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伸手畫出一個大大的問號,頭腦中反覆閃現那兩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江欣到底是不是叛徒?‘影子’和姓戴的之間的通信,又是如何避開我軍的監控?”沉吟片刻,依舊沒有答案。隻好無奈地苦笑一聲,自嘲道:“也是我想得太多,不管怎麽說,那姓戴的老小子命不如我,呵呵!” “他沒得好死。”突然笑聲一頓,呆呆望向那潮濕的四面牆,許久許久,無聲無息……昏暗的燈光在風中影動,一滴水珠從頂棚掙扎著墜落,濺在他那傷疤累累的臉龐上,鐵窗外傳來慶祝國慶的鑼鼓聲……“唉……”又是一聲長歎,鄭耀先極度沮喪地低下頭,不知不覺中,他惆悵地說了句,“其實我的命,不如他……” 楊旭東被許紅櫻徹底折服了,從這光頭女匪身上所爆發出的殺伐決斷,和當年偷自己家玉米秸的大小姐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她折起地圖,一指不遠處的進山入口:“看見沒有,那裡駐扎的,就是共軍二野最精銳的部隊。” “謝謝您的指點,不過我們早就知道了。”楊旭東不鹹不淡地說道,“您還有沒有其他高見?” “你不覺得奇怪嗎?”許紅櫻瞪著楊旭東,臉上露出一絲嘲笑。 “有什麽奇怪的?” “共軍重兵包圍了落鳳山,可他們為何遲遲不肯動手?哪怕派幾支小分隊進山,也夠我們喝一壺的。” “鬼都知道共軍這是在防范你我兩家兵合一處。等滅了我楊旭東,你以為共軍還會對落鳳山心慈手軟嗎?” “如果共軍滅不掉你楊旭東,還會有心思對付我們嗎?” “你什麽意思?噢!叫我牽製共軍給你們當替死鬼啊?呵呵!你們一處這些人的腦袋瓜,不白給嘛!” “楊旭東!大敵當前,我希望你我兩家能盡釋前嫌精誠合作!否則被共軍捉去,斷頭台上跑不掉我,也少不了你!” “好,咱們閑話少說。”一擺手,楊旭東不耐煩地問道,“你老實說,到底想幹什麽?” “混進山城潛伏下來,和共軍玩玩捉迷藏!” “廢話!能在城裡待住,我還去落鳳山做什麽?你不知道山城的聯絡站,都被破壞了嗎?” “這也是我最奇怪的地方,為什麽他們平安無事,而你們卻頻頻出事。” “你是說我們二處無能嗎?” “我沒這個意思,”許紅櫻一皺眉,“我懷疑你們二處有內鬼,不把這內鬼揪出,你我遲早一起完蛋!” 許紅櫻的話不無道理,楊旭東也曾懷疑過己方內部是不是有問題,但調查結果令他大失所望,甚至某些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聯絡點,也被共軍給破壞了。當然,共產黨破獲這些聯絡站後,對外宣稱是“人民的力量創造了偉大奇跡”。不過楊旭東對此嗤之以鼻,他知道山城市民那點斤兩,剝蔥剝蒜還可以,想要發現十幾年都不曾動用的秘密聯絡點,那基本就是天方夜譚。 “你怎麽不說話?”盯著楊旭東,許紅櫻有些不悅。 “你叫我說什麽?連個落腳點都沒有,難道回山城睡大街?” “你就沒想過利用聯絡站和他們周旋嗎?” “用你們的?呵呵!二當家的,咱不帶這麽開玩笑。” “誰和你開玩笑,你楊旭東的特長就是搞情報。帶兵打仗那是不務正業!” “少扯那沒用的!我能吃幾碗乾飯,還用你來教訓。一處……哼哼!一處的人有可能聽我們二處調派嗎?” “我說過,現在是大敵當前,不精誠合作你我唯有死路一條。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跟我爭什麽一處、二處。先把小命保住吧!” “高!