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二十八章
  周雲鵬瞥一眼最新戰報,隨手將它遞給身邊的中年人:“老錢啊!杜孝先率殘部已從我軍接合處突出了市區,現在派兵去追,恐怕來不及了。”
  “先不要管杜孝先,你和老陳商量一下,把重點放在楊旭東身上。”
  “對了,你對鄭耀先怎麽看?他的話可靠嗎?”
  “至少,他說我們有內鬼這件事,還是可信的。”將戰報塞進調查材料,老錢慢條斯理地又道,“我們並沒有找到那枚紅寶石戒指,所以不能完全相信他與我黨有關。不過,知道這枚戒指的人,也應該和我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你知道麽,當年受蘇區委派,曾有一批我方人員用各種借口做掩護,成功打進了國民黨內部。現在這些人大多不在了,能活到現在的,全都是精英。像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同志,肯定是我黨的財富,所以在對待他們的問題上,必須要慎之又慎。唉!地下工作可不像演電影,這其中的酸甜苦辣,外人連想都不敢想。”
  “還有件事我很奇怪。既然鄭耀先知道那枚戒指,可他為什麽不知道用途?這裡會不會有什麽文章?”
  “這並不奇怪。當初交給他們戒指時,隻告知這是證明身份的信物,至於該怎麽用,為了保密,中央負責此事的同志並未交代。其實,這枚戒指說來也簡單,它不過就是一件刻有特殊花紋的印章,如果印章上的花紋和絕密檔案中的相吻合,再根據持有人的真實姓名,就能印證他是不是我們的人。”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誰敢保證他不變節?老袁不是說過,鄭耀先曾經殺害過我黨同志麽?”
  “對於老袁的話我們核實過,所謂殺害我黨同志,有些和鄭耀先並無直接關系,即便是有關系,那也是迫不得已沒辦法。你想想,如果敵人讓你殺,你能怎麽辦?說自己下不了手?我們有許多犧牲的同志,就是由於這個原因,導致敵人產生懷疑,最終暴露了身份。所以鄭耀先替自己鳴冤,我能理解。”
  “那他配合國民黨打掉我黨地下組織該怎麽說?”
  “你是說江欣那件事帶來的後果吧?呵呵!這件事我查過檔案也走訪過當事人,原因很簡單:段國維不聽陸昊東勸阻,執意要對鄭耀先下手,因此造成了國民黨的強烈報復。”
  “以你這麽說,那鄭耀先應該是自己人嘍?”
  “是不是自己人結論尚早,老周,你應該知道我們這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在派出一個情報員的同時,不管他以後能不能回來,就當作他已經犧牲了。即便他命大,僥幸能活下來,但我們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他,要認真觀察。”
  “唉!這就是你們搞情報的……”
  “乾我們這一行,連命都不是自己的,還會在乎名譽嗎?普通情報員尚且如此,何況鄭耀先他這‘斷線的風箏’?”
  “那這個人就算廢了?”
  “廢倒不至於,該用我們還得用,至少在他身上,就有旁人不可替代的價值。”
  “可是要用……怎麽也該向老袁解釋一下吧?這兩個人是針尖對麥芒啊!”
  “你說反了吧?目前的問題是,老袁該如何給他一個解釋。”
  “唉!我看這事難辦了。老袁幾次尋死覓活要抓鄭耀先,現在可倒好,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翻開歷史新一頁。呵呵!我說,你乾脆向中央報告:這兩個人的關系,那就是狗咬狗的問題,呵呵……”
  “該怎麽解釋就再說吧!”老錢皺皺眉,“原則上,我就一個觀點,鄭耀先此人一定要用,但怎麽用,把握好分寸。”
  “道理是這樣,不過……我看不和老袁打個招呼,弄不好,他還得被搶救一次。”
  “不管這些了,對了,江百韜現在怎麽樣?”
  “還能怎樣,半死不活唄!”
  “我看過鄭耀先對他的分析,嗯!這個江百韜的確嫌疑重大。真沒想到從北伐時期就一直跟黨走的老戰士,情況居然這麽複雜。”
  “組織上怎麽說?”
