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增援部隊遲到了五分鍾。老常看看懷表,估算著鄭耀先的行程,兩把駁殼槍在大腿上一蹭,嘩啦一聲,子彈被同時頂上槍膛。 對面的士兵正向他匍匐逼近,老常躲在山石掩體後目測著射程。畢竟同在一口鍋裡吃了八年飯,如今真讓他對朝夕相處的兄弟下手,心中隱隱還有些不舍。“讓他們先開第一槍,算我還了共產黨那八年的小米錢。” 雙方對峙著,八路那邊還未弄清狀況,一個帶兵連長高聲喝道:“對面有誰還活著?” 老常沒做回答,他把機頭掰了掰,撅根草棍銜在口中。 既然沒有回答,那就說明自己同志已身遭不測。“火力壓製!”帶兵連長一揮手,十幾顆手榴彈拖著白煙,向老常隱蔽的掩體冰雹一般砸來。 張大嘴巴將自己死死塞進石縫,巨大的爆炸聲震得眼前金星亂燦,碎石如同黑夜橫貫的流星,帶著炙熱,從他尾骨一直劃到後背。耳朵已經聽不見了,只有心臟在咚咚地劇跳。伸手摸摸耳朵,鮮血從耳孔灌進脖子,有著說不出的膩歪。 渾身都是鮮血淋漓的皮外傷,一根粗大的牛皮腰帶,已被攔腰切斷,艱難挖出卡在腰骨上的彈片,老常痛得氣喘如牛揮汗如雨。 “噗噗!”兩名躍身的士兵被子彈托拽著甩出,噴血的胸膛重重相撞,發出沉悶的骨裂。 “隱蔽!”帶兵連長一聲斷喝,揮手向殺機襲來的方向射出一梭子子彈,“手榴彈!火力壓製!” “共軍們聽著!”老常扇扇眼前的塵煙,連聲喝道,“你們不怕炸死女共產黨,就盡管扔手榴彈!” “戰鬥英雄常玉寬?他居然是個狗特務?” “八年了,你們現在才知道老子身份?晚了!” 帶兵連長氣得鋼牙爆咬,左右看看,受雷區的限制,根本無法實施迂回包抄。“這狗日的,看來跟咱部隊沒白混,太會選地形了!”目前擺在八路面前的選擇有兩點:或者不計傷亡衝鋒,或者後退以待時機,無論哪一點對老常來說,都是隻佔便宜不吃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常身下已形成一攤血泊,心跳越來越快,心臟仿佛一張嘴就會躥出軀體。 他的頭有點暈,雙耳就像飛進無數隻蜜蜂,揮之不去,只能一次次甩動僵硬的脖子。 “連長!還是用手榴彈吧!如果他身邊有我們的人,剛才那幾下子不死也要殘廢!” “嗯?”仔細揣摩指導員的話,帶兵連長似乎意識到什麽,再向前一瞧:對面黑影正在掙扎著,向國統區方向奮力挪去…… “神槍手!打掉他!” 剛才也許是指導員喊得過於大聲,就連骨膜穿孔的老常,都隱隱聽到“手榴彈”這三個字。帶兵打仗的人一旦紅了眼,那是什麽事都能乾出來,他相信八路要鋌而走險了。 顛簸著身體向山梁奮力疾走,由於雙腿過於沉重,無論如何強迫自己,速度卻是越來越慢,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半昏半醒間,一道血霧從胸前噴出,拖拽著他踉蹌幾步。噝噝倒吸著涼氣,他回身望了望,又一道曳光迎面撲來,結結實實將他打得後退連連,躬下身去。 鮮血順著嘴角的草棍緩緩滴落,二便早已失禁,屎臭尿騷隨著大口呼吸不斷湧進胸膛。他顫抖著手指摸在手榴彈拉環上,睜開迷離的雙眼,最後看一眼硝煙彌漫的夜色,心裡清楚:恐怕這輩子,再也離不開這生活了八年的土地…… “他到底是誰派來的?”深一腳淺一腳,在暗夜中沒命地飛奔逃竄。自從鄭耀先加入這個行業,像今天如此之狼狽,還是破天荒第一次。身後傳來手榴彈的爆炸聲,就在他攀上山梁的一瞬間,風中隱隱傳來一陣高亢的口號聲。 “旭東,你聽聽那是什麽聲音?” “是……”楊旭東停下腳步,側耳諦聽片刻,“是……是‘三民主義萬歲’……唉……” “三民主義萬歲?三民主義萬歲……”鄭耀先無語,心中只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愁,“這要是在抗戰,他不失一個熱血男兒的英雄本色……唉!