實在是高!”一旁的豎起大拇指,“看見沒有,人家一處現在這覺悟……唉!我說老楊啊!咱可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二當家的說得對,大敵當前,只有精誠合作互補不足才是出路。” 楊旭東撇撇嘴,沒吭聲。 “怎麽,信不過我?”許紅櫻被氣得快要炸了肺,食指點天,她歇斯底裡地喊道,“楊旭東!你要還是個爺們兒,就給我一句痛快話!” “好,我答應你。不過咱把醜話說在前頭,和你們合作,將來誰說了算?” “你,是你楊旭東還不成。”撫著胸口,強行平息那一口怨氣,許紅櫻大聲喊道,“要論搞情報,這裡還有誰能比過你楊旭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幾個人能降住你楊——旭——東。”這頂高帽扣的,弄得楊旭東一激動,差點昏死過去。 “你們有電台嗎?”憋了半天,總算找到插嘴的機會,“我想先和你們大當家的打聲招呼。”“抱歉,我們暫時還沒那條件。”瞧瞧楊旭東機要秘書背著的軍用電台,許紅櫻感慨道,“雖然共產黨是我們的‘運輸大隊長’,但唯獨電台不在他們的提供范圍之內。” “那就麻煩了,沒有電台,你我兩家今後該如何協同?” 曾派人給我們運送過一部,不過由於叛徒出賣,最後反倒便宜了共軍。” “不用急,我有辦法再給你們搞一部。”一旁的楊旭東突然說道,“還記得在X共區,我要處理的那部攝影機嗎?” “你是說……可事後證明,那就是一部攝影機啊。” “不!它就是一部改裝電台,只不過六哥一經手,它的下落就成了謎。共產黨花了好幾年也沒能找到它。” “他們放手發動群眾都沒找到,你怎麽找?我看這世上除了‘鬼子六’……那個鄭六哥,恐怕誰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給我點時間,讓我想一想,”看看四周,楊旭東突然話題一轉,“不過現在,我們最好先換個環境,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為了鄭耀先的案子,老袁幾乎是殫精竭慮。他連夜提審了,希望盡可能從徐老四嘴裡再掏出點有價值的信息。可一口咬定:鄭耀先身上那幾處特征傷疤,便能說明許多問題。 “你是說……當年他受傷後,做氣管插管在脖子上留下的刀口?” “是的,當時我也在場,印象很深。” “嗯……”點點頭,老袁陷入了沉思。將周志乾送進牢房前,我方人員借口換衣服,曾偷偷檢查過他身上的傷疤,雖說部位比較吻合,但在周志乾的檔案上,也記載著抗日戰爭時期,他與鄭耀先在相同的部位,也受過類似的創傷。由於周志乾本人曾獲得過,按照慣例,其受傷、搶救及治療方案便被同時封存入檔,因此,單憑傷疤來指證他,恐怕有點說不過去。 “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沒有了,連我都說不準,那還能有什麽辦法?對了,他的血型和鄭耀先吻合嗎?” “吻合,都是O型。” “這還說明不了問題嗎?” “但這些只能算間接證據。” “呵呵……” “你笑什麽?” “嗨……”搖搖頭,不知不覺在臉上流露出萬分欽佩的表情,“我有一種感覺:他肯定就是鄭老六,連做事方式方法都很像——總是給你希望,讓你認為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可是……呵呵!這一步你就邁吧。別說我沒提醒你,國民黨那‘寧肯錯殺一千,決不放走一個’你們不會學學?你就說他是鄭老六,又能怎樣?天下屈死鬼多了去,難道還差他這一個?” 