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保密局內一些原戴雨農手下的中層官員接連消失。那些平素被人談虎色變的高官顯貴,如今已是人人自危,紛紛揣摩下一個能否會輪到自己。在鄭耀先看來,保密局這一高層人事的變動,與其說是防范共產黨,倒不如說是借共產黨之名鏟除異己。權力這東西,亙古以來就是放血的手術刀。躲進中美合作所之前,鄭耀先決定回一趟留香苑,那裡有寶兒和老陸的遺物。自己在世上最親的人均已不在,於情於理,都不能再讓他們的遺物流落風塵。不過寶兒原先的屋子在半個月前,被個叫“陳浮”的姑娘住了。她從哪裡來,怎麽來的,沒有人知道,就連老鴇也支支吾吾不肯說。“難道她沒有賣身契?呵呵!會這麽巧?”一個並不顯山露水的女人,徹底引起了他的好奇,於是,便毫不猶豫向老鴇點了這位姑娘。結果耐心等待近兩個小時後,那個叫陳浮的姑娘才拋頭露面,姍姍來遲。 “留香苑的姑娘架子越來越大,今後想見你一面,是不是應該叫‘請’。” 陳浮一撩鵝黃旗袍的下擺,嫋嫋婷婷斜靠在竹椅上坐下,清澈明亮的鳳目不嗔不怒,脈脈注視著鄭耀先,修長渾圓裹著玻璃絲襪的雙腿,緊緊攏向一旁。 “你對留香苑的規矩似乎不太熟悉,‘開水煮王八’在這裡並不適用,姑娘如此怠慢客人是要挨打的。” “那你舍不舍得打我?”陳浮嗔笑道。 搖搖頭,遲疑一下,最終還是搖搖頭。 “回答我的話這麽難嗎?” “你怎麽問起我來了?呵呵!” “讓我不滿意的客人我有權不接,這是我和媽媽訂的契約。” “據我所知,留香苑的老鴇可沒那麽好說話,能讓她接受條件的人,絕對不是一般人。” “那麽,你瞧我像是一般人嗎?” “的確不一般,和其他姑娘比,你的臉皮比較厚,僅此而已。” 陳浮來了脾氣:“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女人,告訴你,我對你很失望。” “你對錢失望嗎?” “我接客是為了錢,可我不會因為錢去接客。” “有性格,有脾氣!”一豎大拇指,鄭耀先讚道,“憑此一點,想不對你高看都不行。陳浮,你是我見過的,最率性的風塵女子。” “你是我在留香苑接的第一位客人,但願也是最後一位。”淺淺一聲低笑,隨著高跟鞋在地板上“哢哢”愉悅的摩擦音,陳浮走到鄭耀先床前,就勢倚在他身邊。若非知曉她“姑娘”的身份,鄭耀先幾乎懷疑這國色天香的女人,就是那未出閣的大家閨秀。 “我該如何稱呼您?” “叫我六哥。” “六哥,我夠上您的眼嗎?” “我覺得你好像在勾引我,如果不是沒找到尾巴,我還真以為你是頭小狐狸……” “六哥……”陳浮的嗓音膩得發甜,波浪式的秀發搭在錢溢飛肩頭,一股清香隱隱飄進他鼻子…… 陳浮看著鄭耀先那滿是傷疤的胸膛,“一、二、三、四……” “你數什麽哪?” “傷疤,看你究竟有多少道傷疤。” “這有什麽好看,不覺得嚇人嗎?” “這些都是打小鬼子時留下的?”陳浮蔥管般的手指,在傷疤上畫著圈。 “有些是,有些不是,但大部分都是鬼子留下的。不過……給我弄出傷疤的鬼子都吃了閻王飯。” “那六哥豈不是抗日英雄?” “英雄沒啥好下場,所以,你大可不必當我是英雄。” “六哥真會說笑。我家裡有不少人被小鬼子害了,六哥既然打過鬼子,那就是替我報過仇,算是我的恩人。” “這麽說,你是欠了我的人情嘍?呵呵!六哥的債可是利滾利,當心這輩子還不清。” “那我要是不還呢?”陳浮俏皮地仰起頭,瞧向鄭耀先的眼神,濃情蜜意。 “當然,你不還……呵呵!我也不可能上法院告你。咦,不會吧?你這樣子好像是看上了我。” “錯!”陳浮揚起小手,在鄭耀先胸膛輕輕一拍,“我這是在勾引你。” “榮幸!呵呵……” “我覺得你的笑很古怪,說,心裡想什麽?” “你呀!多心了不是?我這是感慨。