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十八章
  一九五二年九月國慶節前夕。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麽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耳畔響起那激動人心的旋律,一身嶄新軍服的韓冰,正正頭頂的軍帽,快步走進山城市公安局大門。
  登上辦公大樓內那拾級而上的台階,看看懸掛在正廳頂部柔和的琉璃燈,韓冰心中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自豪感。的確,革命終於勝利了,壓在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被徹底推翻了,面對蒸蒸日上、朝氣蓬勃的新中國,這是革命者最自豪的成就感。
  “韓處長,陳局和江處正在會議室等你,請你馬上過去。”一個民警低聲說道,眼角余光情不自禁地瞥向對面緊閉的大門,“他們二位的神色可不大好,您悠著點。”
  韓冰沒說話,不過當她推開會議室大門,瞧見室內大圓桌旁那凝重緊張的氣氛,一向以冷靜著稱的她,心裡多少有些異樣。
  “小韓,你這邊坐,”市局局長陳國華一指旁邊椅子,詼諧地說道,“今天少了你這穆桂英,咱這會可就徹底沒咒念了。”一句話,登時將室內那緊張氣氛緩解了許多。
  待韓冰坐下,市局刑偵處處長江百韜戴上花鏡打開文件,低沉著嗓音說道,“今天把同志們找來,是為傳達上級文件的最新指示。大家都知道,四川曾是國民黨苦心經營的老巢,也是全國敵特案件最頻發的地區之一。山城市,這座當年軍統特務的訓練基地,在新中國成立後遺留了許多歷史問題,其中匪患敵特,是重中之重。據不完全統計,到目前為止,山城市有百分之七十的刑事案件,都與敵特破壞有關。同志們,我打個比方:如果山城沒有這百分之七十的犯罪率,那將是一個什麽樣的局面?因此,根據上級指示以及我市目前的狀況,經局黨委研究決定:我市今後刑偵工作的重點,還是剿匪反特!”抬頭看看陳國華,雙方相互點點頭。
  陳國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開窗扇,呼吸著清晨那徐徐的涼風,長長歎口氣:“好久沒有這麽愜意了,很難得呀!不瞞你們說,我戎馬倥傯二十年,現在解放了,卻連睡覺都不敢開窗戶!”轉身看看在座的同志,他笑了笑,“國民黨的地下組織很威風啊!山城剛解放那時候,他們搞破壞,搞暗殺,而且專門挑半夜下手。據說他們的槍都打得很準,我們有些同志,就是因為開窗戶睡覺,結果被人遠距離射殺了。哎,你們可不要說我危言聳聽,在我家牆壁上,至今還留著彈孔哪!怎麽樣,這些特務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麽簡單吧?過去在戰場上,我們只要喊聲繳槍不殺,國民黨兵就投降了。可現在呢?你再對國民黨特務喊繳槍不殺,那迎接你的只有子彈!同志們,這說明了什麽問題?那就是我們現在的對手,絕不像某些人想的那麽簡單!”陳國華快速走到桌前,抓起文件往桌面用力一摔,一遝照片散落開來。指著照片又道,“這些人裡,有你們熟悉的,也有你們不熟的。比如說原國民黨保密局山城站長楊旭東,至今還在與我們周旋。他這個人很了不起啊!想當年在解放區,他竟敢在我軍眼皮底下搞活動,對於這樣的人,我們放松警惕能行嗎?”
