幾天怎麽沒見到那個韓冰?”鄭耀先盤腿坐在草堆上,眼望天花板上的水滴,心中百轉千回,“我設局,她居然連點反應都沒有,這不正常啊?”
  “鄭耀先如果想攪亂我們的部署,他最有可能從哪下手呢?”倚在床頭閉目神遊的韓冰,對這老對手也是百般設防。
  “難道她出事了?”不知為什麽,在鄭耀先心中,卻湧現出英雄惜英雄般的豪情,“如果不是有事,她能閑得住嗎?”
  “他現在還能做什麽?肯定要想方設法證明自己不是鄭耀先。但他身陷囹圄,連與外界聯系都受到嚴格控制,如果我是他,該怎麽做才能不受阻攔,將自己的意圖淋漓盡致地向上級表達呢?”
  “在那些人裡,只有韓冰才是我平生難求的對手,也只有她才具備證實我身份的真正實力。但現在的問題是,她怎麽做才能叫我防不勝防?”
  “直接向上級申訴是不可能了,除非寫信……對!就是寫信!”可轉念一想,韓冰又覺得中間少了些環節,“上級部門每天會接到數以萬計的信,怎麽做,才能讓上級立刻收到,並馬上引起高度重視。”
  “如果韓冰看到我的信,會有什麽反應?會像那些人一樣無計可施嗎?”搖搖頭,鄭耀先心中暗道,“未必!”
  “上級部門對信件要按內容分成輕重緩急,如果鄭耀先的信,提到令上級最感興趣的話題,那就完全有可能被優先處理……是的,就是這樣!”
  “如果我是韓冰,就不理會那些信,反正該怎麽解決都是領導的問題,我一個小處長,隻關心如何證實你是鄭耀先就行……哎呀,我的筆跡!一味使用仿宋體那不就是欲蓋彌彰?”
  “哼哼!我想鄭耀先此次肯定要捉襟見肘顧此失彼,難道監獄能給你預備打字機嗎?”
  “壞了,要露馬腳!”冷汗涔涔,頃刻間,鄭耀先便渾身麻木手足冰涼,整個人猶如被重磅炸彈攻擊過的大廈,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坍塌,“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混亂不堪的大腦中,反覆出現這三個字。
  眾所周知,周志乾是個典型的左撇子,他的檔案裡也清楚記載了這一特征。當年鄭耀先之所以將周志乾作為自己的化身,除了二人相貌體征比較相似,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隱藏自己那右手字。真正的周志乾在老鄭的刻意安排下,早就死了,就連骨灰被撒向何處都無人知曉。可以說,當年鄭耀先為了改頭換面,可謂是煞費苦心,甚至連周志乾最不起眼的生理習慣,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用右手寫字,並不表示右手不能寫字。至少以往的書信中,有些仿宋體就是用右手書寫的。現在的麻煩是:如果有人不讓他用雙手寫仿宋體,那會是個什麽後果?
  “我怎麽忽略改掉右手字體了?”鄭耀先額頭見汗呆若木雞,“這右手只要隨意寫幾句話,和現存的鄭耀先筆跡進行對比,那豈不要原形畢現?”
  怎麽辦?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搶在上級審查他之前,將右手字徹底改掉。當然,寫得難看不要緊,只要保證不和原先的字體對上,那就是勝利。於是,即將步入人生不惑之年的鄭耀先,為了生存,不得不爭分奪秒毀去右手那一筆好字。
  要狗急跳牆了,”韓冰暗暗冷笑,“一招棋錯滿盤皆輸,我看你該如何應付!”
  “對不起……”見到楊旭東,許紅櫻第一件事就是乖乖承認錯誤,“我不該和她說話……”
  “你和她都聊些什麽?”
  “也沒什麽……”從頭到尾,將自己和韓冰的會晤經過,一字不漏複述一遍。
  “嗯!基本上沒什麽問題。只是你最後那一句話,犯了個小錯誤。”
  “可我怎麽也想不出到底錯在哪裡?”
  “很簡單,那從你這句話,就能推斷出他們內部出了問題。”
  “啊?那我豈不是向泄密?”想想組織對泄密者的懲罰,刹那間,許紅櫻頭皮發麻不寒而栗。
  “沒那麽嚴重,”楊旭東安慰她,“即便她知道又能怎樣,難道還有機會送出去嗎?”
  “噢……那我就放心了……”
  扭捏了片刻,許紅櫻突然又道:“可六哥怎麽辦?咱們到底救還是不救?”