老袁的眼皮撩了撩,沒說話。 “如果他是鄭老六,那殺了也不冤,假如不是……大不了抓住鄭耀先,再給他平反嘛!這對貴黨又有什麽損失,不就是一顆子彈的問題嗎?切!” 抬頭看看牆上的毛主席像,老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在一九五二年十月那個深秋的夜晚,老袁的手指與桌面到底接觸過多少次,早已無人知曉。總之,從被帶回牢房,直到段國維怒氣衝衝闖進他的辦公室,其指尖仍在與桌面做著親密接觸。 “老袁,我都快被那女人氣死了!不管了,這回說啥也得請組織為我做主!” “怎麽啦?你和小韓到底怎麽啦?” “老袁,你說說,我段國維也算是紅軍時期的老黨員吧?沒功勞也有苦勞呀!” “這話是怎麽說的?難道你們吵架啦?” “要是吵架那就好了!”一把撩開衣服,段國維雙手叉腰,在屋裡氣急敗壞地走來走去,“人家乾脆明擺著告訴我,她現在根本不想考慮個人問題!” “就這點事?” “是啊!” 老袁瞥他一眼,輕輕搖搖頭。 “老袁,你怎麽不說話?快替我拿主意啊!連老戰友的忙你都不幫,還有沒有點階級感情?” “你讓我怎麽說?” “該怎麽說就怎麽說嘛!我和她那是組織牽線,是黨的決定!她韓冰居然敢反黨反社會主義!” “算了!算了!”一皺眉,老袁不耐煩地說道,“你自己娶老婆,關組織什麽事?組織給你們牽線那是出於好意,並不表示要包辦婚姻,別總拿雞毛當令箭!再說了,參加革命的早與晚,能和思想覺悟畫等號嗎?瞧瞧你這是什麽思想?我看你真應該好好反省反省!” 段國維沒敢接茬,他拍著自己胸口,滿臉委屈:“老袁啊,咱是什麽人你還不清楚?革命時期,咱是怕連累人所以才不敢成家。可現在呢,革命勝利了,咱也四十好幾了。別人在我這歲數都已經做上爺爺抱上了孫子,我段國維不敢奢求做爺爺,也不指望能抱孫子,就要個居家過日子的媳婦,這不算過分吧?像咱們這級別,這個歲數,這種工作環境!你叫我自己出去談戀愛,我有那時間嗎?” 段國維說的是實話,因此老袁的火氣也漸漸消退了。公安系統一直處於超負荷運轉,別說休假,就連每天能睡個囫圇覺都是奢望。低頭想了想,老袁突然問道:“你沒問問小韓,人家到底看不上你哪裡?” “這丫頭數這點最氣人!我當時也問過了,說你看不上咱什麽地方,倒是給個話呀!可她就是不說,打死也不說!這可倒好,她成烈士我反倒更像那逼供的國民黨……” “少扯那沒用的,我問你,她拒絕你時……你跟人家急了嗎?” “急,我還敢跟她急?她現在就是活祖宗,誰敢跟祖宗尥蹶子!” “那就好辦,只要沒撕破臉,還有挽回的余地。”老袁隨手遞給他一根煙,“老段哪!正好你來了,有件事我還想聽聽你的意見。” “說吧!你老袁的事,那就是我段國維的事。” “老段,你對那個周志乾是怎麽看的?想當年,一直由你負責鏟除鄭耀先,不管怎麽說,你對鄭耀先終歸要比外人熟悉吧?” “那倒是,不過……”瞧瞧老袁的表情,段國維暗自揣摩老領導的用意。雖說老領導表面波瀾不興看不出喜怒哀樂,但將周志乾和鄭耀先兩個不相乾的人聯系在一起,與老袁共事多年的段國維,略一沉思便已心領神會。“還能怎麽看,周志乾就是鄭耀先,這還用懷疑嗎?誰敢說他不是鄭耀先? 誰又敢擔保他不是鄭——耀——先!” “是啊……誰也不可能擔保他不是鄭耀先……” “對呀!這不就了結了嗎。還用再調查嗎?” 點點頭,不知不覺中,陷入沉思的老袁,丟掉劃著的火柴,慢慢叼上未點燃的香煙。 荷香拉著小桂芳,苦苦哀求了門衛幾天,也沒被獲準探視鄭耀先。她有些急了,但又不敢當街撒潑。 “你說共產黨的警察怎就這麽死性?連點燈的油錢都不敢要,還當這苦哈哈的差事幹啥?”