  “責令我們,必須要有真憑實據。”
  “這就難辦了。要按鄭耀先所說,他連自己女兒都敢滅口,還會留下什麽證據?”
  “這事不用你操心,鄭耀先已經替我們想好了該怎麽做。”
  正在說話間,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報告”。
  “進來!”
  小五雙手卡著武裝帶,跑步來到兩位首長面前敬個禮:“周志乾有急事要見首長。”
  “噢?”周雲鵬一怔,隨後趕緊問道,“他沒說別的?”
  “沒有,”委屈地低下頭,小五不由自主地苦笑,“唉!人家也瞧不上我,有話怎麽會跟我說。”
  “你把他帶過來,我問問。”老錢的臉上,永遠都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
  鄭耀先依然拖著鐐銬被帶進審訊室,面對兩位領導,他一點都不含糊:“我有話要說,方便嗎?”
  “老鄭啊!你來得正好,有些事,我們還得和你商量。”周雲鵬命人給他解除刑具,順手遞給他一根煙,“是關於如何安置你的問題。”
  “安置?”苦笑一聲,鄭耀先無奈地說道,“我早就是個死人了,還要什麽安置。普通人去世還能有塊牌子,可我們呢,埋哪都不會有人知道。所以啊,我也不求什麽平反,那是奢望,是乾這一行的人,不該有的奢望。”
  “那你……”看看老錢,周雲鵬心想,“咱倆的談話不會被他偷聽了吧?他這說話方式怎麽和你差不多?”
  “我這輩子,沒向組織提出過條件,但這一次我有個心願,請組織無論如何答應我。”說話間,鄭耀先的神情非常傷感,淡淡的語氣中,流露出無限哀愁。
  老錢點點頭。
  “我和袁寶兒、陸昊東是同一組的戰友,他們犧牲了,卻連屍體都找不到。不瞞你們說,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可就是找不到,如果有一天,組織上能找到他們的遺體,待我百年之後,把我和他們葬在一起,也算我盡了同袍之義……”言語未盡,鄭耀先已是揮淚如雨,“我……我想老陸,想寶兒,想他們……”一個七尺高的漢子哭了。他再也不用鑽進熱水池,利用水溫抹去臉上淚痕、消除眼窩的紅腫,終於可以酣暢淋漓盡情地發泄自己了。
  老錢轉過身去,在場的人都落下了眼淚。過了許久,周雲鵬走上前在鄭耀先肩頭拍了拍,卻連一句安慰話都說不出來。
  “老鄭哪!”深吸一口氣,老錢強行壓抑住綿綿不絕的淚水,說道,“組織上會考慮你的請求。放心吧,我們絕不會忘記那些為革命獻出生命的烈士。”
  “有您這句話我就安心了,謝謝領導,謝謝組織。”抹抹眼淚,鄭耀先的情緒穩定了許多。
  “老鄭,由於你身份的特殊性,所以組織上……這麽說吧,目前還不能給你什麽說法,這一點,你能理解嗎?”
  “從入行那天我就知道:就連死都要無聲無息,更何況是什麽說法。唉!這就是命,我習慣了。”
  “還有一點,為防止別人產生懷疑,對你的追殺令非但不能取消,而且還會跟你一輩子,有問題嗎?”
  “那就是說,我以後只能用‘周志乾’這個名字?”
  “就是這樣,”笑了笑,老錢對懵懵懂懂的小五解釋道,“我們要處決的是鄭耀先,並不是周志乾,明白了嗎?”
  小五點點頭。
  “還有什麽?”鄭耀先問道。
  “協助我們,盡快抓住楊旭東。”瞧瞧他的臉色,老錢又道,“你和他的關系我們都知道,但我相信,一個優秀的情報員,是不會被感情所左右的。”
  “這是我的職責,我知道該怎麽做,”歎口氣,指指周圍的環境,鄭耀先隨口問了句,“你叫我在哪兒協助,總該有個固定場所吧?”
  “目前你只能留在這裡,”想了想,老錢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不過可以讓小五替你跑跑腿。”
  “讓我在監獄裡指揮他?”
  “我們可以給你換間條件比較好的牢房。”
  “那不還是坐牢嗎?”
