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三十七章
  韓冰又倒了,用老袁的話來說,她是在“黎明即將到來的那一刻,陪著周志乾一塊兒舉槍自殺了”。本來這也輪不到她,但什麽事情都有個例外,韓冰遭此橫禍,就是個不大不小的例外,都是她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巴害了她。
韓冰出事之後,段國維逢人便叫嚷著要和她離婚。一個月後,當他再次於拘留所見到韓冰時,韓冰很冷靜地質問他:“你考慮好了嗎?我和仕途你到底選擇哪一個?”
“我跟走。”
“那好,你走吧。”韓冰不屑地扭過頭去。雖然她落了難,但是女人自身那股志氣,她絕對不能放棄的。或許是從來都沒有愛過的原因,她也將段國維這個人,徹底當成了過客,於平靜的表面之上,居然連一絲傷感都找尋不出。
說起來這也是緣分,鄭耀先頭天上午剛進拘留所,下午韓冰就卷著鋪蓋前來報到了。更加離奇的是,為了節省警力支援工業建設,拘留所將看管人員進行了壓縮,把原本應該分開的男牢女牢進行混編,只派一名警員負責監管韓冰和鄭耀先住對門,他們背朝背整整坐了一宿,誰都沒和誰說話。當然,兩個人各自心態不同,話語上也不可能投機。其實兩個人都覺得挺倒霉,按理說是不用進班房的,基本上都由單位暫時負責監管。但他們兩個人不同,因為他們隸屬的單位就是公安系統,被公安局監管,不進班房還能去哪?但這二人又是幸運的,至少他們由曉武暗中照料,除了寫寫材料,並未吃多大苦頭。
鄭耀先是個樂天派,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他犯愁,每天寫寫算算,閑暇之余還能創作幾首打油詩聊以自慰。但韓冰則不同,她是個剛強的女人,所謂剛強,那就意味著她比其他女人更容易犯倔。
這主要表現在她對待鄭耀先的態度上:段國維來看她,沒準心情好時還能擠出個笑臉,可對待鄭耀先呢,一個多月下來,竟然沒跟對方說上一句話。就連暗中連續觀察一個多月的管教,也不得不承認:把這二位放在一起,根本就不用人操心,那是絕對的安全。
可什麽事情都有個例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是如此。當韓冰收到段國維的離婚信後,看也不看,提筆簽下自己的大名,一揚手,從透氣窗丟了出去。不過她使用的力道不對,門外的工作人員沒接到,對門的鄭耀先反而搶個正著。
“離婚?”鄭老六一愣,“都在一起過了好幾年,怎麽說離就離?”
“關你什麽事?”工作人員一瞪眼睛,從他手裡奪過信,“管好你自己吧!”
“好好!我錯了,我錯了……”一彎腰給對方鞠個躬,便悶聲不響走回自己床鋪。可待工作人員走後,反覆琢磨了半天的鄭耀先,又走到門前,對韓冰低聲喊道:“喂……”
韓冰回頭看看他,一轉身,該幹什麽幹什麽,一點都沒耽誤。
“咱倆說說話好不好?”鄭耀先將語氣盡量放平緩,“我一直納悶,你怎麽也進來啦?”
“關你什麽事?”韓冰總算說話了,不過這語氣的友善度還是不夠。
“要說我這個人進來,那是順應歷史潮流罪有應得,可你不至於啊。工作那麽多年,他們怎麽也該考慮一下吧?”
苦笑一聲,韓冰沒言語。
“你家老段就不能幫幫你?”
“往後別跟我提這個人,”眉頭一蹙,韓冰冷冷說道,“你可以用甲或者乙來代替,但就是不要再提這個人,否則我跟你翻臉。”
“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不過……”想了想,鄭耀先揣著小心又問,“對了,你還懷疑我是鄭耀先嗎?”
“什麽叫懷疑?你根本就是!只不過你這個人很狡猾,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拘捕你!”
想想從她被解除監管至今,這女人不斷給自己找麻煩,鄭耀先真是有苦也說不出:“跟你商量件事行嗎?”
“說吧。”
“你我現在同是屬於同一個戰壕,同一個立場,所以之間,就不要了吧?唉!
都是四十好幾的人了,如此簡單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韓冰擎著筆,默然無語。她想反駁鄭耀先,可又說不出合適的話,也許背後這個醜陋的男人說得很對,都已處在了社會最底層,再繼續下去,那還有意義嗎?