滿腹辛酸的荷香,隻好拉住端著雙手的齊鳴宇,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大倒苦水,“要在過去,你乾娘哪受過這門閑氣?錢都不用使,脫幾件衣裳就能把事情解決嘍,臨了,他們還得客客氣氣歡迎我下回再來。可如今……唉!世道真是變嘍……” “血……血……好多的血……爸爸……流……好多的血……” “行啦兒子,你也別沒事流什麽血啦!把你妹子看好,生人要敢靠近拍她腦門,你就用磚頭往死裡砸,別讓人家把你妹子拐走。” 一聽說保護小桂芳,齊鳴宇當即就放下手,死死拉住妹妹,再也不瘋了。 “唉,這就是命啊!”看看這對患難的小兄妹,搖搖頭,荷香感慨道,“都是那小姐身子丫鬟命。” “誰是周志乾的家屬?”門衛從窗口探出頭,“哪位是他家屬?” “在!在!”荷香一把抱起小桂芳,舉到門衛面前,“這就是,他閨女。” “這麽小?沒有其他家屬嗎?” “死的死,關的關,一家人早就散了,就剩下這麽一個孩子,您行行好,叫她瞧瞧她爹。” “可是……”門衛有些為難,打量一番那楚楚可憐懵懵懂懂的小桂芳,不禁感歎道,“可憐這孩子了,唉!當父母的真是造孽啊!”說著,忍不住伸出手去,懷著萬分憐愛,摸摸小桂芳的頭。 “小兔崽子!你要幹什麽?”荷香驚呼聲未落,一塊青磚結結實實拍在門衛頭上…… 上海路2段48號,回春診所。楊旭東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聽著手下向他匯報當前的最新形勢。其實說白了,不外乎就是傳達誰被捕,誰變節投敵,誰又下落不明等一些憂多喜少的消息。坐在一旁的,邊聽邊吃著橘子,樣子很專注。實際上,他的注意力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集中在那誘人的水果上——兩年來風餐露宿,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讓他實在抵禦不住那誘人的香味。有時候,他也在暗自埋怨楊旭東:其他反共武裝哪怕被剿滅,臨死前也都能混個肚圓。可你楊旭東非要裝什麽“文明之師、正義之師”,從老百姓那裡“欠”一粒糧食就能把你給憋死? 這可倒好,老百姓沒遭什麽罪,他倒是越來越瘦,手下的兄弟也越帶越少。 “其他分散的兄弟都怎麽樣了?”楊旭東不溫不火地問道。 “大部分主動向共軍投降,只有少部分在一處的配合下,潛回到城裡。站長,我們現在該怎辦?”“再漂亮的政治口號也不能當飯吃,我楊某人窮困潦倒,他們離我而去自謀生路也實屬無奈,人之常情嘛!對了,共軍有沒有放出話要如何處置我?” “他們讓你認清形勢放下武器,不要再繼續與人民為敵。” “沒有別的了?” “這……” “沒提什麽寬大處理嗎?” “隻說脅從不問,其他的,沒有……” “呵呵!你們瞧瞧,好好瞧瞧。”扯過共產黨的布告,楊旭東點著上面的字讚道,“你們應該好好學學共產黨,看看人家的政治攻勢是怎麽玩的。明知道我不會投降,所以也省了那些沒用的唾沫。哎呀……一句‘不要再繼續與人民為敵’,真是寓意深刻喲!既顯示了當權者生殺予奪那不可一世的強硬態度,又告訴了老百姓:我就是他們的敵人。唉!短短幾個字,作用可是非同小可呀!以前我只知道中國最厲害的武將都跟了共產黨,現在看來,最才華橫溢的筆杆子,也投奔到了共產黨門下。您老人家可真是太過性急了,拖上個十年八載,待人心穩定再發兵剿共,也不致淪落至斯啊!”話音未落,已是淚光閃爍。眼望窗外那萬裡河山,他哽咽著又道,“可憐黨國無數先烈所創下的這片基業,就只能眼睜睜看它更旗易幟喪於敵手。