  “可待遇不一樣,至少你不用再擔心上刑場。”
  無可奈何了,鄭耀先攤攤手,自嘲道:“這叫什麽事?特務住高乾病房,而自己人卻只能待在監獄,那還有天理嗎?”
  “老鄭,”老錢走上前,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隻當你在發牢騷,對嗎?”
  無話可說了,鄭耀先只能暗歎自己命苦。不過就在他自怨自艾時,老錢遞給他一份文件:“你看看,對江百韜還有什麽要補充的?”
  “有什麽好看的,我已經解除了他的權力,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他原形畢露。”
  “你是怎麽打算的?”
  “對外宣布公安局某個幹部被捕了,但不要點到是誰,看看台灣能有什麽反應。”
  “嗯!只要台灣聽到這個消息,為弄清是不是‘影子’出了麻煩,肯定會動用潛伏特工來調查,這樣,只要我們把重點放在特務的注意對象上,就能很快得出結論。不錯!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情報員,看似棘手的問題,卻讓你輕而易舉化解了,厲害!”所謂人老成精,像這樣能在敵人心臟堅持二十年紅旗不倒的老同志,老錢很清楚:他們是國家未來情報戰線的寶貴財富。特別是鄭耀先,能在克格勃和美國戰略情報局掛上號,這本身就證明了他的價值。
  周雲鵬扭頭瞧瞧一臉木然的馬小五,心裡又氣又笑,他暗道:“你個兔崽子,跟上這麽個師父還不能學出點人樣,那你可就是一頓飯能裝十斤米的飯桶!”
  小五並不知首長對他的殷切期望,一見老首長總是拿眼睛瞄自己,便舔舔嘴唇,乾笑著給周雲鵬敬個禮。
  “老鄭以後的日常起居也歸你負責,”周雲鵬低聲說道,“你小子怎沒個眼力見兒?像這樣的師父,就是給他端屎端尿,也是你小子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老首長,不是我不願意,可人家瞧不上我呀。”
  “那你不會想辦法叫他瞧上?”
  “我……我比較笨……”他正在長籲短歎,一旁的鄭耀先突然叫道:“馬小五,你給我過來!”
  “是!”畢恭畢敬來到鄭耀先面前,小五同志就像個犯錯誤的學生,耷拉著腦袋,不敢看他的眼睛。
  “從明天起,由我來訓練你,怎麽,有意見嗎?”
  “這個……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問你有什麽意見!”
  “報告首長!沒有……”
  “你是不是一見生人就害羞?”
  “不完全是……不完全是……”
  “那麽見到漂亮女人會不會害羞?”
  “這個……這個……”扭頭瞧瞧周雲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看周司令幹什麽?現在是我問你!”
  “害羞……”
  “作為一名情報員,膽怯那可是大忌,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讓你露出馬腳。”
  “是……”
  “還沒談過戀愛吧?”
  “沒有……”
  “我記得檢察院有個小李,是個漂亮的女大學生。正巧,她未婚你也沒娶,現在給你個任務,以一個月為期限,把她追到手,能辦到嗎?”
  “可我和她不認識啊。”
  “廢話!自己老婆還用你追?”
  “我……我沒談過戀愛……”
  “你可以先設計個行動方案給我瞧瞧。”
  “可……可人家是大學生,我……我連識字都是在部隊掃盲班解決的……”
  “作為情報員,經常會遇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難道只因為看似不可能,你就什麽都不做?”
  “首長……我……我……您還是饒了我吧……”
  “好!我也不難為你,這個任務再調整一下,半個月追到她,兩個月後你們結婚。記住,不得依靠任何外力對她施壓,要憑你的真本事去完成!”
  “啊?”
  “完不成也沒關系,我會和幾位領導商量,放你回鄉下種地!”
  “首長!您……您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一賭氣,馬小五氣急敗壞地喊道,“我看您還是直接把我斃了吧!”
  “要想死那就自殺去!”扭頭看看似笑非笑的兩個領導,鄭耀先不懷好意地又道,“他這腦子太笨,不靈活,我得想個辦法叫他開開竅。”
  周雲鵬忍不住問道:“老鄭,你這訓練徒弟的方法我是聞所未聞,誰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怎麽,有問題?”