鄭耀先並不知道,事實上並不是他的話改變了韓冰,而是這種複雜的現實狀況,令韓冰產生了強烈的反思。
在一個淒風苦雨的夜晚,韓冰趴著門縫對鄭耀先說道,“我把一切都交給了無怨無悔,可不知怎麽了,我這人生之路卻越走越窄,居然和你這種人畫上了等號。”
“我就是個窮光蛋出身,民國時期讀過幾天高小,不算是個睜眼瞎。可沒想到,最終把自己害了的,竟然還是這對眼睛。呵呵!與一個女特務生活了這些年,結果這黑鍋想摘都摘不下來。
其實我早就看出你是個好人,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這和你抓不抓我無關,我只是就事論事。”
“你說我好有什麽用?組織上並不認為我是好人,”苦笑一聲,韓冰無奈地說道,“抓了半輩子壞蛋,沒想到最後連自己也成了壞蛋。”
“哎,我說,你和段局那事就這麽算啦?畢竟是夫妻一場,就不能再考慮考慮?”
“你又多管閑事了,呵呵!不是我說你,吃的苦難道還少啊?要不是當初你可憐那陳浮,也不至於落到這種下場吧?”
“喂!我與陳浮的事和你離婚是兩碼事,別摻和到一起好不好?”
“其實我並不喜歡他,選擇和他結婚,那也是沒辦法……嗨!算了,都到這種地步了,說他還有什麽用?人哪,不到關鍵時刻根本看不出為人,呵呵!所謂領導幹部,說白了其實就是俗人一個。”
“人活著就要想開。想不開啊,那就是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不過還好,你這次進來可比上次要強多了。”
“這話怎麽說?”
“上次你要死要活的,哎呀!嚇得我呀,就跟那什麽似的……”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這兩位頂級特工很有意思,從一開始劍拔弩張的緊張對峙,到後來同處屋簷下,不得不放棄自尊慢慢交流,這其中的變化,外人絕對是始料不及。就連曉武聽說這件事後,都驚訝得合不攏嘴。
至此他不得不承認:人生有時真如戲,居然讓他挖空心思想辦都辦不成的事,在短短不到兩個月內,就出現了歷史性的契機。
“我到底應該為他們高興,還是悲哀呢?”曉武的腦子也開始糊塗了,從此,這個問題便成為他終身避不開的怪圈。
曉武迷糊了,可上級領導並不糊塗,特別是省廳的老袁,一聽說周志乾又落網了,興奮得兩天兩夜沒睡覺,嚇得身邊的醫護人員,趕緊提前開出了入院通知單。
“老陳啊!聽說沒有,周志乾又落網了。”老袁興衝衝找到陳國華,開門見山地說道,“這回可不能叫他跑了,說什麽也要給他落實
“唉……”一聲幽歎,陳國華倒在沙發上,情緒極度低落。
“怎麽啦?難道周志乾落網你不高興?”
“我高興得起來嗎?韓冰也出事了,那可是我的老部下啊……”
“你愁也沒用,她自找的,還能怪誰?不過說來也可惜,一個優秀的女幹部,就這麽完了。”
“沒保住韓冰是我的失職啊……”
“這事也不能怪你,那段國維不也沒保住他老婆嗎。唉!說起段國維我就一肚子火氣,你說他這男人是怎麽當的?連自己老婆都護不住,丟人!”
“老袁啊!這些話也就是你我關起門說,出去後……”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想了想,老袁突然問道,“有件事得和你商量一下,韓冰這一出事,山城公安局副局長的位置可就空出來了,你看……是不是再派個人手?”
“還派什麽?叫曉武頂上。”
“可他太年輕,這資歷……”
“年輕不是問題,我在當指導員的時候,不過才二十五歲,比當時的軍團長也大不了幾歲。”
“那就……讓他先乾一乾試試?”
“就這麽辦吧,老袁啊!不是我偏愛曉武,關鍵這小子用起來順手,你說是嗎?”
“話倒是不錯,不過……嗨!也沒什麽,不是還有老段坐鎮嗎?”
“是啊……”陳國華笑了笑沒說話,可心中卻暗道,“要論聽話,那可是誰也比不上段國維啊!”