  “六哥一口咬定自己是周志乾,那就是說,他不想讓我們動手。憑我對六哥的了解,估計他已有了脫身之策,所以咱們還是不要給他幫倒忙為好。”
  “可那是龍潭虎穴,他怎能出得來?”
  “六哥既然說行,就一定能行,”拍拍許紅櫻的肩膀,楊旭東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一定要相信六哥。”過了一會兒,見許紅櫻依然有些悶悶不樂,楊旭東笑道,“你不是想知道那部電台的下落嗎?好,我可以告訴你。”
  “真的?”一縷陽光在許紅櫻面頰上露出。
  “那天晚上,六哥讓我帶攝影機引開的注意力……不,我說錯了,應該是引開江欣的注意力。
  因為六哥早知道江欣就是。而且,他也算到江欣肯定會在第一時間將我不在下榻處的消息
  “噢,我明白了,他肯定是趁江欣跑出去報告,將電台放在江小姐隨身行李中。”
  “聰明!如此一來,即便是對我們搜查,又怎會注意到自己人的行囊。就算他們查了,六哥也可以丟車保帥,把進行間諜活動的責任完全推卸給江欣。你想,還能拿他自己人怎麽辦?”
  “既然是這樣,那電台豈不要落到手裡,我們還找個屁呀!”許紅櫻急了,鬧了半天,她還是被楊旭東給耍了。
  “不一定!首先,江欣並不知道自己有電台;其次,六哥會放心把電台一直放在她那嗎?難道事後就不會把電台偷偷取回。”
  “取回來又有什麽用。已經注意到你們,還怎麽把它帶走?”
  “為什麽要帶走?”
  “啊?把它留給,不會吧?”
  “肯定也沒落在手裡。你再想想,什麽地方才是隱藏電台的最佳地點……就是被人發現,也只能把帳算在村書記頭上。哼哼,他這輩子就為那東西解釋去吧!”說完這句話,楊旭東揚長而去,隻留下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的許紅櫻。
  原,現第X醫院。江百韜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慢慢睜開緊閉的雙眼。高乾病房清靜典雅,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身邊僅有一個由組織選派的陌生陪護。
  您醒了?”
  “你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江百韜艱難地擺擺手,又閉上眼睛。
  帶給他的打擊是致命的,這一個多月來,他始終無法接受精英要背叛的事實。如果說鄭耀先的第一封信他還可以理解,還可認為那是為自保而迫不得已采用的手段,但披露黨國隱藏的暗線,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承受的重創。黨國內部知道他們這條暗線的人能有幾個?死去不算,現在只剩下老鄭和鄭耀先兩個人,所以說,只要鄭耀先向透露消息,那就意味著這條線再無秘密可言。
  “我們遲早都會落到手裡,”江百韜含著眼淚暗道,“始作俑者就是你天殺的鄭老六!”一口濃痰湧上心頭,他拚命將胸中那口惡氣擠出體外。
  鄭耀先這個人絕對不能留,江百韜決定要乾掉他。可乾掉鄭耀先是那麽容易嗎,多少血淋淋的歷史教訓擺在江百韜面前,令他不寒而栗。當初老袁暗示眾人把周志乾處理成鄭耀先,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原因很簡單——都是,能保還是要保。可現在,江百韜一遍又一遍責問自己:
  “你個缺心少肺的東西,保他幹什麽?這下好了,再想弄死他你怎好意思張開嘴?”
  平心而論,有時候,江百韜也懷疑鄭耀先那幾封信是不是針對自己。如果說第一封信的目的是想將他逼上絕路,那麽第二封信就是為了配合第一封,釋掉他所有的反抗權利。江百韜生病入院,組織上已安排別人代理他的職務。最可氣的是,上級為了保證他身體健康,還嚴格限定其每天接見探視人員的次數,並且將每個探視人員均登記入冊。這原本是組織上出於對他的關心,進而配合醫生實施有效的治療,可這種措施卻將江百韜害苦了。“我想找人傳遞消息都難,又怎能將鄭耀先置於死地?唉,鄭老六!你可真他媽毒!”
  “也許過不了多久,上級就會派人核實鄭耀先的檢舉信。到那時,我更是什麽都做不了。唉!這可怎麽辦?”照照鏡子,他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副倒霉像,“我不能坐以待斃,絕對不能!”想罷,他高聲叫進門外的陪護,問道:“韓冰同志有消息了嗎?她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您現在的任務是休息。”
  “除了這句話你就不能說點別的?”