  “問題嘛……嗯!這是好事,說不定還能成就一段佳話,呵呵……”
  “我的學生都沒給我丟過臉,希望這次你也別叫我失望,”拍拍小五的肩膀,鄭耀先發下狠心,“我會讓你成為第二個楊旭東!”
  臨道別時,老錢叫住鄭耀先,握著他的手說道:“我知道你很不容易,但是有件事我不能瞞你,早在你入獄前,陳浮就已經自殺了。”
  “唉!”又是一聲歎息,鄭耀先默默地搖著頭,半晌無語。
  “老鄭,你還有什麽要求嗎?”
  “沒了……其實她的結局,我早就料到了,能有今天的下場,那是遲早的事。乾我們這行的都有個宿命,對早已預料的結局,無論怎麽掙扎也逆轉不了,唉!一個字—— 命!”
  “孩子由你鄰居照顧,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就暫時放在那兒吧,對了,陳浮有沒有東西留下?”
  “隻給孩子留下一盒首飾。能看得出,她對孩子有著難舍難割的感情。”
  “既然割舍不下還選擇自殺,這就說明……她對我已經死心了。”
  “噢?”
  “能讓她對我死心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
  “是這樣啊……說起來,她也是個優秀的情報員,只可惜走錯了路……”
  對於一個死去的人來說,對與錯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生者得到了他期待的東西。鄭耀先離開了,望著他的背影,周雲鵬突然有種失落感,一股淡淡的憂愁,在他心頭縈繞著,久久揮之不去。
  “老周,你怎麽啦?”
  “沒什麽……”
  “是不是還在替他難過?”
  沉思片刻,陳國華突然問道:“說實話,你真能幫他找回兩位烈士的遺骸嗎?”
  楊旭東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多日來的撒網行動,除了捕捉到一些形跡可疑的閑散人員,就連他的影子都沒觸摸到。
  “他肯定在山城。”韓冰對前來探視的小五說道,“只不過,他在和我們玩腦子,用一道道故意留下的難題,來折磨我們的耐性和判斷力。”說完這句話,她發現小五有些心不在焉。“出什麽事了?”
  “處長,我永遠也達不到你們的高度,還是別替我費心了……”小五那萎靡不振的樣子,讓人看著難受。
  “到底怎麽啦?”
  “您還是別問了……”馬小五雙眼觀天,面帶愁容,“乾我們這行究竟有多苦,自己心裡最清楚。”
  “你什麽時候入行了?呵呵!還別說,你這一番話下來,倒真有些乾情報的樣子。”再仔細觀察一番小五的神情,韓冰似笑非笑地問道,“不過,你這樣子好像不是在為工作操心,倒有些像失戀,怎麽回事?”
  “唉!我就知道瞞不住您。處長,您是女人,如果您看上一個男人,會喜歡他什麽?”
  “這……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問題?”韓冰的臉頰有些發燒。
  “算了,問也是白問,還是我自己想辦法吧。”
  “那個女孩是誰?我認識嗎?”
  “檢察院的小李,唉!您說我會有希望嗎?”
  “這個……”韓冰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不僅因為她還是個單身姑娘,最主要的,是她認為小五在異想天開。
  檢察院的小李她認識,解放大軍入川時,小李作為我黨地下組織的接應代表,曾和韓冰同吃同住,一起工作過。可以這麽說,韓冰對小李的性格、愛好及個人習性那是了如指掌。因此,一個連軍區某首長求愛都敢斷然拒絕的女孩子,能否看中這呆頭呆腦的馬小五,韓冰覺得那根本不用考慮。
  “處長,我昨天見到她了,還沒打招呼,我這腿肚子就轉筋,唉……”
  “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從認識到現在,也沒和她說過幾句話,人家怎麽可能喜歡我?”
  點點頭,韓冰至少確認了一點,小五的腦子還不算糊塗,並未被愛情衝昏那本來就缺根弦的頭腦。
  “你還是換個目標吧,”韓冰也是一番好意,“她並不適合你。”
  苦笑一聲,馬小五堅定地搖搖頭。
  “這麽說你已經下定決心非她不娶嘍?”
