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二十章
  “……八月十三日,楊旭東匪幫襲擊我南坡彈藥庫,打死打傷我方人員十六名……八月二十九日,楊匪旭東刺殺我地委書記……九月七日,楊匪旭東襲擊我方軍用物資,炸毀軍車三輛,掠奪武器彈藥若乾……九月十九日,楊匪旭東炸毀山城發電廠,造成全市大面積停水停電……九月二十五日,楊匪旭東血洗甘泉村,殺害我方工作隊員一十八名……”將材料丟在桌面上,韓冰咬咬牙,“這兩年來,他始終沒消停過,特別是在近期,破壞活動愈演愈烈。”“處長,他這是想給成立三周年上眼藥啊!”小五憤憤說道,“抓住這狗特務,非敲折他的腿不可!”看來楊旭東與小五的個人恩怨,恐怕這輩子是化解不開了。每逢刮風下雨,小五的風濕痛一犯,他堅定的念頭,就是要報復楊旭東,打斷他的腿。
“也不排除他想替趙簡之報仇。不是說過嗎,楊旭東最大的弱點,就是講義氣。”
“還別說,一提這我就覺得處長您真是高明。呵呵!你下令把他和趙簡之關在一起,結果趙簡之一死,他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只能乖乖向我們靠攏。”
“是啊!”幽幽一聲長歎,韓冰隨後說道,“趙簡之寧死不招,留著也沒用,倒不如讓他給咱做點貢獻。否則以的個性,若想叫他全盤托出鄭耀先的下落,恐怕還要費上幾番周折。”
“處長,有件事我始終沒明白,”小五疑惑地問道,“據交代,沒人知道鄭耀先的去處,這就是說,他根本是在刻意躲避不想見人。萬一……萬一他看到暗號不肯露面,那咱不是白忙了嗎?”
韓冰並未馬上回答,沉吟片刻,她端著茶杯突然詭秘一笑:“你猜猜,他看到喚醒暗號會有什麽反應?”
“不外乎選擇接線或者繼續躲藏。”
“對!如果他接線,那麽好,我們當場就逮捕他。可如果他不接線,你想過該怎麽辦嗎?”
小五搖搖頭,他實在搞不清這女處長的葫蘆裡究竟要賣什麽藥。
“如果不接線,那就是說……他對暗語產生了懷疑。現在我們反過來想,究竟什麽原因,才能令他產生懷疑?”
“難道是接線人身份有問題?”
“對!你再仔細想一想,作為接線人的,會在什麽情況下身份出現問題?”
“他已經被我們拘捕了……這個……”
“沒錯,被我們逮捕這是絕密。關鍵是,目前在山城,知道他被捕的能有幾個?死去的趙簡之不算,你、我、江處和陳局,除此之外還有誰?”
“檔案室的老周?對!的檔案由他接管。”
點點頭,韓冰的笑容更加詭秘:“我們內部的暗鬼已被捕獲,據他交代,也僅僅是將趙簡之的死訊傳了出去,並不知道被捕的消息。那麽,一旦還有人知道這件事,你認為誰最有可疑?”
“周志乾?天哪!難道他和鄭耀先……”
“你想沒想過,如果他就是鄭耀先呢?”
“這……這可能嗎?鄭耀先怎會……怎會變成這副德行?”
“乾我們這一行兒的,沒有什麽不可能,無論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最終都能用‘合理’二字做出解釋。”
“這可真是想不到!我說處長,事到如今我才明白,為啥誇你是鄭耀先的死對頭,看來他的確不是在刻意奉承。唉,你們這些老情報員啊!恐怕一個小小的念頭,就把今後對敵工作的戰略思想全都安排好了。”
“情報工作就應該這麽做,”喝口水潤潤嗓子,韓冰又道,“鄭老六被稱作‘鬼子六’,這可不是白叫的。想當年他突然失蹤,這一點不但我們沒想到,就連國民黨也始料不及。因此現在的台灣保密局,對他連個製約都沒有,也只能期盼他還在‘效忠黨國’。不知你注意到沒有,據傳聞,楊旭東等人曾經為救鄭耀先差點把命都搭上。這說明什麽?說明鄭耀先和楊旭東的感情非同一般,他可以令楊旭東心甘情願地為其賣命,反之,也只有楊旭東才會讓他乖乖現身。我不敢保證楊旭東知道鄭耀先的下落,但現在我們必須要做的,就是盡快捕獲鄭耀先,阻止鄭、楊二人碰面聯手,否則,我們的工作將會難上加難。”
“我明白了。”
“還有一點,”韓冰撂下茶杯,冷笑一聲,“告訴抓捕隊把武器檢查好,一旦目標逃竄,就地擊斃!”
