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二十四章
  韓冰輕輕推開鄭耀先家的房門,月光如水銀瀉地一般,寧靜的小屋中升起一層淡淡的薄霧,如夢似幻般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哀愁。
  屋內的擺設原封不動,保持著主人離去前的狀態,甚至連孩子用的玩具土偶,也擦得乾乾淨淨,被工工整整擺放在櫃中。
  拉拉燈繩,沒有電,韓冰轉身問道:“小五,你不覺得她死得很突然嗎?究竟什麽原因,能讓一個好端端的人自殺?”
  “我也對此感到奇怪。”點燃蠟燭,小五環顧一下四周,“我們剛一決定抓捕,她就自殺了,處長,沒準段局他們還懷疑咱內部出了問題。”
  “段國維?”韓冰搖搖頭,不禁歎口氣。對於一個無論怎樣解釋,就是不肯對自己死心的男人,韓冰認為和他保持一定距離,那還是比較不錯的選擇。“他怎麽做不要管,還是先說說你自己的看法吧。”
  “我?”馬小五沉吟片刻,最後面帶難色地說道,“我也不敢相信事情就這麽巧合,備不住……咱們內部……這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如果真是這麽巧合呢?”韓冰微微一笑,指著屋內的陳設問道,“從這裡,你看出什麽沒有?”
  “這裡?也沒什麽呀。很正常啊。”
  “問題就出在正常上。”韓冰說著,拾起梳妝台上的首飾盒,仔細瞧了瞧,將它輕輕打開,“我查過,這裡不見的首飾都在死者身上。我們可以換個角度考慮一下,假如她不想死,那麽知道自己暴露後,第一反應該是什麽?”
  “當然是逃跑,這還用想嗎?”
  “如果是個要逃跑的人,她還會有心情耗費時間精心打扮,把自己弄得那麽顯眼嗎?”
  “都到這種地步了,誰還有那個心思?有個收拾金銀細軟的時間就不錯了。”
  “那第一個疑點就出來了,假設有人向她透露消息,她既然有充足的時間,卻又為何不肯跑?”
  “這個……”
  “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泄露消息的人逼迫她自殺。我們不妨再考慮一下,這個人會用什麽辦法,才能將一個精神正常的人脅迫成功?”
  “用她過去的隱私?”話一出口,馬小五趕緊搖搖頭,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太過幼稚。就憑陳浮那種經驗豐富、心理素質極強的老特務,又豈能在乎別人揭她隱私?連自殺都敢乾的人,又何必在乎人民警察那幾顆子彈。不過追隨韓冰多年,小五畢竟還是歷練出許多,他略一考慮,隨後又道,“也許……有人想要挾她的家屬?比如說,她的丈夫或者孩子?”
  “看來你還是不了解女人,”放下首飾盒,韓冰環抱雙臂幽幽說道,“作為一個女人,能讓她心甘情願為之去死的,只有孩子。但是情報工作這一行,卻偏偏是個例外,一個合格的情報員,是不會被親情所輕易左右的。”
  “那你是說……她的死和丈夫、孩子沒關系?也對啊……除了這兩個人,她也沒什麽親人,如果受到要挾,大不了和家人一走了之。”
  “所以,你還認為有人向她泄露消息嗎?”
  “照你的分析,這種可能性的確不大。不過……還是那老問題,她為什麽要自殺?”
  “就是我為何要過來瞧瞧的原因,”韓冰又將目光停留在梳妝台,一張淚痕斑駁的信紙上……將它輕輕拾起,舔舔淚痕,對準蠟燭仔細觀瞧,隨後又從口袋中掏出鉛筆,小心翼翼在上面塗抹。但遺憾的是,由於時間太久,早已恢復彈性的紙面,隻留下一片模糊的鉛筆印。
  “處長,這張紙會不會用特殊藥水處理過?”