  “對不起,我知道的也只有這麽多……”
  擺手將陪護攆出去,江百韜無力地倒回病床,除了長籲短歎,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鄭耀先拖著沉重的腳鐐,被看守帶進一間僻靜的小屋。這間屋子他很熟悉,充滿了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當年,陸昊東就是在這間屋子,犧牲在自己面前。屋內的陳設沒怎麽變,只是少了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
  一個戴著黑邊眼鏡的中年人,坐在當年毛齊五的位置,而自己當年的位置,則坐著一個陌生軍人。
  瞥瞥這軍人的鞋,鄭耀先暗道:“他的腳可真大。”
  “你叫周志乾?”中年人問道。
  “是的。”
  “這幾封信是你寫給的?”揚揚手裡的信封,中年人那深邃的目光背後,根本瞧不出喜怒哀樂。
  “不錯。”
  “好,你坐吧。”一指對面的椅子,中年人隨手打開面前的筆記本,“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可以嗎?”
  “請講。”
  “第一,你和陳浮是什麽時候認識的,我要具體時間。”
  鄭耀先笑了笑,沒吭聲。
  “噢,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你想了解什麽我都知道,不過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確認您是派來的嗎?”
  “我是哪裡來的,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隻想弄清事實,你明白嗎?”
  “謝謝,”鄭耀先一點頭,“不用再說了,我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
  中年人合上筆記本,瞧瞧鄭耀先,饒有興趣地說道:“三言兩語就能判斷我的身份,看來你不簡單哪!”
  “這就是認知的誤區,你以為我是從語言中得到的答案,其實不然,我是從衣著打扮和你身邊的那個人,大致推斷出你的身份。”
  一指身邊的軍人,中年人的興趣更濃:“你從他就能推斷出我的身份?呵呵!這可奇怪了,難道你認識他?”
  “周雲鵬周司令員對嗎?當年在可有他的照片及存檔。一個軍區司令員能做你的副審,那您的身份能低嗎?”
  “厲害!”周雲鵬歎口氣,不由暗自感慨,“他果然不是個普通對手,難怪連山城公安局都被他玩得團團亂轉。”
  低頭沉吟片刻,重新組織了語言,中年人又問:“你以前的工作是負責檔案管理嗎?”
  鄭耀先點點頭。
  “那麽你應該知道,鄭耀先的失蹤一直是個謎?”
  “不錯。”
  “那好,接著我剛才的提問,請你把如何得知鄭耀先具體下落的經過寫出來。”招招手,命令身邊的戰士給鄭耀先取來紙筆。
  一見他左手剛剛接過自來水筆,中年人馬上又道:“你的右手不能寫字嗎?”
  “能。”
  “那你用右手寫吧,左手我瞧著別扭。對了,別用仿宋體。”
  “好吧!”鄭耀先理清了思緒,深吸一口氣提筆寫道,“江百韜是打入我方內部的。”寫罷,將信紙折好,交給身邊的戰士。
  “嗯,這麽快就寫完了?”攤開信紙,中年人剛剛看了一眼,立刻驚呆了。
  “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可還是改不掉習慣了幾十年的字體。嗨!這也許就是命吧……”
  “怎麽回事?”周雲鵬問道。
  “你自己看看吧。”將信遞給周雲鵬,中年人十指交叉,眉頭擰成了死結。
  周雲鵬撂下信紙,沒說話,臉上布滿一層厚厚的嚴霜。室內空氣頃刻間凝固起來,隻留下眾人均勻不一的呼吸聲。
  “你們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鄭耀先瞥瞥對方的表情。
  “你到底是誰?”中年人冷冷地問道。
  “一言難盡,不過我是誰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交給我的任務,即將完成。我很欣慰,也很疲憊,它困擾了我多年,讓我為之付出了很多。說句實話,可能你們都不會相信,就在這間屋子,我的同志為了掩護我完成任務,自殺在我面前。當時的情景令我終生難忘。可是沒辦法,乾我們這一行的就是這樣,如果沒叫你犧牲,那你就要千方百計保存自己、隱藏自己。哪怕是被自己同志誤解,被自己人追殺,也必須想盡辦法生存下去。”說著,他潸然淚下,哽咽著又道,“像這種事情我經歷過很多,無法一一列舉,想想那些為我犧牲的同志,我沒什麽可委屈的,罪有應得也好,功德圓滿也罷,要殺要剮隨你們,只是看在我一直為出生入死的分上,別給我帽子,那頂帽子太大,我受用不起,也不會承受。好了,我說完了,你們還用問我是誰嗎?”一種超然的解脫感油然而生,鄭耀先擦擦眼淚向椅背上一靠,緩緩閉上眼睛。
  沉寂了許久,中年人慢慢抬起頭,和滿臉嚴肅的周雲鵬對視一眼,對鄭耀先說道:“你說的話我們會調查,不過,你如何證明江百韜是”
  “聽說過‘影子’嗎?”