何苦呢……”望著硝煙中那不斷閃動的火光,也許窮極一生,也找不到最令他滿意的答案了。 兩個人不敢過多耽擱,一路跌跌撞撞北行數裡,就在中共部隊即將追至的關鍵時刻,國軍增援部隊也趕到了。 不容分說,雙方上來就是一場遭遇戰。雖然共產黨軍隊擅長夜戰和近戰,但由於他們人數與國民黨相差懸殊,以至於戰鬥很快便進入相持階段。利用這個機會,鄭耀先爬上吉普車,在國軍士兵的掩護下,倉皇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這場遭遇戰被國民黨宣傳機構形容得非常殘酷,據說他們是在傷亡慘重的情況下,死死頂住共軍無數次“瘋狂”進攻,直至最後“全殲”來犯之敵。對於這種說法,國民黨官方報紙大肆渲染,他們將八路士兵的傷亡人數,從十幾人上升到幾十人、上百人,最後竟描述成幾千人。 同樣是針對這起突發事件,中共方面倒是保持了低調,他們僅向外界聲明:國民黨特務擅自越過停火線,打死打傷己方士兵數人,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其地方部隊奮起還擊。就此,中共還公布了犧牲戰士的身份和職務,並保留進一步向國民政府申訴、抗議的權利。 雙方的傷亡報告寫得都很詳細,但有一個人的名字卻始終沒被提起,她就是江欣。不知雙方是不是都在刻意回避某些問題,總之,一個漂亮的、充滿著青春活力的“女記者”,隨著這段歷史被黃沙掩埋的同時,也逐漸淡出人們的話題。她留給後人的,只有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土墳——連具刻著名字的墓碑都沒有。 一位滿頭華發淚雨滄桑的枯槁老人,倒是經常揣著雞蛋來祭奠她,可陰陽相隔,奢華的天倫之樂也只能在夢中重敘。一滴滴眼淚,一縷縷愁緒,望眼欲穿,卻不見膝前骨肉繞首環依,白發人送黑發人,這都是由於戰爭…… 老袁讀過山城新出版的各大報紙,忍不住拍案而起,將桌面所有物件一掃而空。“沒想到啊!沒想到!這可真是大手筆!”他雙手叉腰,氣得在屋裡來回徘徊,“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大名鼎鼎的鄭老六,就是那陸昊東百般袒護的‘風箏’!好嘛!你們可真能乾!在我軍眼皮底下,就能將自己同志輕易置於死地!猶入無人之境!好啊!很好!他鄭耀先八面玲瓏,為我黨鞠躬盡瘁,而你陸昊東,則是舉薦有功,居功至偉!”他眼望蒼巒疊翠的群山,反覆悲憤地質問自己:“因為他,我黨在山城的幾條線全部遭到破壞,誰能告訴我,這‘風箏’到底還是不是我黨同志?” 陸昊東在被捕前,曾向他提及“風箏”很有可能回家執行特殊任務,當時他對這位同志的處境很緊張,出於對部下的關心,順便提到一句:“用不用照會當地我軍協助行動?” “這個……”老陸囁嚅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陸,你怎麽吞吞吐吐?這個人到底可不可靠?” “這個……老袁,他……他以前是從蘇區來的……” “你不要再跟我提什麽蘇區!”老袁被徹底激怒了,他指著老陸的鼻子,喝道,“我側面了解過,那裡根本就沒這個人!這你怎麽解釋?想當年,張國燾還是從蘇區出來的,可他現在呢?成了軍統的走狗!” “老袁……”老陸咽咽唾沫,尷尬地說道,“當年……也是為了保護他,有關他的資料在長征中都被銷毀了,至於他的真實身份,也僅有幾位首長知道,可是……” “可是什麽?” “可這幾位首長也都在上海犧牲了……” “廢話!” “不是廢話,不是廢話……”老陸辛苦地賠著笑,擦擦臉上汗水,努力辯解道,“有位首長在臨被捕前,留下過有關他身份的證明材料,不過這些材料沒被裝檔,都在延安絕對保密的地方存著……” “你說的地方我知道,那裡保存的資料,只有經過特批,才有權翻閱。”