  韓冰緩緩搖著頭,滿臉狐疑。
  “你瞧這紙上全是眼淚,說明那女人若不是看到什麽,就是想寫些什麽。”
  “她想寫的,不是在首飾盒上都寫過了嗎。所以,我寧肯相信她看到過什麽。你瞧瞧,這紙上還有圓珠筆留下的印記。”
  接過來看了看,馬小五遺憾地搖搖頭:“唉!可惜時間太長,又被手揉過,再想恢復原貌已經不可能了。”
  “也許這上面的內容,就是導致她自殺的直接原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動,不知不覺,韓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索中。
  那張沾滿淚痕的信紙到底寫著什麽,也許將成為歷史的不解之謎。《三國演義》中,諸葛亮於陣前罵死王朗,這在韓冰看來,只不過是小說家的演繹之道。可現如今,一頁空白的信紙就可將對手置於死地,如此奇聞逸事,已活生生擺在面前。“這張紙到底寫了什麽?”
  “處長,人都說孩子不會撒謊,她不是還有個女兒嗎,也許從孩子身上能找到些答案。”
  “孩子?”權衡著利弊,韓冰覺得利用個五歲的孩子,似乎有些於心不忍,“案發當時,這孩子好像不在家。”
  “那也總比沒頭沒腦瞎折騰強啊!周志乾倒是有可能知道,可咱能指望他說實話嗎?”
  “孩子現在在什麽地方?”
  “據說被個當過妓女的,叫荷香的女人給收養了。”
  “妓女?”
  “對,她就住在附近。”
  “有沒有派專人守候?”
  “嗨!她一個妓女,盯她乾嗎?段局說了,這完全沒必要嘛!”
  “不好!”一個冷戰生生打出,韓冰猛然轉身,盯著小五,逐字逐句說道,“有人要鑽空子!”
  為了穩定桂芳急著找媽媽的迫切心情,荷香不得不動用自己的壓箱家底——敲掉鑲金子的下門牙,給桂芳訂件新衣裳。可這女孩有些與眾不同,她婆娑的淚眼非但沒有盯住新衣,反而瞧著荷香嘴上那無障礙通道有些好奇。
  “鬼丫頭,有個性,”荷香抿著嘴將桂芳摟在懷中,“從小不愛財,長大了也不會是嫌貧愛富。”扭頭瞪一眼癡癡傻傻的齊鳴宇,罵道,“小兔崽子,你還看啥,趕緊給你妹子端水洗臉!”
  “乾娘,你的牙怎麽沒有啦?”小桂芳的眼睛一眨一眨,“說話很難看。”
  “嗨,乾娘都這歲數了,好看賴看還管啥用。唉!人老了,再指望這張臉吃飯,那是不中用嘍!”
  “為什麽要指望臉吃飯?乾娘的臉能吃嗎?”
  連連乾笑,荷香老臉通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向孩子解釋。就在這時,她看到端著水盆久久不願放下的齊鳴宇,心中一酸,暗道:“鳴宇啊!你個小兔崽子,老娘把你未來的媳婦都給備好了。唉!