在世界情報界中,最著名的戰略情報員,當屬“二戰”時期蘇聯間諜佐爾格,但是在曉武心中,自己的師父要比佐爾格更加優秀。師父一生的功績,當屬於絕密,無論他活著還是死去,雙方將永遠不能向外界披露。
鄭耀先在“二戰”時期的經歷,可以寫出一本厚厚的紀實文學,其中主要的功績,都是針對日本法西斯的,是捅向日軍大本營心臟的一把尖刀。可以這麽說,在“二戰”時期遠東及太平洋地區的重大歷史事件中,均有他鄭耀先活躍的身影。在佐爾格還未向蘇聯發出“日軍不會進攻遠東”的情報之前,鄭耀先就料定小日本要嗞什麽尿了;在中西方還未斷定日本偷襲珍珠港的確切時間時,鄭耀先就提醒雙方: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美國人恐怕要倒霉了……
鄭耀先搜集情報是靠精準的分析,他甚至能從對手的隻言片語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比方說:
日本在發動太平洋戰爭之前,他根據中日雙方戰略物資的消耗對比,推算出日本最緊缺的戰略物資是什麽,然後又根據日本最緊缺的戰略物資,推算出日軍不可能進攻蘇聯,其主要戰略目標,極有可能是盛產石油、橡膠的美國殖民地——東南亞。至於何時與美國開戰,那就更簡單了:以日本現有戰略物資的儲備及消耗,動手時間肯定不會拖太久,最遲不會超過一九四一年底,同時,日本要打擊美國的太平洋艦隊,肯定要選在艦隊比較集中,美軍防備比較松懈的時間,算來算去,十二月七日那個星期日,就是最理想的日期。遺憾的是,美國當局並未相信鄭耀先以及其他戰略情報員的分析,但這並不妨礙美國情報局將他列入“危險分子”的檔案。
但是,如此一位出類拔萃的情報精英,現在卻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天在期盼和痛苦中煎熬著自己的下半生。
“這鄭耀先太不像話了!”老錢接到曉武的通知後,專程趕赴山城,當面向陳國華發起牢騷,“他整這一出兒跟誰商量過?這不明擺著給我找麻煩嗎?”
“消消氣,別上火……”
“我消得了嗎?”老錢氣得直轉圈,“自打出北京,我這火就沒消停過,你說說,我活到這歲數,跟誰操過那心?”
“可事情已經出來了,你還能把他怎樣?”
“得給他個教訓,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你還別說,他到底姓啥誰也不知道。我算看明白了,這個老鄭哪,不簡單,他想問題的方式神鬼莫測呀!”
“不行,我要馬上見到他!這個渾蛋,氣死我啦!”
“你呀,還是別見了。既然他不打招呼就辦出這種事,說明他對你也失望了。”
“他有什麽資格對我失望?”
“這還用問嗎?”陳國華搖搖頭,話語中流露出淡淡的苦澀,“他現在最大的心病,就是想活得像個人,可這些你老錢能替他辦到嗎?即便是能辦……可你能給他辦嗎?”
“依你的意思,我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嘍?”
“我沒那麽說。”
“可你就是這個意思!老陳啊!這不是我人格有問題,全世界你打聽打聽,對待像他這樣的情報員,哪家情報機構不是這規矩?”
“也許你說得沒錯,不過人都是有思想的,而老鄭這個人,往往想得又比別人多。”
“想得多也不行!個人利益絕對不能高於集體利益!”
陳國華叼著香煙,默默無語。他知道自己無權去說服老錢,也不可能再跟老錢說些什麽。
事實證明:鄭耀先果然不想再見老錢。他不管你從哪兒來,也不考慮自己是不是對象,只要覺得沒必要,寧肯裝病也絕不拋頭露面。結果弄得老錢是乘興而來敗興而去,兩個人這短暫的交情,算是出現了裂痕。
鄭耀先和韓冰的處理意見被批複下來:這個名詞對於鄭耀先來說,是個非常新鮮的事,它不同於刑事犯,也不由法院來判決,,鄭耀先不清楚,韓冰也不知道,但二人憑借那絕頂聰明的腦袋,不約而同地推算出自己的命運將是苦不堪言。“這還不抵給我判個幾年呢……”臨行前,鄭耀先私下對韓冰說道,“就我這腿腳,這身板,還能乾個什麽活?”
“乾活那是抬舉你,還真把自己當成是普通勞動者啦?”一聲長歎,韓冰的神色淒淒慘慘
“那我們不是慘啦?”