  “我聽說過。我們接到通知,說有個代號為‘影子’的特務,很可能隱藏在X。但是經過詳查,我們並未發現任何可疑,因此,這件事情就被擱置下來。怎麽,你也知道此事?”
  “‘影子’的存在是我發現的。徐墨萍同志用生命換來的潛伏名單,也是我提交。”鄭耀先重重歎口氣,苦笑道,“你們沒找到‘影子’這不足為奇,就連我也是直到現在,才發現了他的一點蛛絲馬跡。”
  “噢?”
  “周司令,我想您應該記得在區時,發生過一起‘電話竊聽事件’,對嗎?”
  周雲鵬不露聲色地點點頭。
  “可我告訴你,竊聽電話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我手下,您會有什麽感想?”
  “你沒竊聽過電話?”脫口而出,連陳國華也被自己嚇了一跳,“如果你沒乾過,那誰能……”
  “是啊,到底是誰乾的?肯定是國,但這個究竟是誰?”看看陳國華,鄭耀先痛苦地說道,“你們一直認為,是我下令殺害了江欣。其實不然,直到今天,我也不敢相信有人為了隱藏身份,居然會對自己親生女兒殺人滅口!我這話有點危言聳聽,但事實就是這樣。為完成任務而不擇手段,連親情都可以用來犧牲,這世間能有幾人做得到?哼哼!什麽才叫頂級職業特工,這就是!”
  中年人冷靜地思索片刻,隨後又問:“鄭耀先……對了,我應該叫你鄭耀先,對吧?你有能證明江百韜是的證據嗎?這與江百韜的職務、地位無關,而是我們給人定罪,不能僅憑推斷和猜測。”
  “去我牢房,在我床板上的稻草堆裡,有你們需要的東西。”
  “好吧。”
  沒過多久,一名戰士捧著一摞信紙走進來,放在中年人面前。
  “紅寶石戒指?”中年人低聲念著,忍不住瞧瞧鄭耀先。
  鄭耀先猛然抬起頭,顫聲說道:“這是能證明我身份的信物!”
  “我知道。”中年人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低頭繼續往下看。沒過多久,他忍不住又道,“是被你設計乾掉的?”
  “我原本也沒把握,但誰知會這麽巧,老頭子早就對他動了殺機。”
  通風報信?”
  “不錯,那幾萬人不是突圍了嗎?把我交代的事實和整個事件進行詳細對比,你不難發現江百韜有重大嫌疑。對了,你們是不是一直沒找到保密局刑訊陸昊東的檔案?”
  “不錯。”
  “那份檔案在我手裡,連同他為我寫的證明材料,以及當年從區回來後,楊旭東提交給保密局的詳細行動報告,都在,被我暗自收藏了。”
  “這麽說,有關鄭耀先……不!有關你本人的檔案也在你手裡?”
  “我的個人檔案已經銷毀,沒辦法,這是鄭耀全親自下的令。”
  你為何不向組織提交材料?”
  “沒辦法,‘就地擊斃,格殺勿論’這八個大字未被撤銷前,我不敢輕易拋頭露面。我死了不要緊,但任務完不成了。”
  中年人點點頭,將信紙放回桌案,沉吟許久,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看看鄭耀先,他平靜地問道:
  “那……今天就到這兒吧。你還有什麽要求嗎?”
  “有!”
  “說吧。”
  “今天的談話請組織為我保密。”
  中年人點點頭。
  “在我羈押期間,請組織專門指派一個能單獨與我聯絡的交通員。”
  “這是為什麽?”
  “為了楊旭東,”鄭耀先淡淡說道,“選擇一個對付他的最好人選。”
  周雲鵬瞧瞧鄭耀先,他怎麽也猜不透派聯絡員與對付楊旭東到底有何關聯?這時,中年人不假思索地點點頭,說道:“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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