  能不能給老娘養老送終,就看你這小子講不講良心了。”
  小桂芳歪著頭,兩根羊角小辮在荷香臉上刷來刷去。孩子對這世界往往充滿著好奇,但這世界又能給那幼小心靈帶來些什麽?這臨時組建的家庭,又能否給孩子帶來一份真正的溫暖呢?窗外的楊旭東此時已是百感交集,將眼睛從窗紙上的孔洞移開,他心裡默默念著:“這是六哥的孩子,是六哥的孩子……”
  鄭耀先現已妻離子散,不用多想,那楊旭東一怒之下,肯定又把這筆帳統統算在了共產黨頭上。
  不過在下定決心要跟共產黨魚死網破之前,楊旭東始終放不下六哥這個女兒。就像歷盡千辛萬苦將趙簡之的家屬轉移到香港一樣,楊旭東也必須要保證六哥這唯一親人的絕對安全。
  由於手下那點家底兒用五根指頭就能數過來,又加之對中統一脈存在嚴重的不信任,思前想後,也是出於對自己能力的過分自信,楊旭東夤夜行動,按照許紅櫻所提供的線索,摸進荷香家的後院。
  “嗯?有恩客登門了?”荷香扭頭看看窗戶,仔細聽了聽,又吸吸鼻子,“不對啊,外面明明有男人味,難道是我聞錯了?”看看一頭鑽進被子,只露一雙大眼咕嚕亂轉的小桂芳,又瞧瞧端著水盆,渾然不覺的齊鳴宇,她忍不住低聲罵道:“你個小兔崽子,還端盆幹啥?趕緊拿菜刀保護好你妹子!”想了想,又覺得不妥,趕緊揮揮手,示意齊鳴宇把米缸旁邊的擀麵杖遞給自己。
  楊旭東乾脆推開房門,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你怎麽知道外面有人?”脫下風衣搭在手上,不經意間,楊旭東瞥瞥荷香的擀麵杖和齊鳴宇手中的菜刀。
  荷香並未馬上回答,只是謹慎地打量著楊旭東。
  “我不是壞人,”他將語氣放得盡量柔和,“如果我想動手,你們手裡的家夥根本起不到作用。”
  “先生是‘統’字輩哪個處的?”
  “喲!連這你都能看出來,不簡單哪!”楊旭東死死盯著荷香,隨手將風衣丟在床榻上。
  “飛賊出入不打招呼,共產黨進屋都要敲門,而你們‘統’字輩的……呵呵!最乾脆,直接往人家房裡闖。”
  這句話在楊旭東心裡悠來蕩去很不是滋味,不過沒辦法,因為這老女人說的是實話。低頭沉思片刻,他又好奇地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是如何發現我在外面的?”
  荷香連連苦笑,她能說什麽,難道告訴楊旭東這是自己的職業病?“別說是你,就連窗外的蒼蠅是公是母,都逃不過我這鼻子。”心中暗暗得意。的確,一個從小就在勾欄院摸爬滾打的妓女,如果連恩客是男是女都分不清,那還在這行混個什麽?
  適可而止,楊旭東沒再追問下去,一指蜷縮在被窩裡的小桂芳問道:“她是你什麽人?”
  “這是我乾閨女。”說著,荷香將桂芳向身後拉了拉。
  “你知道她是什麽人嗎?”
  “呵呵!瞧您說的,我一婦道人家,知道那麽多管啥用?”
  點點頭,又將目光轉向手持菜刀,滿臉殺氣的齊鳴宇。無論怎麽看,他都覺得這孩子面熟,然而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掏出金條放在床榻上,楊旭東指著桂芳對荷香道:“這孩子我要領走,她在你這兒不大方便。”
  “喲!瞧您這話是怎麽說來著,我還虐待了孩子不成?啥叫不方便,我再窮,難道還怕多張嘴?”
  “我不是這個意思,”楊旭東的面色有些尷尬,“不過有些事,我想你也能清楚,這孩子絕不能留在共產黨的地界。”
  “共產黨會難為個孩子?我不信,”搖搖頭,荷香乾脆扭過身去,將桂芳緊抱在懷中,“沒有他父親同意,桂芳就在我這兒,哪也不去!”
  “可我非要把她帶走呢?”
  “那你就問問孩子願不願跟你走。”
  還用問嗎,桂芳將小腦袋塞進荷香那乾癟的胸口,連瞧都不敢瞧楊旭東。
  “你還是走吧,孩子就留在……”說話間,荷香徒然回頭,一動不動盯向門口。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楊旭東雙耳來回抽動,就在來者進門的刹那,突然撩衣拔槍,雙方將槍口同時抵在對方腦門上。
  “楊旭東……”韓冰揮手製止身後的小五,殷紅的唇齒間,徐徐吐出這情感複雜的三個字。
  “韓科長,久違了!”向她身後瞥了瞥,楊旭東示意小五最好別衝動。
  這三個人表情各異,相比之下,小五反倒是更加情緒化。他瞧瞧自己曾經斷過的腿,又看看至今也未將他放在眼裡的楊旭東,手中的槍柄被攥得咯咯爆響。
  一指欲動的小五,楊旭東冷冷地說道:“把你那破銅爛鐵放下,我敢保證:不但我的腦袋比你心硬,就連我的子彈也照樣比你的快!”