  偵查科科長馬小五扭扭身子。照片中,楊旭東那略帶冷酷的微笑,令他很不舒服。摸摸自己的小腿,小五緊攥的拳頭,忍不住捏了又捏。
  韓冰將目光從馬小五身上移開,那當年的老政委,現如今已是須發怒張、情緒失控地說:“還有一個人,我不說你們也能猜到是誰,他更加了不起啊!不但在國民黨那裡掛號,而且在我黨內部也是大名鼎鼎、如雷貫耳啊!”接著,他雙手抓起桌面上的兩份文件,左手一搖,說道,“這是中央一九四六年下達的密字第X號令!”右手一晃,“這是去年中央發出的全國通緝令!”放下文件,陳國華平息一口惡氣,瞧瞧身邊神色黯然的江百韜,又道,“兩份中央文件同指他一個人,你們說,有誰還敢小瞧他?對於這個人,我們追捕了多年。可現如今,哼哼!人卻給追丟了,不見了,沒了!你們說奇不奇怪呀?難道他能上天入地?難道他會變身遁形?”四下看看眾人,大家低著頭,一言不發。
  韓冰手中的自來水筆,在桌面上輕輕叩動,眉頭漸漸蹙成一團。
  “抓不到他,那就只能說我們無能,是我們工作沒有做好,是我們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那些為革命事業而犧牲的同志!”陳國華的眼角濕潤了,他很激動,如果面前有個杯子,他肯定會抓起來狠狠摔出去。
  就在大家陷入深深自責無法自拔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微弱的敲門聲。
  “進來!”
  一個疤面警察捧著一摞檔案,拐腳駝背,悄然走進會議室。“陳局長,我給您送檔案來了,”他衝眾人微微一笑,將檔案輕輕放在陳國華面前,“這是國民黨時期有關鄭耀先的部分檔案,都在這裡,請您簽收。”說著,眼角不由自主瞥了韓冰一眼。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那我先走了……”
  待疤面人走出會議室,順手帶上房門的一刹那,韓冰突然抬起頭,對身邊的馬小五低聲問道:“剛才那個人是誰?以他這種條件,怎麽還能留在公安局?”
  “噢!他是國民黨留用人員,一直負責檔案。如果不是人手不夠,早就把他換掉了。”
  “嗯?留用人員?”
  “是啊!你別看他長得像敲鍾人,可腦子很好。不信你就從檔案室隨便抽出份文件,只要說出編號,他肯定能背出其中內容。”
  “沒看出他還有這兩下子。”
  “想不到的還有呢!”馬小五四下瞧瞧,趁人不備,低聲對韓冰又道,“別看他長得醜,可媳婦漂亮,呵呵!那可是和諧街出了名的大美女。唉!一朵鮮花呀,就這麽插在牛糞上了……處長,呵呵!您別有啥想法。其實啊,你比他媳婦漂亮……這個……他媳婦不如你漂亮……”
  韓冰狠狠瞪了馬小五一眼,韓冰扭過頭去,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會後,陳國華和江百韜將韓冰單獨留下,指著一旁沙發,招呼她坐下後,陳國華說道:“小韓啊!
  這次把你從部隊調來,組織上是很慎重的。首先,你搞情報工作多年,論經驗、能力那是有目共睹的;其次,你和鄭耀先、楊旭東都交過手,對他們的打法比較熟悉,由你來主抓這兩件案子,領導們都放心。當然,我和老江也是頂著很大的壓力啊!特別是你們那周司令員,就是那個‘周大腳’,因為你沒少和我拍桌子。還說什麽:‘想要韓冰,行!先把我斃了再說!’瞧瞧,好像你小韓就不是我們帶過的兵。”
  “老周這人就那脾氣,”江百韜插嘴道,“只要是個人才,他就恨不得鎖進自家小倉庫。能把你給要來,還算他周雲鵬給我們這些老戰友多少留了幾分薄面。”
  韓冰沒吭聲,她只是會心地笑了笑,見過她的人都說,這女娃子的笑很美,像一股甘洌的清泉,無聲無息便滋潤著欣賞者的心田。
  “怎麽樣啊小韓,有什麽難處嗎?”陳國華望著老部下,目光中充滿了期盼。
  “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只不過,工作崗位變換了而已。”
  “你有信心將這兩個匪徒一網打盡嗎?”
  “有!”想了想,韓冰突然面色凝重地問道,“首長們怎麽知道鄭耀先還在內地?”
  “這裡有他的檔案,”陳國華指著桌面上那厚厚的文件,輕輕一點頭,“你看過後,就知道他應該還在大陸。更有甚者,還極有可能隱藏在四川。”
  “噢?”
