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二十五章
  楊旭東轉身向許紅櫻問道:“你說說,這女人還能留嗎?”
  “殺了最省事,可你偏偏還要利用她。唉!不是我埋怨你,像這樣的女人,到底誰利用誰你敢保證嗎?”許紅櫻滿臉哀怨,從她第一眼見到韓冰,就覺得這女人很危險。可楊旭東不發話,她也不好意思和保密局直接撕破臉。
  “既然她能算出我的意圖,總不會不留後手吧?讓咱們也想想,這女人到底設下什麽陷阱?”楊旭東的表情很輕松,和許紅櫻比較起來,他顯得更加自信,更加胸有成竹。
  “你們這腦子都是怎麽長的?”許紅櫻搖搖頭,有些忌妒。自己也算是初中畢業的知識分子,但和這些人相比,連個小學生都不如。
  楊旭東調整了一下思緒,順手點燃一根香煙:“你落到我們手裡,恐怕不是偶然吧?乾我們這一行都知道,越是老情報員就越膽小,輕易涉險那是傻子。”
  韓冰點點頭。
  “至於你為何要這麽做,我考慮也不外乎就一點,你甘願與我短兵相接,是想搶在我帶走孩子前,找到你需要的答案。”
  韓冰雙眼觀天,無奈地發出一聲苦笑。
  “可你在決定放棄抵抗的同時,也為我布下了局。”楊旭東這句話,反倒令許紅櫻深感意外,她實在想不明白,一個束手就擒坐以待斃的階下囚,還有何等能力給對手下藥?
  “那個妓女應該是你的利用對象,沒錯吧?”楊旭東又問。
  許紅櫻徹底糊塗了,這可真是高手過招殺人於無形,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甚至連毫不起眼的物件,均可被他們加以利用,從而充當向對手進攻的武器。這看起來實在是天方夜譚,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那個妓女沒必要向你們政府隱瞞什麽,肯定會對你們的人一五一十道出事件的經過,應該是這樣吧?”
  韓冰撩起眼皮,看了看楊旭東。
  “你故意提到‘周志乾’這三個字,不知被別人聽到會有什麽想法?用周志乾來換你,我也覺得不大可能,所以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強對周志乾的監控,甚至很有可能將周志乾提前送走。當然,順便給我下個套還是有必要的,或許,你們正等我乖乖往裡鑽也說不定。”
  “你果然厲害,看來鄭老六選你做接班人,的確是慧眼獨具。”韓冰有一絲欣慰。能有這樣的對手,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不過,她隱隱又有一種酸酸的感覺。
  許紅櫻聽得實在忍無可忍,她不禁低聲嘟囔道:“你們兩個捧來捧去,這有意思嗎?就算比別人高明也不用這麽顯擺吧?”
  有些話是不能點破的。表面上看,韓冰和楊旭東相互道破陰謀是種炫耀,可實際上,他們在交談過程中,於談笑間便將另一服毒藥給對方預備好了。至於這毒藥是什麽,功底尚淺的許紅櫻根本無從得知。
  “你不是要幫我找電台嗎,都拖幾天了?到底還能不能找?”一進楊旭東的房間,許紅櫻忍不住發起牢騷,“你和那女人說起來沒完沒了,有這時間,你把心思用在正事上不行嗎?”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正事是什麽,在我看來,應該做的事情就是正事。”
  “那找電台呢?你究竟認真想過沒有?”
  “想過了。”
  “它在哪?”
  “不知道。”
  “什麽?”許紅櫻聞聽此言,不禁仰天三聲大笑,隨後拔槍就想和楊旭東拚命。
  “你這是何苦呢?”
  “楊旭東!姑奶奶不是猴,還輪不到你來耍!在你們二處眼裡,一處的人難道就這麽不值錢?”
  你我的私事,和一處、二處沒關系,別動不動就上升到組織高度傷和氣!”
  “楊旭東!你說的叫人話嗎?對一個女人失約,難道你不覺得很可恥?”
  “唉?咱先把話說好,我對你失什麽約了,別給我亂扣帽子行不行?怎從你嘴裡一出來,我就成了該千刀萬剮的?”
  “好!你想把話說明白是不是,那電台呢?有本事你現在就把電台給我弄來!”
  “你不就是想要電台嗎?這有何難?我不知道電台的下落,難道那個女人還不清楚嗎?有本事你自己去問她!”