  小五的肺都快炸了,呼哧呼哧,如同加速抽吸的風箱。五名身經百戰的偵察員,被一個如同喪家之犬的國民黨給撂倒,這早已作為笑柄在部隊中廣為流傳,由此也直接導致小五離開部隊轉入地方。多年來,小五的最大心願並不像段國維那樣,討房媳婦能傳宗接代,而是該如何找到楊旭東,如何一雪前恥來證明自己並非無能。
  “小五,你先出去!”韓冰大聲喊道,“這裡你幫不上忙!”可是話音未落,噗的一聲,血水從小五口中噴出,他踉蹌著後退幾步,生生頂在一面圍牆上。不甘心地瞪瞪眼、張張嘴,僵硬的手指再也抓不住那沉重的手槍,綿軟的身軀貼著牆壁緩緩滑落……
  “無聲手槍?”青煙從楊旭東左側衣袋的破洞中徐徐逸出。
  荷香和兩個孩子完全嚇呆了,蜷縮成一團,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倒在我槍下的,不死也要殘廢,你還是別費心思了,”用力一攥槍柄,抵在韓冰頭上的槍口又緊了三分。
  “你這把槍沒裝消音器吧?”瞥瞥額上那冰冷的槍管,韓冰冷靜地問道,“若不怕槍聲會招來圍剿,恐怕我也活不到現在,對嗎?”
  楊旭東沒吭聲,雪亮的目光在韓冰臉上掃來掃去。
  “你很厲害,在拔槍的一瞬間,就想到了下一步該做什麽。”
  “你也不差,槍沒開保險居然也敢頂我的頭!”
  “噢,你怎麽知我沒開保險?”韓冰反問道。
  “如果你打開了保險,剛才我分神開槍時,豈不是乾掉我的最佳時機。”
  “不錯,”迎著槍口,韓冰用力一點頭,“可你忽略了一件事,就在你開槍的一刹,我已把保險打開了。”
  兩個人對峙著,手心均滲出層層冷汗。徐百川說的沒錯,楊旭東的死穴就是講義氣。一旦他得知鄭耀先家人的下落,拚命也要過來瞧瞧。
  “這真是天大的玩笑,”森森一笑,楊旭東感慨道,“幾年前還是我在滿世界追捕你們,可現在一切都倒過來了。”
  “巧了,我也正愁該怎麽抓你,可你偏偏自己送上門來。”
  “你算準我會來,對嗎?”楊旭東問道。
  “不錯,有關鄭耀先的一切消息,都是我叫人故意散布出去的。”
  “可你機關算盡,最終還是奈我不得,”向她身後努努嘴,楊旭東說,“我的人來了。”
  杜孝先率領手下衝進房門,幾條槍一齊指向臉色無奈的韓冰。
  “若非你那上司自作聰明撤掉警衛,今天走不掉的,也許就是我。”楊旭東摘下韓冰的槍,譏諷道,“再聰明的女人也玩不轉渾蛋上司,你認命吧!”
  “你這個人真羅唆,”放下僵硬的手臂,韓冰揉了揉,“換作是我,早就該下手開槍了。”
  “我不會殺你,”笑容有點邪,他盯著韓冰,逐字逐句說道,“你是我的交換籌碼,我怎會舍得殺你。”
  “你想用我換周志乾?”
  “不行嗎?”