“是!”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抹去玻璃上的水霧,露出楊旭東那張憔悴的、久經歲月侵蝕的面孔。
摸摸唇上的胡須,他轉過身,看看杜孝先,隨口問道:“落鳳山還沒聯系上嗎?”
“落鳳山沒有電台,而又查得嚴,這一帶進山的路全被封鎖了,我們折了幾個兄弟,最終還是無功而返。”
“這擺明是要將我們各個擊破。唉!他黃繼堯如意算盤打得不錯,躲在山裡避風頭,哼哼!可覆巢之下豈有完卵?現在已經不是民國了,難道他看不出想將我們趕盡殺絕?”
“一處的人個個都是渾蛋,整天琢磨的就是那點油鹽醬醋,上不得台面。若不是大敵當前,老楊,你當弟兄們願意和這幫渾蛋合作?”
“要是六哥在就好了,憑他的本事,肯定能把耍得團團轉。還有六嫂子,就算黃繼堯不給我楊旭東面子,怎麽也得對六嫂子禮敬三分吧?”
“可六哥的喚醒方式我們不知道啊。幾次向台灣方面提及,他們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媽的,也不知道鄭耀全這老板是怎麽當的,當初他怎就沒留住六哥?”
“六哥是自己想走,誰留都沒用,一個人若是心灰意冷,世間一切往往就會看得很淡。”
“老楊,要不……咱們給台灣發份電報,敦促他們再想想辦法,看看有沒有可能找到六哥?”
“好吧!不過發完電報後立即轉移,”戴上帽子,四下看看滿是灰塵蛛網的舊倉庫,楊旭東又道,“記住把入口埋上地雷,我決不會讓白跑一趟。
您好,我是一名普通的隱秘戰線工作者,代號“風箏”。從蘇區時期受黨組織委派至今,已在敵人心臟整整戰鬥了二十二年。不幸的是,一些能證明我存在的同志,均已先後犧牲,而我的材料,又因工作需要,在長征途中被組織銷毀。現在我手中只有一枚據說可證明自己的戒指,遺憾的是,我並不知道它的用法,因此迫於無奈才向您求助,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了解我的存在,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完成黨交付給我的使命……局面對鄭耀先已經越來越不利,為求自保,他不得不未雨綢繆。可就在這時,門環突然一響,剛剛將書信開頭的鄭耀先,迅速將信紙投入爐膛……
“哦,回來了。”望著手挽菜籃的陳浮,他深吸一口氣,“你上哪去了?”
“街道開會,學習關於‘以來所取得的重大成果’。”撣撣衣衫上的水珠,放下籃筐捋捋額前濕漉的頭髮,陳浮一邊摘下發卡,一邊側目望著鄭耀先,“會上順便提到了敵特問題,特別是那個楊旭東——你的老部下,呵呵!還讓咱們這些家庭婦女提高警惕,注意街面上來往的一切可疑分子。”
點點頭,鄭耀先有意無意岔開話題:“你們沒進行小組討論嗎?”
“那還有跑!我可是第一個發言的,而且還提醒大家關於識別特務的幾個要項。”
“噢,還有要項?這可新鮮。我很想聽聽是如何提醒的,呵呵!要論經驗嘛,街道那幾個老娘們兒拍馬也趕不上你。”
“不外乎多留意形跡可疑的人,多注意持有外地口音的異鄉人,等等。我說的那些都是避重就輕,還別說,街道幹部很有派頭,一是一二是二,條條款款補充得有根有據。對了,你知道這次大會的中心思想是什麽?”