  “我沒有其他選擇……”
  如此一來韓冰也束手無策了。不過她倒不擔心小五,而是幻想起小李那惱羞成怒的表情。
  “處長,您能不能給我個建議,讓我在半個月內搞定她?”
  “半個月?你瘋啦!這麽短時間就想解決個人問題,小五,你是不是想犯錯誤?”
  “我的好處長啊!您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小五,我和你認識這麽久,對你還算了解。跟我說說,是不是有人給你出了什麽餿主意,成心想耍你?”
  “這事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自己不願意誰能強迫?”
  “那你今天來,不會是想從我這裡弄到小李的情報吧?”
  “想來想去,咱們局裡,也只有處長您最熟悉小李。”
  “呵呵!不愧是偵察老兵,就連找對象都要先摸清敵情,呵呵……你可真是活學活用。”
  “處長,您就說說小李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吧。”
  “她喜歡文學,特別是高爾基的詩,基本上都能倒背如流,這一點你行嗎?”
  小五痛苦地捂住臉:“我比文盲能強上那麽一點點……”
  “她喜歡養花,經她培育出的蘭花芬芳滿園。對了,你知道什麽是蘭花嗎?”
  “我就知道用豆餅喂黃牛,能讓牲畜長膘……”
  “她討厭身上有味的男人,小五,你一個月能洗幾回澡?”
  “我連腳都不洗……”
  “她討厭男人的粗魯,而你,如何能在短期內讓自己斯文起來?”
  “沒辦法,只有裝相了……”
  “那你覺得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大嗎?”
  “至少,她還沒結婚。”說罷,小五將身體向椅背上一靠,兩眼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在天花板另一側,鄭耀先盯著馬小五的報告,邊吃著烙餅卷雞蛋,邊給前來拜訪的老錢拉開椅子。
  “老鄭哪!這裡住著還習慣嗎?需要什麽你盡管說。”
  “不把我就地槍斃就算是祖宗燒高香了,哪還有什麽需要。”擦擦油乎乎的手,鄭耀先感慨道,“連待遇都不一樣,窩窩頭換成白面餅了。”
  “就這樣我還覺得委屈你,呵呵!在國民黨那邊你是頓頓大魚大肉,而我們,也只能請你吃這個。”
  “可這裡畢竟是家,在家裡,我不再擔心有人害我,這一點國民黨能辦到嗎?”
  “唉!在敵營隱姓埋名二十年,可真是苦了你。”
  “什麽苦不苦,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和那些犧牲的同志相比,我已經算走運了。”
  “對了,老鄭,老周準備把你女兒秘密安排進部隊幼兒園,你看行不行?”
  “我家裡的一切千萬不要動,否則會引起台灣方面的警覺。”
  “噢?”
  “國民黨現在非常關注我,如果你們照顧我女兒,他們一旦得知消息會怎麽想?會不會認為我變節投敵了?現在有楊旭東的消息嗎?”
  “他肯定還在山城,只不過,我們搞不準他的意圖,有些同志甚至懷疑,他的目標就是你。”
  “他是一個審時度勢,頭腦非常冷靜的人。無論在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他都非常清楚,決不會因小失大。這就是當初我去解放區時,戴雨農為什麽選中他的原因。”
  “要照你這麽說,他逗留山城不單單是為了你?”
  “肯定有其他原因。不過他不動,我也摸不準他的真實意圖。”
  老錢感覺有點頭痛,不過冥冥中又有一種萬幸的感覺:幸好在情報界聞名的鄭、楊組合中,老鄭是自己人,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老鄭,有韓冰幫你會不會好一些?”
  “這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問題,我和韓冰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打怵楊旭東,但要是硬性組合在一起,那只能越幫越忙,反倒成全了楊旭東。”
  “這是什麽道理?我怎麽聽著糊塗。”
  “原因很簡單,在我和韓冰之間還未分出勝負,所以你想,既然誰都不服誰,該怎麽合作?”
  “不會吧,連自己同志都要鬥個你死我活?”
  “沒那麽嚴重,這只不過是爭強好勝的心理在作祟。”
  兩個人正在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報告”。
  “進來!”