多年來,在我眼裡的人不論男女,身上只有眼淚,這眼淚永遠都流不完似的。咦,你怎麽不說話?” “六哥……”微微合上星眸,陳浮呢喃著,燕語鶯聲,“我不管那些,隻想著你對我的好……” “噓……”鄭耀先豎起食指,悄悄貼在嘴邊。 “六哥,你到底想幹什麽?和我在一起居然也能溜號?” 搖搖頭,鄭耀先將目光投向樹影斑駁的窗外,關閉台燈,輕輕地,將手指插入枕下。 “到底怎麽啦?”陳浮隨他目光望去,嘴裡不由自主地哀怨,“你這人可真夠古怪,連睡覺都要在枕下藏槍,就不怕傷著……啊!”花容驟然失色,她那驚恐的大眼,死死盯住頂在額頭上的手槍…… “六哥……”陳浮的聲音有些顫,就在這時,鄭耀先將她一把扳開,橘紅的曳光從發間急速掠過。火藥的爆炸聲震得陳浮渾身戰栗,她瞪著驚怵的大眼,死死捂住殷紅的小嘴。目光所及之處,子彈穿透窗紙,血跡將窗欞噴得點點駁駁,一根從窗外伸進的迷煙竹管,翻滾著彈跳落地……“這世界還有對妓女采花的淫賊嗎?不會都窮到這份兒上了吧?”陳浮正在胡思亂想,鄭耀先擎著勃朗寧手槍掠至門前,槍口在青煙繚繞中迅速跳動,兩名胸前湧動鮮血的黑衣壯漢,撲開木門直挺挺栽進房間。 一聲尖叫破空而起,凹凸有致的身軀劇烈抽動,陳浮再也忍耐不住,兩行清淚如雨打芭蕉,潑落在枕上。 鄭耀先將目光從陳浮身上一掠而過,在她嗚咽不止的啜泣中,劃起尖銳破空音的子彈,穿屋過檁,隨著“嘩啦”的瓦片碎裂,一個手持炸藥的漢子重重砸落在地。 “敢和老子玩邪的?”鄭耀先咬牙切齒,揮手又是兩槍,將血泊中不停抽搐的漢子,打得血肉橫飛。 “媽呀……”陳浮的腦子一片空白,她顫抖、驚怵、絕望、無助,恨不得將自己縮緊一團鑽進地縫。 “你還行,”鄭耀先低聲慰撫道,“見到這場面居然沒尿,說明你很有種。” 神志錯亂的陳浮,張開青白翕動的嘴唇狠狠咬在他肩上。 “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不知為什麽,在鄭耀先頭腦中,突然產生一種不想放手的感覺。瞧瞧懷中如若驚兔的佳人,目光逐漸轉移到一根由她掙脫下來的長發上。 呆呆望著鄭耀先,陳浮說不出心中是些什麽滋味。“他們……他們還會來嗎?”陳浮的呼吸有些粗重。 “問得有水平,”鄭耀先促狹地笑道,“他們很快就會回答你。” 的確,很快便有人回答了這個問題。天亮後,打發掉糾纏一宿的無能警察,伺候著送走了鄭耀先,陳浮捏著手帕悻悻歎口氣,隨即一擰身徑直穿屋過堂,面對後院中畢恭畢敬守候的茶壺,她熟視無睹,自己找張椅子一聲不吭憤然坐下。 “小姐,我們……” “我差點被乾掉!”陳浮怒不可遏,揚手將茶杯狠狠摔落在地。碎瓷片刮破茶壺的額頭,他不敢呼痛,也不敢擦拭滴落的血跡。 “哼哼!你們都長了能耐,看來我這裡是裝不下你們,個個都想奔高枝了!” “小姐,冤枉啊!” “說!昨晚到底是怎麽回事?誰叫你們貿然行動的?” “我正想向您稟報這件事,昨晚的刺客不是我們的人。” “不是?你當我這眼睛揉進沙子了嗎?” “真的不是,”茶壺以頭杵地,哀聲說道,“不信您查查別動隊,弟兄們可都一個不少。” “哦?” “這絕不是咱們乾的,我發誓,沒聽說有誰接到過行動命令,會不會……” “你是說……共產黨?” “很有可能,”茶壺咽咽黏稠的唾液,提心吊膽地周旋,“恨他的人又不只咱們,現在這節骨眼兒,也犯不著為他和二處失和不是?再說了,就是調查‘鬼子六’也沒必要節外生枝吧?” “你起來說話。”陳浮面色一緩,示意茶壺給她續上水。 “誰知道這些赤色分子發什麽瘋,他們眼睛一紅,什麽事兒乾不出。殺個不相乾的人算什麽?更何況一個”“婊……瞥瞥陳浮那異常嗔怒的臉色,茶壺趕緊給自己來個嘴巴,瞧我這張破嘴,該打!該打!” “好啦!”陳浮不耐煩地皺皺眉,“你把力氣省省,待會兒二處來人,可要小心應承。” “放心吧,小姐!