  “她能說實話嗎?她要是什麽都交代,那我就不會來問你了。”
  “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略微沉吟片刻,許紅櫻突然瞪著楊旭東,狐疑著問道:“楊旭東,你又在耍我是不是?”
  “你這個女人,讓我說你什麽好?乾嗎總把自己的同志當成殺父仇人?耍你對我來說能有什麽好處?”
  “不對!不對!肯定不對!”許紅櫻擺擺手,捶捶自己的光頭,在屋裡一陣氣急敗壞地遊走,“楊旭東!我又上你這渾蛋的大當了!你肯定知道電台的下落,故意拿女人氣我是不是?二處!
  二處的人果然靠不住!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是農夫,而你,就是那條被凍僵的眼鏡蛇!”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哎我說,你一個姑娘家家,就不能沒事擺弄擺弄你那頭髮?現在不是在鄉下給你剃陰陽頭那陣子,整天像個一百瓦燈泡晃來晃去,你不覺得寒磣哪?”
  “姑奶奶的頭髮不用你操心!楊旭東,今天你不說出電台的下落,姑奶奶就睡在你這不走了!”
  這招比什麽都靈,一聽說她要賴上自己,楊旭東可不想給自己上眼藥。咂咂嘴,覺得許紅櫻那忍耐底線上的火藥似乎即將爆發,他這才不急不躁說道:“我們在這兒的整個經過你都知道,總之,多想想燈下黑的道理,就什麽都明白了。”
  轉眼間,又是幾天過去,如今的鄭耀先,已是滿頭白發雙鬢如霜。他蜷縮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死死盯住“叛徒”兩個字,神情已近走火入魔。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江欣怎會把這等機密輕易交給老戴?到底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難道……是我想錯了?”
  “周志乾,你的逮捕令下來了!”看守從氣窗塞進一張紙,可是等了半天,卻不見有人過來接。他踮腳向裡看了看,這才從角落中發現滾成了刺蝟的鄭耀先。“周志乾!你在幹什麽?還不過來接?”
  “噢……怎麽才下來,都幾天啦?”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鄭耀先彎腰靠近鐵門,接過來剛剛看了幾行,便驚訝地叫道,“哎,不對呀。你送錯了吧?”
  “沒錯,就是你的!”
  “開什麽玩笑,栽贓陷害也沒這麽離譜吧?”
  “有氣你對上面發,我管不了這些。看完沒有?看完我拿走。”
  “奶奶的,你這是草菅人命!我抗議!我要抗議!”
  “省省吧!你那點破事誰不清楚,既然說你是,就肯定有十足的鐵證!怎麽,你還想對抗政府啊?給我老實點!去,靠牆站著!”
  “流氓我見過,無賴我也見過!”鄭耀先氣得跳腳大罵,“像這般流氓無賴,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周志乾!我警告你,再這麽蹦躂,別說我叫你哭!”
  “嗯!這話我聽著耳熟,你再說一遍讓我聽聽。”
  “喲嗬,你還來勁了?”
  “那倒不是,想當年,我被地主狗腿子關進豬圈,他當時也是這麽說的。”
  門外的看守沒了動靜,他早被鄭耀先這幾句話氣得死去活來。若非看在鄭耀先是上級欽點的重刑犯,或許他早就衝進牢房,將這雙手沾滿他人鮮血的劊子手,打得不知爹媽是誰。
  看守一邊踹牆,一邊悻悻離去,而鄭耀先則雙眼望天,開始盤算入獄以來自己一直忽略的問題——
  該如何擺脫目前的危機?工作太投入容易誤事,就算把江欣琢磨得再明白,如果連小命都保不住,那也是於事無補,對人民沒什麽好處。“難道陳浮把我賣了?”搖搖頭,鄭耀先暗道不可能。
  他了解陳浮的個性,這女人把桂芳看成是眼珠子,在明知自己保不住的前提下,她肯定拚死也會為孩子留下個父親。
  那麽,公安局憑什麽咬定自己呢?“難道是想將我扣下慢慢取證?”周志乾不敢再往下想了,“嗨!我可真是橫壟地拉車—— 一步一個坎呀!樹欲靜而風不止,你說你們這些搞司法的,就不能讓老子消停消停?非在這節骨眼上給我找事。”不過轉念一想,鄭耀先又未免有些哭笑不得。
  領導的真實意圖很明顯:就是想把他周志乾弄到鄭耀先的戰略高度。不過這倒也沒冤枉他,說他是鄭耀先,呵呵!他不就是鄭耀先嗎。“行了,我也不用乾別的,要脫罪,那就證明自己不是鄭耀先吧!媽的,活了近四十年,最後還得一口咬定自己不是自己,這笑話可鬧大了……
  不對呀!如果鄭耀先不是我,那我是誰呀?是啊……我到底是誰呀……”現在的鄭耀先算是徹底進入癡迷狀態。若說以前他分不清自己是紅是白,現如今,他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快忘了。
  人的思維往往就是這樣,琢磨別人很辛苦,輪到反省自己時,則很容易得出答案。該如何證明自己不是鄭耀先,周志乾並未浪費多少腦細胞。證明自己並不是目的,也不是最有效的反擊手段,如果與此同時,能將矛盾成功轉移到他人身上,這才是高手處理問題的手段。
  該如何轉化呢?鄭耀先下意識便想到了江百韜,現在也該到折騰他江百韜的時候了,主抓鄭耀先案件的領導,除了韓冰不是還有你江百韜嗎?一旦您被證實是個特務,那被您認定的“特務”還會有人相信嗎?想了想,鄭耀先在心裡說:“我他媽也不信!”