“在下洗耳恭聽。”
“有三點:要理論聯系實際、密切聯系群眾、堅持批評和自我批評。言簡意賅,字字珠璣。唉!咱們的同志當年若能好好學學,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搖搖頭鄭,耀先發出陣陣苦笑:“我沒聽錯吧?這個……怎麽‘’”覺得你好像?“人家說得對咱就要接受嘛!再說了,”
“不是我說……你說這話虧不虧心?”瞧瞧陳浮的手指,居然還裹著紗布,“不會一激動,
“嗨!進什麽廟燒什麽香,,我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麽。哎呀……我說當家的,我怎麽越來越覺得是那麽可愛,和他們相比,呵呵!我真是太渺小了。”
豎起一根大拇指,鄭耀先無話可說。
“當家的,我就是那麽一說,你還真以為我會撇下你和孩子,
“我覺得也不大可能,不會在‘糖衣炮彈’面前如此不堪一擊吧?”
陳浮笑而不答。脫掉外套,吸吸鼻子,四下瞧瞧屋裡的環境,突然她“咦”了一聲,開口詢問:
“你乾嗎呢?大白天的,怎麽把門窗都關上了?聞聞這屋裡的煙味,唉!真是的。”
“我在寫材料……”推開桌面的信紙,鄭耀先頭枕雙臂一聲長歎,“就是信不過我們這些穿過‘黑皮’的,這不,又是開會又是寫材料,都快把人折騰散了。”
“你發牢騷也沒用,前街那幾個乾過舊巡警的,聽說都要被遣送回鄉去改造,和他們比,呵呵!
你還算是幸運的。”
“我和他們不一樣,至少沒吃、拿、卡、要,在群眾當中的口碑,咱還是不錯的。”
“行了吧你!當我不知道,你那是沒趕上好差事,否則……呵呵!就憑你一個管檔案的破警察,誰還能把你當盤菜?”
“最好別把我當盤菜,做人低調就是好。喏!現在看明白了吧,沒人找咱麻煩。”
“行啦!別說笑了,待會兒桂芳回來吵吵肚子餓,我看你這做爹的怎麽哄。”從米缸裡舀出米,陳浮向外看看天,略有所思地說道,“下雨了……紅城湖那邊……唉……”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等他們自己找上門。”
“六哥,我……我放心不下桂芳……”
“放心不下也沒用,要怪,就怪當初不該領養這孩子。”
陳浮沒說話,一雙蔥白似的玉臂在米盆裡攪動,越攪越慢,直至抓起一把米,在掌中細細揉搓:“六哥,我聽說政府正在做特務家屬工作,說是只要肯改惡從善棄暗投明,就能獲得寬大處理……”將圓珠筆丟在一邊,鄭耀先慢慢站起身:“那是針對小特務寬大,像你我這種級別的,即便不被槍斃,沒有個二三十年,你也別指望能從監獄裡出來。”
“可……可是你我一旦出事,那桂芳怎麽辦?她還小啊!”
“黃泉路上無老少,政治更是如此。當年槍斃時,你想過他們那些未成年的子女嗎?”
陳浮不再說話,把頭扭向一邊,眼圈紅了。
“我出去走走,這鬼天氣,悶得叫人透不過氣。”披上衣服,鄭耀先拎著酒瓶,一瘸一拐地邁出房門。
“六哥老了……”甩甩手上的米湯,擦擦眼角的淚珠,陳浮暗自歎息,“我若是不在了,他一個人帶孩子可怎麽過……”回身看看鄭耀先坐過的椅子,竹椅輕曳,桌面上的書信凌亂不堪,她在圍裙上擦擦手,走到桌前開始重新拾掇。信紙很亂,陳浮一頁一頁撿起重放:“整天寫啊算的,照這樣下去,以後沒準能練出個作家,呵呵……”笑著笑著,突然笑容在臉上凝固、黯淡。猛然一轉身,她將空白信紙對準爐火仔細觀瞧。幾行力透紙背的硬筆字痕,清晰呈現:“:您好,我是一名普通的隱秘戰線工作者,代號‘風箏’……六哥!!”臉上的表情愈發淒苦,她搖搖頭,冰涼的嘴唇顫抖著,緩緩擠出兩個字:“六……哥……”淚水便再也抑製不住,從鼻尖串串滴落……
周桂芳永遠忘不了一九五二年那場秋雨,五歲的她,眼巴巴看著一臉陰霾的父親夾起自己,不容分說拍落了鳴宇哥哥拉住自己的手臂。
她哭了,張開稚嫩的雙臂伸向呆望著、舉起一雙烏黑手掌的鳴宇哥哥。她不知道父親為何討厭這自幼喪父,一直被年邁妓女收養的小哥哥。在她幼小的心靈中,只有鳴宇哥哥對她好,給她捏泥巴,陪她一起玩。