楊某一死雖輕如鴻毛,但有用之軀卻不能報效國家民族,憾之、恨之。唉!黨國啊黨國,你的命運為何如此多舛?讓我楊某該怎麽做,才能徹底挽救你於水火?”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長籲短歎,不知該如何安慰那逐漸失卻的信心。就在大家心灰意懶,與希望即將告別的一刹那,門外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一身白大褂的許紅櫻走進來,摘下口罩,瞧瞧神情沮喪的楊旭東,又看看六神無主的眾人,突然開口說道:“我用你們的電台剛剛從收到一份情報,猜猜,這內容應該是什麽?” “這裡都是我最可靠的兄弟,有話你就說,別賣關子,楊某現在沒心情。” 冷哼一聲,強行壓抑內心的不快,許紅櫻低聲說道:“在被捕了。” “噢?”眼中寒光一斂,楊旭東猛然轉身,上下打量起許紅櫻。 “這是電報原文,你們自己看吧。”說罷,掏出抄報紙遞給 “老楊,這情報是真的,上面還有的暗語,絕對錯不了。”的精神幾欲崩潰,他呢喃著自言自語,“怪不得我們在山城的聯絡站接連出事,原來是這個內鬼在作祟……” “那六哥呢?有沒有提起六哥?”一把搶過字條仔細觀瞧,沒過多久,楊旭東又陷入了深深的落魄中。 “還發來一條消息,你想聽嗎?”許紅櫻那不急不躁的表情,熬得楊旭東萬分難受,天知道這女人跟了後,怎會變得如此欠揍。是可忍孰不可忍,隨著一聲咆哮,楊旭東喝道:“快說!” 許紅櫻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表情,她盯著有氣無處發泄的楊旭東,反倒顯得異常穩重:“你知道一個叫‘菊’的人嗎?” 楊旭東沒說話,他吃人的眼神在許紅櫻身上掃來掃去。 “如果你不想回答那就算了,就當我什麽都沒問。”撇撇嘴,她轉身欲走。 “她是六哥的女人,當年和六哥一起失蹤了。怎麽,你知道她的下落?” “她已經死了,”許紅櫻搖搖頭,一聲長歎,“唉!不久前服了毒,至今屍骨未寒。” “你說什麽?”這消息如同一記重錘,敲得楊旭東頭昏眼花眩暈不止。閉上眼睛定定神,他喘著粗氣,逐字逐句問道,“那六哥呢?六哥怎麽樣?” “我不清楚……” “你一定要弄清楚!必須!”點著許紅櫻的腦門,失去理智的楊旭東,大聲喊道,“一定要保證六哥的安全!否則他少了一根汗毛,那我就炸掉山城,讓共產黨給他陪葬!” “楊旭東!你能不能冷靜些?還想不想聽我說話?” “你快說!” “根據發回的消息來看,山城共軍警察總部關著一個叫周志乾的人。他名義上是‘菊’的丈夫,至於和你那六哥有什麽關系,這我就不好說了。” “那就是六哥,百分之百是!” “你憑什麽敢如此肯定?” “就憑我是他兄弟!就憑我的直覺!” “好,就算我相信你的直覺,可你的直覺能救他嗎?” 楊旭東面色陰沉一言不發,掏出地圖迅速在桌面攤開。揮手叫過許紅櫻,指著一幢建築,他問道: “這就是山城總部,也是現在的共產黨山城公安局。請你告訴我,六哥被關在什麽位置?” “你想劫牢反獄?”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選擇嗎?” “就憑你們這幾個人,幾條槍,也敢打共軍要害部門的主意?” “笑話!想當年我是單槍匹馬,不也照樣敢闖鬼子的。”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失手呢,這責任由誰來擔?” “人死鳥朝天!