  “好像不行,”韓冰歎口氣,“我的分量不夠。”
  “可在那姓段的眼中,你比貴黨主席更值錢。”
  “好吧,我沒意見。”令所有人深感意外的是,韓冰不但沒拒絕,反而坦然處之。在場所有的老軍統都清楚一點:以往捕獲共產黨時,那些赤色分子不是大義凜然慷慨就義,就是破口大罵惡言相加。如同韓冰這般合作的人,可以說是少之又少。因此,楊旭東對韓冰不得不心生疑竇。
  杜孝先走過來低聲說道:“老楊,以後想上哪兒,事先跟兄弟們打個招呼,行嗎?免得大家惦記。”
  “你怎知我在這兒?”
  “若不是二當家的留意,我們上哪兒知道你幹啥去?唉!往後啊,咱可別再內鬥了,鬥來鬥去,最終還不是便宜了共產黨。你瞧瞧,這多懸哪!”說著,杜孝先冷眼瞧瞧韓冰。
  “那孩子怎麽樣?沒嚇著吧?”
  “孩子倒沒事,不過,她不肯跟咱走。哎!我說老楊,這可是六哥的孩子,不好勉強吧?”
  “把孩子留在共產黨這兒,終究不是辦法。萬一哪天共產黨心血來潮,這個……”
  “我們可不像國民黨那麽卑鄙!”一旁的韓冰憤憤說道,“對個無知孩子下手,你覺得這有意思嗎?”
  “老杜,你相信她的話嗎?”
  楊旭東搖搖頭:“信她那就見了鬼。”
  “我也不信,可問題是該怎麽辦?總不能把這一家人都帶走吧?目標太大。”
  杜孝先也束手無策,思前想後,最終面帶難色,再次搖頭:“還是先把女共產黨帶走吧。至於那孩子,以後再慢慢想辦法。對了,老楊,給那老娘們兒多留點錢,免得孩子跟著吃苦受罪。”
  “就這樣吧!”
  轉瞬間,一群人散得乾乾淨淨。片刻後,周圍鄰居這才探頭探腦,從圍牆門縫,向院中偷偷窺視。
  倒在牆根下的小五,手指微微一動,血沫子從口鼻噴射而出……
  “哎喲!這還有活人!”喊出這句話的荷香,渾身一個激靈,腥臊的尿液從褲腳流出。
  山城公安局的電話鈴聲響徹通宵,小五身負重傷,韓冰被挾持的消息,不但在市局內被傳得沸沸揚揚,就連省廳也被驚動了。
  “老陳!小韓到底是怎麽回事?”找到陳國華,老袁氣急敗壞地喊道,“這工作是怎麽做的?啊?
  一個處級幹部居然在眼皮底下被人弄走了!你讓我怎麽向上級交代?”
  “老袁,你先坐下,別急,我們也正在想辦法。唉……”陳國華長籲短歎,憔悴的臉色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焦慮。
  “我能不急嗎,啊?我能不急嗎?”一拍桌子,老袁大聲喊道,“你知道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是如何對待我們的女同志嗎?小韓還是個姑娘啊!落到這幫畜生手裡,還能有個好嗎?”
  “老袁啊!你跟我急有什麽用?負責監視周桂芳的警力,難道是我下令撤走的嗎?”
  “你什麽意思?”
  “我還能有什麽意思?是誰非要證明自己比女人強?是誰一定要把警力集中形成‘拳頭’?還說什麽‘傷其五指不如斷其一指’,非要以什麽優勢兵力給楊旭東來個各個擊破!這回倒好,咱們被動了吧?就連他那未來的小媳婦,也跟著吃掛落兒了!”
  “老陳,照你的意思,那段國維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飯桶!”
  “這還用我意思嗎?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好!好!不愧是當兵的出身,敢說敢做!”
  “我戎馬倥傯二十年,什麽場面沒見過,就這點破話有啥不敢說?”