  所有問題在鄭耀先的攪和下,都亂得一塌糊塗。不過仔細想想,這其中最可笑的是:江百韜在老袁的授意下,決定將周志乾按鄭耀先處理,而鄭耀先呢?深陷囹圄仍然念念不忘給江百韜下藥,也就是說迄今為止,誰能笑到最後,還是個未知數。
  該如何引江百韜入彀是門大學問,從他潛伏多年卻未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來看,這絕對不是一隻普通的老狐狸。
  鄭耀先給江百韜設的局叫“陰陽局”。所謂陰陽局,即一反一正兩種條件均為慢性毒藥的自殺局,無論你如何選擇,最終都逃不過對手暗設的圈套。鄭耀先目前所處的被動局面,就是因韓冰巧布陰陽局所導致的直接後果。“我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看你江百韜該怎麽防?”鄭耀先暗道。
  陰陽局來源於江湖騙術,但這種手段何時被情報系統加以利用,現已無從考證。使用陰陽局有著嚴格的條件限制,並不是所有人在任何時間、地點都可以熟練運用,而使用陰陽局的人,也必須具備縝密的邏輯思維和對突發事件的超強應變能力。鄭耀先運用這個局,是在走投無路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被迫這麽做的,因為他已經沒有其他選擇。
  當天下午,一封從拘留所發出的信,當即在公安局內部又引起一陣軒然大波。這是有關提供鄭耀先具體下落的檢舉信,分別寄往中央各部委及相關部門。讀罷這些信的內容,第一個感覺到頭大的並不是江百韜,反而是一直主張將周志乾定性為鄭耀先的老袁。
  現在,周志乾不但積極否認自己是鄭耀先,而且還列舉出鄭耀先失蹤前後的一、二、三可疑線索,並將這些線索歸納起來,斷定鄭耀先已藏匿於落鳳山。這幾封內容一致的信,寫得有理有據合情合理,不得不引起眾人的高度重視。就連老袁看過這幾封信,還未等對周志乾此舉嗤之以鼻,馬上變得瞠目結舌。
  江百韜等人的表情,也不比老袁好到哪去。
  “老袁,周志乾把替自己喊冤和有關鄭耀先的材料寫到一塊了,這個……鄭耀先是中央點名的重點要犯,有關他的調查結果及材料,按規定,我們都要及時上報。所以……我們沒辦法扣留核實,只能馬上轉發出去。”段國維說這話時,有些底氣不足。韓冰事件已使其聲望嚴重受損,若非大家看在他是老革命的情面,恐怕早就有人站出來說話了。
  “可周志乾提到一件非常關鍵的事,他說陳浮在一次喝醉後,無意中說出她和另一個男人的私情,還說那男人不要她了,撇下她去了落鳳山。而且這男人離開陳浮的時間,正好與鄭耀先的失蹤時間相吻合。這一點該如何解釋?”江百韜不露聲色,小心翼翼提出了疑問。
  “老江啊!你也是情報戰線的老同志,一個資深特務能喝醉這我相信,可她喝醉後能說出心裡話,這你信嗎?”老袁的語氣有些不悅,如果說老戰友能拆自己的台,在這一點上,老袁倒是深信不疑。“更何況,保密局要員去投奔中統,這會有多大可能性?”