老袁壓壓火氣,撫著頭髮,將語氣盡量放緩。突然,他似乎又意識到什麽,“在那裡,只有使用特殊印鑒報出真實姓名,才有可能查到相關材料,但你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嗎?” 老陸搖搖頭,遺憾地攤攤手。 “就是給你查閱了,為了保密,上級也不會將結果告訴你,對不對?” 點點頭…… “這就是說,哪怕他說出自己姓甚名誰,我們還是無法驗證嘍?” “差不多就是這樣……” “差不多?” “這個……那幾位首長曾向我證實過他,而且他一出蘇區就在我們這個組……這個……我相信他是自己人……” “憑你幾句空口無憑的廢話,我就能相信他嗎?” “可您不會連我都懷疑吧?” “如果不是相信你老陸,我早就下令把他查個底兒掉,還能等到今天?” “不能查!絕對不能查!”陸昊東嚇得面無人色,連連說道,“你一查,他的身份可就不再是秘密了,這不是變相幫敵人的忙嗎?” 老袁拍著桌子,痛心疾首地提醒道:“老陸啊老陸!這麽多年過去,你還能保證他一點都不會變嗎? 如果他早就變了心,你還敢替他打保票嗎?” “可是……他如果變心,那我又怎能活到現在?而咱們這條線,為何至今也安然無恙?” “誰知道他是不是別有用心?” “老袁!‘風箏’這個人做事與眾不同,正因為他不同,才會讓軍統堅信他是徹頭徹尾的‘三民主義者’!要說犧牲,他付出的還少嗎?至今他還活在被自己同志追殺的陰影中!還有他的未婚妻袁寶兒,不明不白失蹤了,他就連找都不敢找?您說說……” “你等會兒!”老袁急忙打斷老陸,疑惑地問道,“你說袁寶兒是他未婚妻?據我所知,這袁寶兒不是軍統特務嗎,怎麽反倒成了他未婚妻?他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到底還有什麽出格事沒做過?” “不是的,不是的……”老陸百口莫辯,他痛苦地擺著手,呻吟道,“老袁,袁寶兒也是咱自己的同志。” “我是問他和袁寶兒的關系!”老袁氣得髮根爆豎,他揮手大聲質問,“我沒叫他勾引自己的女同志吧?” “那倒是……可……可……可是……唉!我也解釋不清了!”老陸萬般無奈地一攤手。 “以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現在的問題是,就連老陸也被捕了,誰敢保證所發生的種種還能與他無關?除了我和他,還有誰知道老陸身份?”歎口氣,將思緒強行拉回到眼前,老袁的內心一陣酸似一陣,“為了保密,江欣回到解放區後,就連自己父親都沒看上一眼。結果可倒好,父女倆的重逢,唉,卻是生離死別呀!”眼睛逐漸濕潤,他用力抿著嘴唇,極力不讓淚水流落,“老江一家為革命做出過巨大犧牲,妻子被國民黨殺害在龍華,現在女兒……唉!聽到江欣的噩耗,他一宿間就滿頭白發,足足老了十歲。這讓我該如何去安慰那命運多舛的老戰友?” 一個星期後,鄭耀先在軍方保護下回到了山城,當他登上碼頭看到前來迎接的徐百川,此刻中原大地已是劍拔弩張戰雲密布。 “咱們要和共軍幹了,”徐百川拉住他的手,一聲輕歎,“你始終不與總部聯系,我……我真擔心你回不來,好在老天有眼。” “我也以為自己回不來,沒想到還是命不該絕。家裡還好嗎?”鄭耀先嘴上應承著,偷眼瞥瞥碼頭外那一排排福特轎車。 “老鄭來了,他要親自為你接風。” “噢?” “根據你提供的情報,江欣同黨已被我們一網打盡,老板說了,你有功於黨國,保密局上下不能怠慢你。” “保密局?” “你還不知道,戴老板死後,軍統要改成保密局了。今時不同往日,二處剛剛三家分晉,老鄭的廣東系、老唐的湖南系鬥得像烏眼雞,苦的還是咱們這些不上不下,靠不上邊兒的人。戴老板在時,你我還能順風順水,可現在……唉,忍了吧!” “怎麽變成這樣?