  一個年輕的軍官上前向老錢敬禮,將一份急電交給他。
  “老鄭!台灣電令楊旭東,要不惜一切代價徹查近期被捕的我黨幹部。”
  “這麽說,‘影子’果然是躲在山城?”
  “又讓你給說中了,怪不得楊旭東消失後逗留不去,原來奧秘就在這裡。”
  “呵呵!監視江百韜的同志怎麽說?”
  “他現在總是神志恍惚,好像有什麽心事。”
  “醫院附近有沒有可疑分子?”
  “暫時還沒有。”
  點燃一根香煙,雲霧中,鄭耀先喜憂參半的臉忽隱忽現。
  “是不是風頭太緊,特務們不敢貿然行動?”
  “我考慮的問題不是這個,而是該如何迷惑楊旭東。台灣方面肯定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在故弄玄虛。
  好,這場遊戲有的玩了。”
  “老鄭,你就說該怎麽做,我全力以赴配合你。”
  “所有通過審查的人員一律不準釋放,繼續羈押!”
  “啊?可這……”老錢有些為難。目前被審查的人員中,一些基層幹部不算,還牽涉一位政委、兩位公安局的正副局長。如果不盡早拿出結論,市局工作無法正常開展不說,那些無辜的同志,恐怕就不是背後罵他老娘這麽簡單了。“老鄭哪!既然人家是無辜的,我們再繼續羈押,這恐怕說不過去啊!”
  “老錢,你忽視了一點,台灣絕不會告訴楊旭東‘影子’是誰。如果楊旭東不知道‘影子’的確切身份,那他該怎麽辦?會不會將被捕人員一一查下去?”
  “這一點毋庸置疑。”
  “一旦楊旭東被牢牢拖在山城,與此同時,我們再加強對他的圍捕,你猜會有什麽後果?”
  “他身處險境,肯定要電令台灣請求撤離。”
  “台灣會輕易讓他放手嗎?”
  “除非他們能得到‘影子’的具體情況。”
  “對!假如有一天,台灣方面突然同意楊旭東可以轉移,這意味著什麽?”
  “那就是說……‘影子’肯定在楊旭東向台灣提交的‘被捕人員’名單上。”
  點點頭,鄭耀先露出欣慰的笑容:“這樣,我們便不費吹灰之力,借台灣之手,進一步縮小了排查范圍。”
  “要這麽說……那就該想辦法讓楊旭東最後查到江百韜?”
  “具體來講,我們應該先調整自己的排放順序,從你我認為最可靠的同志開始,分批向楊旭東透露被捕名單。”
  在這短短的幾天內,溫家老店已不知被多少搜索部隊光顧過。溫老板倚著櫃台戴上花鏡,端著帳本手持濃墨重筆,看看大廳那寥寥無幾的食客,忍不住連連歎氣。
  解放軍和國軍不同,這要是換在過去,當官的哪會向他說“打擾”這兩個字。不趁機勒索個仨瓜倆棗,那就是包龍圖轉世。但是客氣也不能當飯吃,將這幾天的營業額數來算去,溫老板心疼得真想找根繩子上吊。
  傍晚時分又來了一夥兵,當官的照樣客氣,一邊給溫老板敬禮,一邊約束部下不要打壞店裡的壇壇罐罐。“這應該是最後一撥了吧?”給台前的財神爺上炷高香,溫老板不得不再次重複一句話,“解放軍是好人,可弟子一家老小還要指望這生意。”畢恭畢敬給財神爺磕了三個響頭,他忍不住流下滿是辛酸的眼淚。
  當官的將目光從溫老板臉上收回,他仔細打量這聞名川東的百年老店:明清結構的磚瓦房,帶有東西兩廂套房的三進院落。可以說,在這一目了然的環境中,根本不可能藏下什麽可疑分子。
  一個士兵也許是尿急,他捂著肚子跑過來,表情忸怩地“呵呵”憨笑:“老板,你這裡有茅房嗎?”
  順手指指後堂,溫老板虔誠地閉上眼睛,繼續著他的禱告。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當兵的快步跑進廁所,迅速解開褲子,一泡熱氣騰騰的尿液,澆向那兩尺見長半尺見寬的蹲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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