咱和那群渾蛋打交道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準保叫他們不知爹媽姓啥!” “我在和你說正經事,胡扯些什麽!”陳浮將茶杯重重一蹾,厲聲喝道,“別小瞧那群渾蛋,正事他們不乾,麻煩肯定少不了。告訴你手下的弟兄,必要時能躲即躲,萬不得已,千萬別和二處發生正面衝突。” “是……” “還有什麽要補充嗎?” “小姐,那個……呵呵!我是說,您真要接近那‘鬼子六’?難道……他對你的身份不產生懷疑?” “恐怕……他已經懷疑了……”陳浮歎口氣,事到如今,她只能把問題往最壞的地步去打算,“可這是我的工作,沒有選擇,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必須追上去和他周旋到底。” “我明白。” “關於鄭老六,依我看,還是交由我對付比較妥當……咦,你笑什麽?” “沒有,沒有,我天生就是這笑臉模樣。” “算你會狡辯,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敢輕舉妄動,壞我的好事,那麽這輩子,就別打算再回機關。” “啊?” “就在這兒當一輩子妓院茶壺!” 鄭耀先知道自己被人纏上了。從留香苑出來後,他像火燒屁股似的,坐上渡輪直奔歌樂山下的中美合作所。更離譜的是,隨後一連幾個月,他竟將自己“關進”監獄。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那些尾隨跟蹤他的各路神仙措手不及,特別是老袁,當他聽取手下的匯報後,氣得破口大罵:“鄭老六!‘鬼子六’!你個渾蛋!好,我倒要看看你在耗子洞能藏多久!” “我有囂張的本錢……”鄭耀先吃著小菜,喝著小酒,躲在中美合作所這塊屬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小日子過得也算自在,“不就是想收拾我嗎,行!有本事你進來,只要你敢來,沒說的,我立馬躲出去……呵呵!想找我,門兒都沒有。” “老六,你人模狗樣的,笑什麽哪?”坐在他對面,一同在院子裡消磨時光的徐百川,夾起一筷子豆腐皮送進他碗裡。 “哥哥你是不知道哇!我現在可算有種脫離苦海的感覺了,呵呵……” “那倒是,”徐百川咀嚼著下酒菜,隨口應道,“你算是徹底安全了,呵呵!這地方能不安全嗎? 保密局,它總不能兔子吃窩邊草吧?要想弄死你也不會等到現在;一處,如果他們想找麻煩,在咱們地頭上,弟兄們也不是吃乾飯的;至於共產黨嘛,呵呵!他們倒是想進就能進,喏!那些號子可都空著,我還怕地方不夠住,呵呵……” “關鍵是難為四嫂子,你整天陪著我,她怎辦?” “她好辦。” “好辦?” “人家現在的小日子過得舒坦,算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你們倆吵架啦?” “那倒沒有,”徐百川咂咂嘴,神色有些古怪。鄭耀先看在眼裡,心下卻有些豁然。既然這是別人家務事,鄭老六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想將話題岔過去。 可今天,徐百川似乎隻想討論有關女人的話題。“老六啊!你也老大不小,家裡該有個掌舵的了。” “四哥,咱倆義結金蘭十幾年,你從未說過這些話,今天是怎麽啦?我鄭老六為啥傍上王老五,難道你還不清楚?”鄭耀先擎著酒杯,狐疑地打量著徐百川。 “不是哥哥矯情,一想你而立已過,還是自己夾個鋪蓋卷混日子,這心裡總覺得難受。要不,我幫你踅摸一個試試?先別愣瞪眼睛,看合適了咱再定,好不好?” “四哥,你沒發燒吧?” “你這叫什麽話?” “以前要是跟我說這個,沒準兒我還美得分不清東西南北。