在和諧街北條巷,周桂芳是個遠近聞名的小美人。整座北條巷想和她玩的男孩可以組成個童子軍加強排,但這些孩子選擇接近她的方式卻與齊鳴宇不同——欺負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也許是大多數未成年男性向女性表示友好的、最原始的潛意識心理衝動。每當桂芳在男孩子當中哭喊著“找媽媽”時,瘋瘋癲癲的齊鳴宇,便“嗷嗷”喊叫著衝過來,掄圓了修鞋箱子,將那些搗蛋鬼們攆得抱頭鼠竄……
齊鳴宇的養母荷香,是個很愛孩子的女人。她這輩子到底懷過幾次孕,就連她自己都懶得數,不過每次都是在她極不情願的情況下,被人強迫著打掉了。當她徹底不能接客,被老鴇攆出留香苑的那個陰雨天,和沿街乞討的齊鳴宇,同擠在和諧街一座遮雨簷下。“這孩子真可憐。”這是荷香對齊鳴宇的第一印象,“反正我也沒什麽親人,收這孩子做個伴吧,唉!都是苦命人……”感情的洪水一旦泛濫,荷香便再也抑製不住自己那母性情懷,年少癲傻的齊鳴宇,在無意中成為她的螟蛉義子。
荷香沒有孩子,可她把齊鳴宇當成自己親生的孩子。她是一個很倔強的女人。她不在乎別人拿自己過去開玩笑說葷話,卻很在乎誰欺負了她的兒子;她從不惱怒別人如何羞辱自己,卻能為其他被欺負的女人挺身而出破口罵街。
她非但不反對齊鳴宇和周桂芳青梅竹馬,反而大力支持。她把桂芳也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每每看著粉雕玉琢似的小桂芳,她就會想起當年那名揚山城的小荷香。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她看到有人欺負桂芳,二話不說便拍著齊鳴宇的腦袋,吩咐了句:“去!把那些連牲口都不如的野崽子打跑!”如此幾番,再遇到桂芳被欺負,齊鳴宇便不用再等荷香命令,他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當然,小桂芳也被他從怎麽哄都哭,到後來一見他就笑。
齊鳴宇打人不知深淺,但那些挨打孩子的家長們,特別是一些不知深淺的老娘們兒,紛紛找上門來理論,不肯善罷甘休的結果,往往就是铩羽而歸。
周桂芳能和齊鳴宇投緣,說起來也算是一種偶然中的必然。但鄭耀先卻極力回避這種必然。主要是源於“孟母三遷”的典故,他不希望自己女兒和妓女的養子來往過甚。對於齊鳴宇,他內心始終存在一種抹之不掉的愧疚,但也僅僅是愧疚,如果歷史能夠重新來過,他還會毫不猶豫去選擇乾掉齊東臨。
夾著哭鬧不止的桂芳,走出幾步的鄭耀先慢慢停下身,扭過頭去。雙目含淚嘴角抽動的齊鳴宇,仍然舉著雙手,身體一顫一抖。
“爸爸,你不陪我玩,我要和鳴宇哥哥玩……”孩子的哭鬧似乎提醒了鄭耀先,他朝齊鳴宇緩緩走去,從口袋中掏出十塊錢,塞進他手中。
齊鳴宇笑了,一手攥著錢,一面看著周桂芳。可就在鄭耀先轉身離去的一刹那,齊鳴宇突然將錢狠狠拋在地上,還啐上一口濃痰。
一大一小兩個人對視著,齊鳴宇仰望著鄭耀先,絲毫沒有懼意,如果鄭耀先不是周桂芳的父親,手中的鞋箱肯定要掄在他頭上。兩個人大約對峙了幾分鍾,就在鄭耀先稍稍愣神的工夫,齊鳴宇一把拉住桂芳的手。
“你是個男人,有種!”鄭耀先冷冷說道,“可惜,唉!你是個傻子……”
“我……我……不……傻!”仍是舉著手,齊鳴宇憤怒得像頭小獅子,“誰也不許欺負桂芳!”他指著鄭耀先大聲喊道。
鄭耀先沒生氣,指過他的人很多,甚至可以說,他的太陽穴曾經抵過不同型號的槍械。但是今天,卻被一根小小的指頭給震撼了。
雨水在地面匯成小溪,蜿蜒著,從兩個男人腳尖之間潺潺流過。水滴從齊鳴宇指尖凝聚,流過指腹、掌心、手臂直至肋下,可冰涼和寒冷並未令這倔強的小男人屈服,手指始終指著鄭耀先的鼻尖。
一巴掌打來,齊鳴宇的手指被人拍落。鄭耀先冷眼瞧著滿臉堆笑的荷香,荷香攥著齊鳴宇那冰涼的小手。“哎喲!實在對不起周同志了,鳴宇這孩子小,不懂事,您老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我這給您賠禮了。”說著,將手絹捏在腰間,蹲下身去,給鄭耀先來個“萬福”。
鄭耀先陰沉的面孔上升起一層寒霜,不過就在他琢磨該怎樣教訓齊鳴宇時,荷香已強行按住兒子的頭,讓他給鄭耀先下跪磕頭。
“算了!”歎口氣,鄭耀先將目光移向別處,“現在是新社會,不時興封建那一套。往後,你也犯不著見人矮一等,這動不動就給人下跪的毛病,該好好改一改了。”
“是是!”