反正都混到這種地步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去?” “你……” “我什麽我?三天之內全體出動,務必給我查清六哥的具體下落!” 許紅櫻冷眼瞧著楊旭東,直到他情緒稍稍平靜,這才幽幽說道:“請問楊長官,共軍的公安局戒備森嚴,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您打算怎麽進?這不是在我們的地盤上,你楊旭東明目張膽收拾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弟兄們的命也是命!” “你覺得我楊旭東是那輕易冒險的人嗎?” “以你現在的地位,我覺得也不應該是。” “那你就哪涼快哪待著去,衝鋒陷陣是我們男人的事,你一個娘們兒家家總跟著摻和什麽?等我們這些男人都死光了,你再折騰也不遲!” “你……” “我這可是為你好。”拍拍許紅櫻的肩膀,楊旭東正想說幾句貼心話,不料人家一甩手,將他手臂硬生生打落,“喲嗬?沒想到你的脾氣也這麽倔。” 幾宿之間,鄭耀先白發盡染,如同寒風中的秋葉,被披上了一層厚厚的嚴霜。他蜷縮在牢房的角落,抱著膝,死死盯住牆體上用血書寫的“叛徒”二字,破潰腫脹的手指含在口中,吸著、吮著,用指尖上那時續時斷的痛苦,使自己早已緊繃欲斷的神經,多少能再擠出一分靈感。 “江欣不是叛徒,肯定不是,可她為何要將我方機密交給呢?”現在的鄭耀先就像犯了魔怔,幾天幾夜中,嘴裡叨叨嘮嘮隻重複這一句話。 “周志乾,吃飯了!”鐵門的透氣窗下,多出兩個窩窩頭,一碗漂著菜葉的清湯。 鄭耀先舔舔皸裂的嘴唇,用力甩甩頭,摒除大腦中對自己糾纏不清的思想,伸出烏黑的手掌,探探那早已冰涼、乾硬的窩窩頭。 “他吃飯了嗎?”老袁在值班室內低聲問道。 “吃了,在那裡熬過幾頓,就沒人願意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 “他這幾天有沒有異常表現?” “要說異常嘛……就是有點心事重重,好像在想什麽,這不,他頭髮都白了。” 一旁的段國維插嘴道:“老袁,根據我的經驗,這國民黨的官越大,也就越怕死。估計這小子是琢磨著挺不過這一朝了,正在和自己神經過不去!” “那可不一定,”老袁堅定地搖搖頭,“他現在並未完全暴露,所以說他貪生怕死尚且過早。不過上刑場那是遲早的事,他現在遭點罪也好,我們那些犧牲的同志,哪一個沒遭過罪?比較起來,我們黨對他還算是仁至義盡嘛!” “我看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崩潰。老袁,咱們是不是抓緊時間發起總攻,給他來個徹底殲滅?” “你不打算讓小韓做配合嗎?”老袁問道。 “不用了……” 韓冰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但未來老婆事事都比自己強,作為男人,段國維實在撂不下這臉面。 為此,他決定親自出馬,也讓韓冰好好看看:他段國維絕不是吃生米長大的。 “你打算如何從他身上找到突破口?要知道,這個人對於審訊可不陌生啊,那也算是行家裡手。” “連續讓他三宿不睡覺,我看他還能高明到哪去?對了,老袁,你別忘記找個人跟我替班。他不用睡,可我受不了。” “那就這麽定了,記住兩點:第一,千萬別按他的思路走;其次,別讓他找機會自戕。” “是!”伸出手和老袁握了握,段國維自信地說道,“你就等著勝利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