  “唉……”不知不覺歎口氣,老袁在沙發上慢慢坐下,臉上突然顯出一副解脫的表情,“老陳啊!
  不瞞你說,這些話其實我早就想說,只是礙著老戰友的情面,沒好意思,還是你們當過兵的強,這眼睛裡絕對不揉沙子。”
  一聽老袁如此坦白,陳國華也不得不平心靜氣,將火氣逐次壓下:“老袁啊,我已經命令老江全權代理小韓的工作,不過現在最棘手的是,該如何找到打擊敵人的突破口?要知道,楊旭東手裡有人質,只要他不攤牌,我們的工作就要被動。”
  “老江什麽意見?”
  “老江認為,楊旭東肯定還會露面。根據小五醒來時斷斷續續提供的線索推斷,楊旭東此行的目的,並不單純為了孩子,他的主要目標,還是在那周志乾身上。”
  “應該是鄭耀先吧?”
  “不管是誰,總之這個周志乾,他是勢在必得。”
  低頭沉吟片刻,老袁突然抬起頭,疑惑地問道:“有件事我很奇怪,以小韓那股子機靈勁兒,她怎就犯下如此錯誤?就算段國維撤掉警力,她也不該隻帶一個隨從前往事發地點。輕易涉險,這不是一個老情報員的作風啊?”
  “問題就在這兒。據小五講,小韓一聽說無人監視周桂芳,立刻就急了,她本打算叫小五回來找人自己孤身前往,可小五不同意。誰知事情就這麽巧,偏偏和楊旭東碰上了。結果連開槍報警都沒機會,事就出了。”
  聽罷此言,老袁心裡暗暗罵道:“段國維啊段國維,你個天字第一號大飯桶,叫我說你什麽好呢?
  非顯擺你那狗屁的運籌帷幄!這可倒好,把老婆給帷幄進去了吧。楊旭東那種瓷器活兒,是你這種金剛鑽能攬的嗎?”
  “老袁,根據上級提供的線索,我們將特務的聯絡站基本上一掃而空,可奇怪的是,為什麽落網分子中,保密局人員的比例卻佔了大多數?黨通局呢?難道說黨通局的特務要比保密局更加高明?”
  老袁沒說話,因為這裡涉及一個機密。從兩年前開始,中央便接二連三向四川省公安廳下達潛伏特務名單。就連某些資深特務的聯絡方式及住址,都在名單上標注得一清二楚。關於中央是如何搞到這些情報的,老袁也曾經產生過懷疑,但是由於保密條例的緣故,他不能問也不能說。有時老袁也在暗自猜測:這是不是我黨潛伏在敵人內部的同志所為呢?不過他很快便否決了這種可能。
  落網敵人都是隱藏很深的資深特工,除非這位同志的級別也不低,否則他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絕密情報。“真是奇怪了,我黨在國民黨內部的同志,誰還能有這麽高的級別?”由此,這個疑問便在老袁心中打上深深的烙印。
  “老袁,你在想什麽?”
  “哦!沒什麽,只是考慮些問題。”
  “噢?”
  “老陳,你想過沒有,既然保密局的聯絡站已被破獲十之八九,那他楊旭東現在靠什麽藏身?”
  “這個……難道他還有秘密聯絡站?”
  “不錯,只不過這秘密聯絡站,恐怕並非保密局所屬。”
  “你是說黨通局?這對冤家會前嫌盡釋?沒這麽容易吧?他們兩家之間,鬧得都跟殺父仇人似的。”
  “沒有什麽不可能,這世上想不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如果他們兩家聯手,那我們的工作可要重新部署了,只是這個小韓……”
  “我擔心的不是韓冰,相比之下,如果跑了鄭耀先,這才是大麻煩。”
  “你是說周志乾……”
  “我們還有必要叫他周志乾嗎?”