“這並非是不是的問題,關鍵在於你思想深處,究竟有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國家的主人。學習班沒去過幾次吧?”
“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放松學習改造,這麽著吧,叫我家那口子在街道給你報個名。嗯……就先從掃盲班開始吧,新社會了,總不能動不動就張口罵人吧?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人家又怎能瞧得起你?”
“周同志教訓得是,教訓得是……”
“好了,你回去吧,”又看看一臉不屈的齊鳴宇,鄭耀先微微一笑,“他都幾歲了,怎麽連個學都不上?一點教養都沒有。你這做母親的,就甘心讓兒子和自己一樣,也做個睜眼瞎?”
“我……”瞧瞧泥猴一般的齊鳴宇,又看看自己身上那摞滿補丁的衣衫,心神雖說有些不定,但荷香卻一言不發。
夜幕逐漸低垂,鄭耀先抱著桂芳消失在街口拐角處,荷香咬著牙,緊緊攥著鄭耀先塞進她手中的鈔票,眼圈有些紅了。她倒不是因為“周同志”的慷慨而激動,而是“睜眼瞎”那幾個字,深深剜痛了她的心。“鳴宇啊,你聽到了嗎,男人不識字,這輩子就只能給人做牛做馬,女人不識字……”
深吸一口氣,也算是設身處地對乾兒子的言傳身教,“……就只能被男人騎,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看看低頭不語的齊鳴宇,荷香突然又問:“你這輩子是想做牛做馬,還是想牽牛騎馬?”
“我……我不想被人看不起……”
“那就好好念書!老娘我砸鍋賣鐵供你!”
回家路上,母子倆誰都沒說話,荷香咬著嘴唇,本來並不豐潤的嘴唇上,布滿亂七八糟的牙印。
走到巷口,就在荷香暗自琢磨該敲下哪顆金牙時,身後的街道上,傳來摩托和吉普車的隆隆馬達聲……
陳浮靜靜坐在椅子上,頭不梳臉不洗,身上的雨水早已被體溫焙乾,她雙眼呆呆盯著自己和鄭耀先的合影,嘴角時不時泛起陣陣苦澀。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鄭耀先抱著女兒推門而入,嗅嗅室內散發出的緊張空氣,他疑惑地問道:“你在幹什麽?怎麽還沒做飯?”拉開電燈,看看盆中已被清水浸泡鼓脹的米粒,心中有些不悅,“你這政治學習搞得,難道連家務都顧不上了?”
沒說話,陳浮深深望一眼丈夫,徐徐站起身,慢慢走到灶台前,捅開爐膛,將水、米入鍋坐在爐子上。
“怎麽啦?出了什麽事?你怎不說話?”隱隱感覺出妻子有些異常,鄭耀先狐疑地將她上下打量著。
陳浮還是沒說話,目光又牢牢固定在牆上那張合影。
“桂芳,你先自己玩去,爸爸有話和媽媽說。”將女兒打發走後,鄭耀先盯著陳浮的眼睛,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六哥……”陳浮輕輕摘下相框,用手掌小心地擦拭,低沉著嗓音,一字一句鄭重地問道,“如果能回到過去,你還會娶我嗎?”