  “我同意老袁的觀點。”段國維有氣無力地插嘴。
  江百韜把臉扭過去。陳國華知道,老江已經對這段國維,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在情報工作中,也有情報員喝酒誤事的先例。”陳國華端起茶杯呷一口,“不過周志乾說的是否屬實,我們也無法查證。陳浮不必說了,而落鳳山呢?眼下又是這個情況,想徹底調查也無從著手,就算鄭耀先果真去了落鳳山,可他究竟想幹什麽?是為民為匪,還是躲在哪個荒郊野地?沒有明確目標,我們怎麽調查?要說保密局能不能投奔中統,現在我還不敢下結論,畢竟眼前就有現成的事實嘛!楊旭東不就是和落鳳山打得火熱嗎。”
  “關鍵是……這封信到了北京,中央肯定不會模棱兩可吧?到那時,咱們該如何向上面解釋?”狠狠掐滅煙頭,江百韜悻悻說道,“當初對這個案子,我就不同意馬上定性,現在可倒好,左右為難了吧?不錯,在周志乾身上是有許多疑點,可這些都不是直接證據。噢!我們就拿這些無法自圓其說的證據去給人家定罪,那能行嗎?我們的工作,那是要講究原則的!”
  “老江,你是說……我不講原則?”老袁的臉有些黑了。自己辛苦一場究竟為了誰,別人不知,難道你江百韜還不領情嗎?要不是看在江欣生前叫自己一聲伯伯,他老袁犯得著對鄭耀先一案這麽拚命嗎?
  “老袁,我只是說出自己的觀點,你別往心裡去。”平緩了語氣,江百韜遞給老袁一根煙,“你的心意我理解,我也想盡早為欣欣報仇,但前提是,我們必須要找出真凶。濫竽充數,隨便找人頂罪,那不是我們的作風。長此以往,不但有損我們的形象,還會斷送千千萬萬革命先烈,用鮮血換來的紅——色——江——山!”含著熱淚瞧瞧眾人表情,江百韜激動地說道,“我們的工作可以出現問題,但是我們不能掩蓋問題,‘實事求是’這四個字,它不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口頭禪,是讓我們每個人吸收進血液,消化在思想深處。我江百韜此前也做過許多錯事,但直到今天,群眾依然信任我支持我,你們說說這是為什麽?難道因為我不會隱瞞錯誤,敢於批評與自我批評嗎?不!依我個人看來,那是由於我身上肩負的,偉大的使命!”
  滿屋子的人都沒吭聲,喝茶的喝茶,抽煙的抽煙,沉思的沉思。這個碰頭會開得很鬱悶,討論了整宿,最終得出的建設性意見,也不外乎就是“加大對周志乾的徹查工作,積極營救韓冰同志”。
  臨近曲終人散,老袁望了江百韜一眼,段國維又瞧瞧自己的老戰友,三個人都像是有話要說。
  臨近午夜時分,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江百韜披上外套坐在書桌前,深邃的目光望著窗外那均勻細膩的雨簾,一根接一根抽著香煙。
  他的表情很嚴肅,眉心的皺紋錯綜虯結。晚上開會時的情景,還在他腦海中反覆湧現:“周志乾的信到了中央,中央會怎麽做?難道置之不理?”搖搖頭,很快便否決了這種可能,“鄭耀先的惡劣影響實在太大,一旦有他合情合理的去處,中央又豈能不管不問。唉!轉了一圈,最終還是由我負責,可我究竟怎麽做才能一舉兩得?”越想越愁,最後他不得不痛苦地揉著太陽穴:“鄭耀先呀鄭耀先,你究竟讓我怎麽做,才能既保住你,又不暴露我呢?”