那浙江一系現在由誰說了算?是不是毛齊五?” “什麽也瞞不過你。不錯,毛齊五現在可謂時來運轉,當上了保密局副局長。想當年,你給他那三字評語‘忍、等、狠’沒白說,這小子神不知鬼不覺梳攏了浙江系,而且還以‘同學會’為名,把你和戴老板生前培訓的各期學員穩抓在手。唉!家裡現在又是‘副輩’掌權了。” “那可是一萬多人哪!”鄭耀先倒吸一口涼氣,“這老小子的腦袋夠用,一招上房抽梯就把我徹底架空。這回局勢算是明朗了:別人走上層路線,可他玩基層牌,即便是老鄭、老唐佔到局長位子,想要辦事最終還得靠他,看來那頭把交椅遲早會被他坐實。” “老六,你打算如何應對?毛齊五的‘忍、等、狠’,難道不會用在你我身上?” “現在沒了根基,我就等於沒牙的老虎,想折騰也鬧不出什麽花樣。要說算計,咱們都不如他,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好好學學他的‘忍、等、狠’。” “唉!‘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毛齊五這邊不想看你搶他風頭,老唐、老鄭又怕你和毛齊五合作,所以咱兄弟倆往後的日子,恐怕真要難過嘍!” “四哥,老鄭今天來,不單純是接風那麽簡單吧?” “讓你猜中了。現在這時候,誰都怕你死灰複燃後來居上。別看你沒牙了,畢竟還是老虎,擺在哪兒都能嚇死人。” “我明白了……” “行啦!再說下去,恐怕老鄭要等急了,不管怎樣,他名義上也是咱頂頭上司,走吧……”懷著悵然,二人登上碼頭走向矗立江邊的老鄭。原偵緝隊長羅佔鼇在一旁小心陪候,看見遠遠走來的鄭耀先,他心懷鬼胎似的低下頭。 老鄭面帶微笑,主動上前握住鄭耀先的手,可從他握手的力度來看,鄭耀先明顯感覺出與以往的不同。“讓局座費心了。”強打起精神,他寒暄道。 “這麽客氣幹啥?你呀!”老鄭瞧瞧鄭耀先的臉色,“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樣,叫我‘老鄭’?” “如果您不怪我尊卑不分,兄弟我自當從命。” “好!這就好……”回頭看看羅佔鼇,老鄭有點像擺弄使喚丫頭,“你把車子開過來,今天我和你六哥敘敘舊。” “是!” 兩個人登上福特轎車的後排座,坐穩身子,輕輕瞥一眼司機,鄭耀先又將目光投向老鄭。 “都是自己人,絕對可靠。”老鄭說著,衝司機擺擺手,示意他專心開車。 遞過那支派克金筆,老鄭擰開筆帽看了看,隨後略一遲疑。掏出把小刀,小心翼翼剝開筆帽夾層,取出微型膠卷。“共軍的突圍計劃總算到手了,黨國幸甚!”隨後,一張寫滿字跡的字條又被徐徐抽出…… 迅速將字條揉了揉,老鄭的臉色逐漸陰霾,他仰躺在座椅上,閉目拍頭陷入沉思。 鄭耀先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似乎一路歷經的風塵,令他有些疲倦。不過他的內衣,已被突然激出的冷汗完全濕透了。就在剛才,老鄭展開字條的一刹那,他不經意望望車廂後鏡,字條上一行倒字盡收眼底:“共軍‘風箏’已打入我高層……”暗暗倒吸一口氣,身體霎時陷入一片冰涼。“糟糕,怎把這樣的情報弄回來了?” 在到達山城之前的一路上,鄭耀先曾數次壓抑偷窺情報的迫切心理,因為他知道:“影子”既然敢把情報交給自己,就肯定有所防范。現在看來,“影子”果然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狡猾。事實上,這種絕版的派克金筆,一旦被破壞,就根本找不到替代品。 二人各想心事,老鄭是一言不發,而面沉似水的鄭耀先,心中卻紛亂如麻。望著道邊被狂風卷起的枯葉,他暗道:“要盡快把突圍計劃泄密的消息傳出去,那可是關系到我軍數萬將士的生死存亡。可目前,我該怎麽做呢?