又是一聲長歎,韓冰抹抹臉,恨恨地說道:“命啊!這可真是命啊!自從遇見你,我這日子就沒怎麽好受過!”
“這不能怪我,誰叫你沒事連做夢都盼著抓我?”
“廢話!你是賊我是兵,能不抓你嗎?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哼哼!我照樣不會客氣!”
“那你就慢慢抓吧!哼,榆木腦袋!”
兩個人時常會發生點小摩擦,但摩擦也是一種交流,這並不妨礙雙方對未來命運的共同探索。
在馬曉武的刻意安排下,回到農場的兩個人,一開始並未參加重體力勞動,而是在食堂繼續乾著切蔥剝蒜的活。不同的是,大師父老李再見到這二人時,多了個下意識的轉身動作。同事之間像往常那樣有說有笑已是不可能了,無形當中在眾人之間樹立起一堵厚厚的柏林牆。
老李不再犯病了,可他那雙眼睛瞥向鄭耀先時,依然有些古怪。曉武來農場也不像以往那麽頻繁了,這倒不是說他嫌棄鄭耀先的身份,主要是工作和家庭給他帶來了太多的壓力。一丈夫頻繁的“失蹤”,令小李身心受到了極大的重創,她的精神總是處於壓抑和緊張狀態,甚至在正常工作中,也頻頻出現不必要的失誤。因此,考慮到小李工作的特殊性以及和市公安局的合作關系,檢察院領導經過反覆討論,決定將她調離原工作崗位,從事一些簡單的文職工作。當農場廣播裡傳來“湖北省長風農業生產合作社,鄭耀先正在洗白菜,聽到這消息,他只是微微一笑,隨即無奈地搖搖頭。一個小時後,正在洗白菜的鄭耀先,忍不住張口罵了句:“呸!無恥!”
一旁的韓冰冷冷地瞥他一眼,而廚房大師父老李,則一溜煙兒逃之夭夭了。
在科技高速發展的當今時代,
“讓你看笑話了吧?”撂下菜刀,韓冰不悅地問道。
“這也叫人話?”一指廣播,鄭耀先憤憤說道,“我就算再沒種過地,你說這人也太能顛倒是非了吧?”
“出了這種事情,讓你看笑話了吧?”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一個還能有什麽意思。”
“不對呀!我覺得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不明顯把我往那邊推嗎?”
“噢,難道你不是”
“我只是當過幾天挨不著。”
“噢……那我理解錯了,對不起啊!”
“哎?我說,你說話陰陽怪氣,到底什麽意思?”
衝門外看了看,韓冰低聲埋怨道:“你是不是有病啊?都混到這份上了,怎麽說話還不把門,難道非讓人家把你弄死才舒心?”
“弄死我?好啊!那我還得說聲謝謝。反正不管怎樣,讓我不說實話,那還不如殺了我!”
韓冰死死盯著他,半天未曾言語。
“看我乾嗎?我長得又不好看。”
“沒人欣賞你那張臉,”搖搖頭,韓冰為之一歎,“你果真不像鄭老六,至少他辦事比你圓滑。”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可真難!”
“難嗎?”淒然一笑,“其實有時候我也很佩服你,本應是該說的話,卻偏偏叫你給說了。”
“唉……有什麽辦法?誰讓咱憂國憂民呢。”
“噢?沒看出來。”
“我不瞞你,照此下去,老百姓的日子會很難過。”
“怎麽說?”
“也就是說,哼哼!現在好了,你叫他們拿什麽交?傾家蕩產都不夠哇!若再趕上幾個不顧百姓死活媚上欺下的混帳官員,那就會瘋狂收購糧食,將老百姓徹底逼上絕路。”
“結果農民是越種越窮,對國家也是越欠越多,到後來能不能填飽肚子都成問題。”韓冰也是憂心忡忡,她在戰爭時期廣泛接觸過農民,知道農民最需要什麽。現如今這些極為不正常的現象,分明是在動搖國本。
從直覺上,韓冰認為這周志乾絕對不是在危言聳聽,不過出於好奇,她忍不住又追問一句:“你怎麽知道要挨餓?”
“一個星期前,我們吃的菜裡還有土豆,可是現在土豆沒有了不說,就連白菜也是越來越少……”
  “噢……”她點點頭,突然間隨著一個冷戰,又忍不住打量起面前這奇醜無比的男人,過了許久,她逐字逐句厲聲問道,“心思這麽縝密,還說你不是鄭耀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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