  以江百韜的身份,有誰會無緣無故對他產生懷疑?更何況,江百韜是個做事滴水不漏的人,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寧肯放棄任務,也絕不會輕易涉險。
  由於江百韜是在複興社成立之前加入進來的,所以在複興社早期檔案以及後來的檔案中,根本就不存在他的記錄,這也是鄭耀先為何苦尋檔案,卻找不到蛛絲馬跡的主要原因。
  一個人的信仰很難在幾十年內保持不變,但江百韜卻成功地做到了。
  他沒想到在這個世界還能有人懷疑他,和鄭耀先一樣,早在多年前,江百韜就徹底忘掉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他也沒料到有人還會給他下藥,因為設局下藥的人,此時正處於自身難保的尷尬境地。“我一味維護鄭耀先,遲早會招致懷疑,如果不救呢……不救當然不會有麻煩,又沒人命令我非救不可,冒那種險值嗎?只是現在……我還能置之不理嗎?其他地方若知道這一切,會不會命令我積極營救?只要我一動,這身份遲早還會暴露……”煙霧將他憂愁的面容團團包圍,久久縈繞,揮之不去,“照目前這種情況調查下去,不外乎有兩種可能:一、周志乾不是鄭耀先。既然不是,那就要被當場釋放;二、周志乾就是鄭耀先,如果是鄭耀先……哎呀不對!一旦他就是鄭耀先,那詢問口供時,肯定要涉及一些至今都無法解釋的謎團。比如說,他為什麽去那個地方?又為何匆匆離開那個地方?說不定到最後,連‘影子’的存在都不是秘密……”不管怎麽想,江百韜都覺得心裡沒底。他堅信鄭耀先絕不是個視死如歸的革命者——從他逃避追殺的手段就可輕易找出答案。一旦他供出有關的所有事實,其後果如何,江百韜連想都不敢想。“這形勢怎會越來越怪?”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沒過多久,便已渾身無力冷汗涔涔,“不管怎麽看,好像我都要跟著倒霉……”呆坐了許久,一臉木訥的江百韜,不知從何時起,開始祈禱周志乾最好不是鄭耀先。
  可證明周志乾不是鄭耀先就能解決問題嗎?揣摩了半天,江百韜突然覺得這條路也行不通。周志乾說自己不是鄭耀先,那肯定不算數,怎麽辦?就隻好由他這案件負責人去證明了。但問題就在於:周志乾果真不是鄭耀先嗎?說他不是有誰會信?你江百韜非要倒行逆施證明他無辜,呵呵!
  想不被那些革命多年的老情報員懷疑動機,恐怕就是天理難容了。
  “我要有難了,”江百韜痛苦得快要瘋了,他揪著頭髮,拚命抵禦那一陣強似一陣的眩暈,“這‘鬼子六’太討厭了!”想到這,他不禁暗暗自怨自艾:“唉!這哪裡是我調查你,簡直就是你鄭耀先變相折磨我嘛!”
  危機正在向江百韜一步步逼近,而始作俑者鄭耀先,將寫禿的毛筆一扔,吹吹字跡未乾的釅墨,心想:“老子動動筆就行,你江百韜費心思去吧!”這第二封信延續前一封的風格,不但在一張紙上訴說了自己的冤情,同時還點出在山城我方內部,長期潛伏著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一見到我這熟悉的仿宋體,再加上以往那精準的情報,我就不信中央不派人核實。不過……在‘就地擊斃,格殺勿論’這八個字沒撤銷前,我還是別承認自己的身份。萬一問到我是如何得知這些情報……那我還說是陳浮喝醉後泄露的。”想來想去,問題的關鍵又重新集中到陳浮身上。現在已經沒有別的選擇,鄭耀先只能賭陳浮看在孩子的分上,不會出賣自己。
  這封信無疑就是顆重磅炸彈,當諸位領導看過內容後,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全都沒了動靜。
  老袁突然想起陸昊東生前向他提到的“影子”;段國維私下認為周志乾是想把水攪渾;陳國華閉上眼睛琢磨鄭耀先到底想幹什麽;而江百韜則一片接一片,大口吞服著止痛藥。
  “這小子不簡單,”陳國華讚道,“蹲大獄都能把外面攪得雞飛狗跳!以前我還真是小瞧了他。一個巧妙的四兩撥千斤,就把我們這些老家夥全都玩進去,唉!啥也不用說了,咱們乖乖等著上級審查吧!”搖著頭,隨後又哭笑不得地補充道,“如果說他不是鄭耀先,打死我都他媽不信!”
  “我敢肯定他就是鄭耀先!”老袁氣得快要口吐白沫了,他聲嘶力竭地喊道,“這王八蛋玩得太高明了!明知道他是誰,可愣是拿他一點都沒辦法!現在誰是能人誰是草包,全都明擺著啦!”