“你幹嘛要這麽問?到底怎麽啦?”
搖搖頭,長長一聲歎息,又再次搖搖頭,將相框死死摟在懷中。
“你快說,到底出了什麽事兒?”鄭耀先急了,都說女人心是海底針,和陳浮過了那麽久,至今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了解她。
陳浮平靜地望他一眼,低下頭默默思索。過了許久,她忽然將相框丟在床上,隨後淡淡說了句:
“六哥,謝謝你,謝謝……”
“嗯?你謝我什麽?咱們之間還用謝?”
攏攏頭髮,陳浮轉過身,看看架在爐膛上的飯鍋,深籲一口氣:“把桌子擺上吧,一會兒,咱們吃飯……”
室內空氣再次凝固,兩個人都在默默等待對方能說些什麽,可是沒過多久,便雙雙陷入不可逆轉的失望中。陳浮垂首坐在床頭,鄭耀先盯著飯桌上的酒瓶,中食二指在桌面上來回輕叩。爐膛上的鍋蓋下,溢出夾雜著米香的粥湯,像一滴滴纏綿的燭淚,如泣如訴……
“徐先生,據說當年鄭耀先和一個女人跑了,”韓冰將照片遞給臉上露出輕松的笑容,“你看好了,這女人你到底認不認識?”
戴上花鏡,仔細端詳許久,這才搖搖頭,說道:“想不起來……”
“到底是想不起來,還是不打算想?”
著眉,沒說話。
“徐先生,我們已經把你兒子交給了地方,從此以後,由地方政府負責對他進行監管。”
“這就意味著,誰想接觸他都可以嘍?”
“那是他的權利,也是別人的自由。”
“包括台灣來的人,也可以隨意接觸他,對嗎?”
“我們會盡力避免此類事情發生。”
“那就是說……只有我盡力,你們才能盡力,是這樣嗎?”
“徐先生,我想你應該明白,只有徹底鏟除這些特務,你兒子才會安全。但這主動權不在於我們,而是在於你。如果你不肯配合,那些特務當然就抓不到,而你兒子……自然誰也不敢保證他絕對安全。”
“唉……看來我是別無選擇了……”沉吟了片刻,他苦笑一聲,問道,“可以給我一根煙嗎?”
韓冰笑而不答。
從鼻孔中緩緩噴出煙霧,揉揉眼睛,肯定地說道:“她原來是一處……這個……就是現在的‘黨通局’一個代號為‘菊’的高級特工。她曾經想乾掉鄭耀先,甚至不惜用美色來接近老六,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後來卻突然消失了,和鄭耀先幾乎同時消失,至今下落不明。有人猜想,她極有可能還跟著鄭老六,至於是不是這樣,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韓冰滿意地笑了笑,輕輕合上筆記本,示意戰士再給遞根煙:“接著說,我們需要你的積極配合。”
“這個女人我真的不是很了解,對於她……我只知道她也是國民黨要追殺的對象。”
“那依你的經驗,她被國民黨乾掉了嗎?”
搖搖頭,夾著香煙的又陷入了沉思:“如果她和老六在一起,就應該還活著。不是我看不起‘黨通局’的人,想要算計老六,呵呵!他們還沒長那分瓣兒的腦子。”
點點頭,韓冰將話題一轉,又問:“鄭耀先有沒有什麽特殊的身體特征?比如說,受過傷、鑲過牙?”
“他受傷是經常的,遠的不說,民國三十五年,他在山城就被你們的人襲擊過,當時差點死掉,還開刀做過氣管插管。所以,在他脖子上應該有塊刀疤。”
“噢?”
“我說的句句屬實,不信,你們可以調查嘛!”
韓冰沒吭聲,自來水筆在筆記本上輕輕叩擊……鄭耀先的檔案她已看過無數遍,但在她記憶中,檔案內似乎沒有提到的,有關鄭耀先的體貌記載。“如果見到鄭耀先,你還能認出他嗎?”
冷冷一笑,一指自己鼻子:“我和他十幾年的交情,別說能認出他,哪怕化成灰,我也能摸出他骨頭!”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韓冰對這昔日縱橫情報界的老軍統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她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幾步,陡然一抬頭,又看看徹底放松下來,悠閑地叼著香煙的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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