被中統盯上的老陸還可靠嗎?知道我身份的只有他,那麽‘影子’又是如何得知?”咬咬牙,堅決把某些想法驅出腦海,“如果老陸想出賣我,用不著繞彎子,直接聯系二處很方便。可是……如果不是他,那我的身份又怎會泄露?究竟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看來這場遊戲有得玩了。” 隨後的晚宴吃得很辛苦,酒席上,滿懷心事的鄭耀先不得不強打精神,使出渾身解數,頻頻周旋於老鄭、毛齊五等人之間。一場原本是為他慶功的接風宴,反倒演變成緩衝軍統派系矛盾的“合巹酒”。大家天南地北無所不聊,說到門生故舊同門情誼時,一個個相互拉著手,眼淚反倒比口水還要多。 曲終人散離開飯店,老鄭搖晃著,拍著鄭耀先的肩膀說道:“老六啊!你……你就放一百個心!咱……咱們風裡來雨裡去……呃!十幾年的生死交情,你……你就放寬心,只要有……有我鄭某人在,你就是‘這個’!”說著,他腳步畫著圈,手上豎起顫顫巍巍的大拇指。 “多謝局座栽培,老六今後可全仰仗您了。”老鄭是否不勝酒力,大家心裡都有杆秤,至少在鄭耀先看來,這老東西雖說喝多了,可頭腦興許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你……你先好好休息,過幾天……你……你來找我……” “是,一定,一定……” 好不容易將老鄭護送上車,還未等松口氣,毛齊五又折回他身邊,眼望那絕塵而去的福特車,低聲說道:“老六,今後你有什麽打算?這個……我沒別的意思,不管你願不願意,哥哥我一定會鼎力支持你。說句實話,保密局的將來,遲早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我們都老啦!該放手就不能緊攥著,你說是不?” “我聽委員長的,他老人家怎麽吩咐,我就怎麽做。” “很好,”毛齊五滿意地點點頭,“要說真正關心你的還是委員長,老頭子前幾天說了,自從戴先生走後,二處就只有扯皮的,沒見過幾個乾實事兒,像你老六這樣肯把黨國大業放在首位的,那簡直是鳳毛麟角。對於這樣的人才,今後要多加愛護,多多提拔。唉!他老人家說出了我們浙江同人的心裡話呀!” 鄭耀先微微一笑,向毛齊五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用說得過於直白——老蔣和戴雨農是浙江人,他毛齊五也是浙江人,該怎麽站隊,該如何放權,不用把話挑明,毛齊五已經暗示得清清楚楚。 軍統各派均已明裡暗裡向他暗示,唯獨湖南系的老唐,一直隱忍不發。酒桌上沒聽他說過幾句話,臨告別時,他依舊是我行我素,連句多余的客套話都沒有。 “看來老唐這人很識趣,他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辦什麽事。雖說軍統王家分晉,但老唐這湖南幫,卻是外強中乾最不得勢的一派,他隱忍不發明哲保身,未必不是躲災避禍,意圖東山再起的好手段。唉!走到今天這地步,軍統也是尾大不掉,誰輸誰贏,只有老天知道嘍!”離開飯店,鄭耀先和徐百川孤零零漫步在街頭。按理說以他們這種級別,出門即便不是前呼後擁,至少也該有人暗中保護。現如今,鄭耀先已感覺不到那往日的氣氛,不僅是他,就連徐百川也是孤影形隨,一個人落寞地獨來獨往。 “我被調去看中美合作所,你自己多保重。小心他們給你下藥。”臨別時,徐百川含著淚,對他苦笑著說道,“其實我能有個住的地方,也算是不錯了。” “四哥,他們的手段可真絕呀!” “唉!”徐百川搖搖頭,惆悵著回應,“我是一個月內連嫁三夫(指連續三次調動職位),雖說級別不變都是明媒正娶的小媳婦,可也算位微言輕無人問津。戴老板一死,你我這些隨他打天下的老兄弟,如今再不挪窩,那可真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走了也好啊!