  “我同意老袁的觀……”咂咂嘴,瞥瞥老袁遞來的那快要吃人的目光,段國維乖乖閉上嘴巴。
  “唉……”心中一聲長歎,虛脫伴隨著陣陣無奈,陳國華已似乎接近崩潰的邊緣,“當年小鬼子跟鄭老六遭的罪,如今又要重演了。別說是你們,被他氣吐血的日本特務機關將佐級官員,現在一提到‘鄭耀先’這三個字,還都直犯病呢!唉!認定他是鄭耀先又能如何?還不是眼睜睜拿他沒辦法。”
  江百韜歪倒在沙發上,他的神志逐漸陷入半昏迷狀態。一個徐百川曾毫不留情的做了叛徒,現如今,就連另一個精英,為了苟延殘喘,也要逐漸遠去。他心痛、絕望、孤寂、滿腔悲憤。“鄭耀先,連你都要當叛徒!”反覆思考這句話,一陣急怒攻心,眼前突然一黑,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傳來急切的呼喚聲。
  市局領導班子亂成了一鍋粥,就在大家七手八腳忙著搶救江百韜時,鄭耀先的第三封信又到了。
  這次是專門寫給市局領導的,內容只有一行血書四個大字:還我公道!這下可好,所有值班同志趕緊收拾收拾,順便又把老袁給送進了醫院。
  “就他還敢叫囂‘還我公道’?”歪著嘴,段國維把眼睛瞪得像對牛鈴鐺,“這他媽還有天理嗎?
  我他媽斃了他!”拔出手槍,段國維氣急敗壞就往外衝。
  “老段,你給我坐下!”陳國華一拍桌子,大聲喊道,“你能不能冷靜一點?”
  “我他媽冷靜不了!”
  “冷靜不了也要克制,這是命令!”
  “老陳!我這心,難受哇……”說著,段國維虎目含淚,一拳砸落在門框上。
  不料此時,就在陳國華對眼前局勢無計可施之際,鄭耀先的第四封信又到了……
  “拿走!拿走!我不看!不看!絕對不看!”段國維就像見了鬼,滿屋子亂竄。在滿頭是汗的陳國華看來,老段那雙手,搖得就跟電風扇似的。
  “不能把人逼得過火,情面留三分,日後好相見嘛!”鄭耀先忍不住暗笑,既然都是自己同志,總不能像對付小鬼子那樣,把人往死裡弄吧?
  外面的風花雪月已和他鄭耀先沒有任何關系,他也不想再扯上什麽關系。不過密切注意公安局一舉一動的楊旭東,在看過許紅櫻遞來的報告後,當即就驚呆了。“什麽?他們兩大頭目都被送進了醫院,好啊!好啊!可真是天助我也!”
  “奇怪了,好端端的,怎麽一連倒了兩個?他們內部到底出了什麽事?不會是他們故布疑陣吧?”
  許紅櫻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她不得不做出最壞打算。
  “還用琢磨,這不明擺著就是六哥的手筆嗎。呵呵!別人誰有這能耐,連坐牢都能把對手拖下水。”
  “天哪!這鄭老六太恐怖了吧,他……他到底還是不是人?”
  楊旭東沒回答,只是在嘴裡默默念道:“六哥呀六哥!你我配合得可真叫天衣無縫。我正愁該如何打亂對方的指揮系統,您不費吹灰之力就替兄弟解決了,呵呵……”
  “唉!你們倆若是能組合……”許紅櫻無言以對,搖著頭,感慨道,“……別的情報部門還是改行吧!”
  可沒等楊旭東高興太久,打入公安局內部、負責與鄭耀先聯系的兄弟捎來口信說,那個周志乾死活都不承認自己就是鄭耀先。
  “怎麽辦?”許紅櫻一臉期待地瞧向楊旭東,在她心裡,楊旭東快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什麽怎麽辦?不承認難道就不是了嗎?在那種環境,換作是我也不可能承認。”看看許紅櫻那充滿疑惑的神色,知道她十有八九沒理解自己的用意,於是又道,“萬一他們冒充咱們來詐他,你叫六哥怎能不防?”
  “難道你們之間,就沒有個聯絡暗號?他總不能對聯絡暗號也懷疑吧?”
  “有暗號也沒用,六哥這人,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麽?”
  “怪不得都說鄭老六難纏,一聽他那為人處世的方式,我這腦袋就大。”
  “鄭老六是你叫的嗎?沒大沒小的。記住嘍!以後跟著我,一起叫六哥!”
  “噢,知道了。”一顆光禿禿的腦袋尷尬地低下去,楊旭東瞧瞧那青光鋥亮的頭皮,突然有種想摸一摸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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