可現在,你看我哪還有這份閑心,總不能叫人家搬進監獄陪我住一輩子吧?” “我是說,你就從咱二處找個合適的,我不信那麽多大姑娘,沒一個你能看上眼?” “咱們二處?呵呵……”鄭耀先憋笑不已,將杯中酒水連累得四溢橫流。 “我跟你說正經事呢,嚴肅點!” “四哥呀!要說二處這一脈,呵呵!女人倒是不少,可大姑娘……呵呵!那可是絕品。” “你這嘴太損,就不怕那些娘子軍找你拚命?” “拚命?呵呵!外人不知咱二處的規矩,難道四哥你還不清楚嗎?就說新學員培訓吧,女諜報員肯定回避不了這一課:那就是怎樣勾引男人。呵呵!不把男人弄上床,她還打算畢業呀!所以,再跟我提什麽二處大姑娘,不用嫂子教訓你,我立馬和你急。” “好,咱先不說這個。對了,你托我查的那個陳浮,也沒什麽特殊背景,不過就是個玩票妓女。”搖搖頭,鄭耀先沒說話,可這擎著的酒杯,卻再也無力送到嘴邊:“看來,這女人不簡單哪。” 令世人談虎色變的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是個無人敢涉足的禁地。可就在這一方禁地之外,一位身穿細花旗袍曲線玲瓏的女人,數日間,風雨無阻徘徊在鐵門之外。她很少說話,時而頷首漫步,時而眺望高牆後那幽藍的碧空,洗盡鉛華的瓜子臉上,也許會伴隨夜風輕拂,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幽怨、哀愁。她靜靜地踱著、思慮著,不和任何人搭訕,也不回答任何人的憐問。累了,找座土堆坐上一坐;餓了,從手臂的挎包中取出麵包;渴了,在小河溝裡舀水輕酌。每逢寒風怎起,她便將圍巾披攏在肩頭,緊緊裹挾著雙臂,向蒼白僵硬的小手哈哈熱氣,然後再繼續徘徊……沒有人知道她的姓名,也無人知曉她到底要幹什麽。因為,她原本就是少言寡語,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女人。她似乎並不排斥那些站崗的哨兵,每每換崗之際,往往也是她笑容綻露之時。當她柔情似水的目光在那些稚嫩的面孔上輕輕一瞥,瞬間燦爛的背後,往往會留下耐人尋味的淡淡的一絲惆悵和失落…… “你是幹啥的?”警衛班長上下打量這與眾不同的女人,她的目光正伴隨一隻淒婉哀啼的雀兒,緩緩掠過那鐵網高牆。 “你到底是幹啥的?”警衛班長冷靜地告誡自己:千萬不能看她,如果看過這女人的臉,恐怕下輩子都不會再打其他女人的主意。 “來找我的男人,他已經很久沒回過家。”女人朱唇輕啟,站立在寒風中的嬌軀如斜柳輕曳。 “站住!不許轉身!不許看我!”警衛班長無力地呐喊,心中裹挾團團無法宣泄的烈焰。他背後已被冷汗浸潤、淋濕,因阻止不了女人身上那陣陣幽香,隻好強迫自己合上翕動不止的鼻孔。“媽的,老子這雙手怎麽顯得多余,往哪兒放呢?”他搞不清自己為啥會在一個女人面前如此丟人,就連和她對視都顯得底氣不足。 “我在這裡等他,隻想看他一眼,求個平安……”女人的聲音令班長骨軟筋酥。 “你男人是……是政治犯?” 女人沒說話,一副我見猶憐的哀怨神情,弄得在場的士兵,差點趴下。 “他是國軍軍官……”女人終於開了口,不過這一開口,那就是爆炸的火藥桶。警衛班長呼地拔出手槍,大聲罵道:“哪個王八蛋這麽無情無義?是男人你站出來!老子今天就要多管閑事啦!說,這王八蛋到底是誰?我給弟妹做主,就算是蔣委員長來了,這仗也非打不可!” “他叫鄭耀先……” “鄭……啊?”警衛班長目瞪口呆,杵立著,面部表情千變萬化。不知過了多久,他一咬牙,閉著眼睛將手槍猛然塞進女人手中,哀求道,“嫂子,剛才的話就算我沒說過,順便麻煩您抬抬貴手,把我斃了吧!我……我對不起六哥六嫂……” “……” 女人找上了門,雖說不算什麽丟人事,但鄭耀先的臉卻明顯掛不住了。