免得最後連吃飯的家夥都保不住。” “可你走了……那些追隨你的弟兄……” “弟兄?”徐百川一聲苦笑,“和你一樣,都被毛齊五劃歸麾下,現如今我是無職一身輕,逍遙自在得很。唉!民國啊民國,你可真是大得容不下一個人哪!” 在街角處,這對難兄難弟分手了,帶著一絲惆悵,鄭耀先開始琢磨人生那漫漫的旅途:“要想辦法將情報盡快送出去,不過……我今後該怎麽辦呢?我的身份已不再是秘密,恐怕要面對的情況也會越來越複雜。不過說來奇怪,‘影子’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到底在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正在思考著,猛一抬頭,對面小巷中幽靈般閃出兩條黑影。 “別動!”他後腰被一件硬邦邦的東西抵住。輕輕收縮一下肌肉,用摩擦帶來的刺激,仔細辨別那物件的形狀、大小及光滑程度,心中不由一緊,“消音器……” “對不起了,跟我們走一趟吧!”雙手被戴上冰涼的手銬。 “你們是一處誰的手下?” “果然厲害。還沒說什麽,你就能猜到我們身份?” “能用無聲手槍的人,肯定不是共產黨。” “走吧!我們老板想見你。”用厚布蒙上雙眼,便衣特務將鄭耀先往汽車裡一塞,“嘴我就不堵了,不過要看你合不合作?” 汽車急速啟動,鄭耀先根據顛簸程度、刹車次數以及轉彎頻率,開始用讀秒的方式計算行車路線。 當數到第九百六十三秒時,汽車戛然而止,他冷笑一聲暗道:“從小巷開始計算,要經過一段石子路。嗯!看來是往江邊去,附近也只有那裡有石子路……汽車停頓過,說明前方有坑窪或者溝渠,在江邊附近符合這兩點的,應該是金沙江路……總共轉過六次彎,兩次向左四次向右,符合這六次轉彎的地方,從小巷走江邊再走金沙江路……另外應該是中山路、共和路、南京東路、和諧街…… 嗯?和諧街?”再根據汽車大概的速度乘以九百六十秒,對比小巷到和諧街之間的曲線路程,基本吻合。 “下車!”腰部再次被手槍一抵,兩個人挾持著鄭耀先登上台階。這一回卻不知轉過幾道彎,不過大致還是在和諧街的范圍內。當蒙眼布被人突然取下時,室內強烈的燈光射得他睜不開眼睛。 熊熊的火爐背後,一個坐在轉椅上,叼著雪茄煙的中年男子,緩緩轉過身:“能把六哥請來,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鄭耀先一言不發,輕輕除下鋥亮的手銬,冰冷的目光布滿瘮人的殺機。 “你是怎麽打開手銬的?”旁邊的特務略微一怔,鄭耀先在他手腕輕輕一擰,無聲手槍順勢握在手中。就在眾人還在兀自發愣,鄭老六一人一腳,將兩個特務遠遠踢飛。 “你……”中年人嚇了一跳,死死盯住眼前的槍管,冒著青煙的雪茄從嘴角慢慢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彈了幾彈,散出一溜火星。 揪住中年人頭髮往桌面用力一撞,趁著對方慘叫,槍口死死抵住他太陽穴。森森一笑,鄭耀先咬牙切齒罵道:“擺譜!接著擺譜!媽的,連我你也敢抓,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老子捏死你們一處的人,就像碾個臭蟲,不服是不是?來!我希望你衝我瞪眼睛!瞪啊!我墳你瞪我呀!” 大廳兩邊的門突然打開,十幾個便衣特務端著衝鋒槍一擁而出,槍口齊刷刷對準鄭耀先,周圍的氣氛驟然緊張。 “奶奶的!你是不是犯賤?”劈手給了中年人一記耳光,鄭耀先罵道,“憑你這兩下子,還敢學人家當特工?看什麽看?拿電話,給我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