  陳國華點點頭,心領神會。
  “政府是不會跟你們談判的,想用我交換周志乾,依我看,這只是你們一廂情願。”韓冰坐在楊旭東對面,冷笑道,“我想你們已經偵查過公安局的地形,想必對我們的防范也是無計可施吧?”
  “你不用得意,如果證實你毫無用處,那留著也沒必要,我不會平白無故給自己多張嘴。”
  “過幾天,周志乾就要被轉送到看守所,那裡的防范不用我說,肯定比公安局還要嚴密。”韓冰立即說。
  “為什麽告訴我這個?”
  “你自己猜。憑你的腦子,應該能想明白。”
  “在共產黨那裡,像你這麽多話的女人可不多呀。”楊旭東譏諷道。
  “在國民黨裡,能像你如此狡猾的人,我生平也僅遇到過兩個。”
  “噢?還有六哥?”
  “他是什麽人我就不說了,就說你楊旭東吧!你明知政府不會和你交換條件,卻還留著我,這難道不是有陰謀嗎?”
  “喲嗬,連這都能看出來?”
  “你雖然無法用我要挾政府,但卻能擾亂段國維的判斷,對嗎?”韓冰步步緊逼。
  “誰讓他對你一見鍾情呢?”
  “連我和他的事你都知道?看來,我必須要重新審視你這對手了。”
  “六哥曾經說過,有個女共產黨是他迄今為止最頭疼的對手,不會就是指你吧?”
  “他還誇我什麽?”
  “能看穿他三步連環計的對手已是鳳毛麟角了,可你卻能算準他五步以上。”
  “也許是吧……”
  “那麽我現在的打算,你能看出幾步?”
  低頭沉思,手指在桌面輕輕叩動,大約過了一刻鍾,就在一旁的許紅櫻早已等得不耐煩時,韓冰突然抬起頭,娓娓說道:“其實,你還是想進公安局救出周志乾,劫持我的那一刻,你就有了這種打算。”
  “接著往下說,理由呢?”
  “如果周志乾被送進看守所,恐怕你們連半點機會都沒有了,不是這樣嗎?”
  楊旭東沒吭聲。
  “半路劫囚車更不可能,周志乾不但被重兵押送,而且轉送時間、路線都是機密,連我都不知道,你又怎能清楚?況且公安局離看守所只有十幾分鍾的路程,你們這幾個人在倉促間又能有幾分勝算?沒等你們靠近囚車,恐怕周志乾就被擊斃了。”
  “還有,你們很可能撒下香餌等我上鉤,救不出人還要搭上幾個,我楊旭東不乾那傻事。”
  “所以最有效、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潛入公安局。畢竟那裡人員複雜,而且你們對地形也比較熟,相比之下,成功率要比劫囚車更高一些。”
  “繼續!”
  “問題是,該如何潛入公安局呢?如果我沒猜錯,首先你們會設法調動公安局的警力。比如行動那天在山城多製造幾起事件,什麽殺人放火啦,這是你們的專長,我就不用細說了。一旦公安局的警力被分散開,那就是你們進行滲透的最佳時機。不出意外的話……你肯定會挑選在段國維值班時動手,用我來要挾他,讓他把主要精力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從而在最短時間內,令各部門失去指揮中樞的調遣,相互間不能有效配合,進而趁亂達到你的目的。”
  “還有沒有?”
  “還有一點,那就是我的去留問題。用我來要挾段國維,最終會導致兩種結局:一、他沒救下我,而我也被你們乾掉了;二、他把我救了,可我因為被俘虜過,政治生涯勢必要受到影響,沒準以後,就連說話都不會有人聽。不管結果怎樣,對你楊旭東來說,都是雙贏的局面。是這樣嗎?”
  “我現在有點相信六哥的話了。女人像你這麽了得,會嫁不出去的。”
  “最後一點,也是至關重要的。山城一旦出現問題,政府會馬上調派部隊進行協防,想來想去,除了落鳳山附近的部隊,好像也沒有其他合適的部隊。怎麽樣,我沒說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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