徐百川瞧著他那陰晴不定,一陣紅似一陣的面皮,想笑不敢笑,不笑又覺得對不起良心。兩個人就隻好面對面尷尬地坐著,一時間,誰也拿不定主意該怎麽辦。 “她……她還沒走嗎?”鄭耀先將警衛班長拽到一邊,瞧瞧四下沒人,低聲問道,“你沒和她說…… 那個……我不在嗎?” “六哥,說這些沒用,您那套忽悠女人的辦法,恐怕連鬼都騙不過去。我瞧這女人比咱二處還二處,她就認準你在這兒,誰勸都不好使。依我看,您還是認了吧!免得叫兄弟們難做。” “你不覺得奇怪嗎,她怎麽知道我在這裡?” “這您別問我,呵呵!弟兄們也想知道為啥。” “看我笑話是不是?” “六哥,呵呵!這我哪敢?不過話說回來,你總這麽躲也不是回事。再說,要是叫那別有用心的人給利用上,您的麻煩可就大了。” “我怕什麽?”鄭耀先一瞪眼睛,“老子都混進監獄了,還怕人笑話?” “呵呵!” “你還敢笑?” “呵呵……” “你等著!”咬咬牙,他猛然轉身向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撂下狠話,“回頭看我怎麽收拾你!” 出乎所有人意料,鄭耀先非但沒有選擇逃避,反而命令士兵大開“轅門”。他自己擼胳膊挽袖一個箭步衝出去,見到目瞪口呆的陳浮,先是上下左右仔細瞧瞧,鎖定目標確定下手方向後,一把將這滿身“風塵”的女人撂在肩上,就像打了勝仗的將軍,趾高氣揚大搖大擺將她扛進合作所。 “老六!你這是唱的哪出戲啊?”徐百川的眼睛瞪得不比陳浮小,他瞧瞧反手摟住鄭耀先,柔順得像隻小貓似的漂亮女人,差點張脫下巴。 鄭耀先沒理那套,在眾人哄笑聲中,一腳踹開房門。 “不會這麽急吧?”隨著咣當的關門聲,眾人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相互憋笑著瞧了瞧,“媽呀!這還不得鬧出人命?” 鄭老六將陳浮丟在床上,不待她呼出聲音,迅速除下高跟鞋,拉過被子為她蓋上。“你著急嫁人也不用這麽離譜吧?弄得像被人拋棄似的,好像我是個始亂終棄的負心漢。” “這麽說,你答應娶我嘍?”陳浮一把抱住鄭耀先。 “你敢嫁,我憑什麽不敢娶?” “可是……你不在乎我做過……那什麽嗎?” “現在才想這個問題,你早乾嗎去啦?不錯,我很在乎,但是沒辦法,如果今天放過你,那我這輩子都不會舒心。人生在世,找個媳婦不是件難事,可要想找個一心一意,能為你風裡來雨裡去的女人,萬裡無一。可你不同,我已經考慮過,只有不把我當成工具的女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女人,才能與之共結連理,不幸的是,你就是這種女人。”話說得亂七八糟顛三倒四,可陳浮卻很受用。 她笑了笑,從骨子裡散發出的嬌媚,令鄭耀先癡醉不已。甚至,他突然產生一種很古怪的想法: “哪怕她就是有意欺騙我,我也會毫不猶豫原諒她……” 將濕潤的嘴唇從鄭耀先面頰上移開,陳浮那柔情似水的目光,有些癡了。她喃喃自語道:“六哥…… 這輩子,你可要養著我了,哪怕頓頓吃糠咽菜,我也算沒白活過。” “要是連糠都吃不上呢?” “那你最後的一頓飯肯定就是我,哪怕我死了,叫你把我吃了,也不會讓你餓著……” “老六現在是溫柔鄉裡戲鴛鴦,羨慕不得啊!”徐百川強迫自己,將快要粘在門板上的耳朵,生生掙回。看一眼鄭耀先的臥室,想想自己那離異的妻子,突然覺得孩子雖說是自己的親,但生活卻是別人的好。感覺這輩子活得有點冤,甚至認為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一種可悲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