  從文件中抽出一份,當著她的面,江百韜翻開一頁。
  “什麽,徐百川被我們捕獲了?”韓冰微微一怔。
  疤面瘸子拎著酒瓶,哼著小曲,走出和諧街“百年溫家老店”,蹣跚著,拐進胡同口處那片青石路。
  左右瞧瞧,見無人留意,便迅速將一封信塞進郵筒。他的信,永遠沒有寄信人的真實姓名,而他使用的字跡,也永遠都是仿宋體。兩年來,他為了寄信,走遍山城大街小巷,幾乎使用過所有的郵筒。
  他的日子過得很快樂,收入雖說微薄,倒也能養家糊口。他妻子很賢惠,無論天寒地凍還是烈日炎炎,無論雄雞報曉還是夜半更深,總是靜靜守在門前,翹首他的歸來。他們收養的女兒很可愛,是個人見人誇的小公主,現如今正躺在床上,在睡夢中企盼爸爸那溫暖的懷抱。
  門環一響,他終於回來了。女人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快步迎上去為他脫下外套,揭開鍋蓋,端出還在冒著熱氣的飯菜。
  “你們倆吃過了嗎?”疤面人坐到桌旁,柔聲問道。
  “我叫孩子先吃了,”女人扭頭看看小被中女兒露出的小辮,微笑著說道,“她等你一晚了,熬不住了。孩子都是這樣——貪睡。”說著舉起酒瓶,在男人面前的杯中斟了一斟。
  “哎?滿上啊!就這半杯夠誰喝的?”疤面男人“不滿”地敲敲桌子,臉上仍是笑意濃濃。
  “六哥,你肝不好,少喝點酒。”
  “噓!”疤面男人豎起一根食指,向門外仔細聽了聽,低聲責問,“跟你說過多少回,叫我老周,別叫六哥。”
  “呵呵,習慣了,”陳浮吐吐舌頭,臉上露出說不盡的嫵媚,“老周,今天還順利嗎?他們……有沒有發現什麽?”幾年來,每當鄭耀先一進家門,陳浮總是要問上一問,這已形成定律,再也改不過來。
  “唉……”鄭耀先重重歎口氣,搖搖頭,語氣有些低沉,“四哥出事了。”
  “啊?”笑容突然固定在臉上,陳浮那微微顫抖的雙手,被鄭耀先牢牢握住,“那他……他……”
  “‘重慶淪陷’時,他被人丟下沒跑出去,我這也是剛剛知道。今天若不是共產黨移交檔案,恐怕直到現在我還被蒙在鼓裡。”
  “四哥會出賣我們嗎?”
  搖搖頭,鄭耀先那猙獰的面目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憂愁。
  厚重的鐵門被推開,韓冰在兩名戰士的陪同下,邁步走進陰暗的牢房中。牆角索索,鐵鏈叮當,似乎有人想要掙扎著站起來。
  “房間為什麽不開燈?”韓冰皺皺眉,低聲質問。
  “發電廠被特務破壞了……”
  “噢……”韓冰點點頭,她將目光轉移到那人身上,“徐先生,看來我們的交談,就只能在黑暗中進行了。”
  “沒關系,我對這地方熟,沒有燈,興許我還能睡個好覺。”提提沉重的鐵鏈,徐百川隨口問了句,“有煙嗎?”
  “對不起,我不抽煙。”
  “你身後那位小兄弟有煙嗎?如果有根煙抽,也許我會想起很多。”
  韓冰向身邊戰士努努嘴,燃起蠟燭,掏出筆記本。
  徐百川狠吸一口,一道白煙從鼻孔中緩緩溢出,他仰起光禿禿的腦袋,盡情享受著尼古丁帶來的眩暈和快感。“謝謝你們,謝謝!”他淡淡說道,“如果不是你們解救,恐怕我兒子早就屍骨無存了。
  呵呵!為了讓我閉嘴,保密局居然用個孩子來要挾我。”
  “答應你的事我們已經做到,現在,我希望你信守承諾,說出鄭耀先和楊旭東的下落。”
  “我就是告訴你,你有把握能找到他們嗎?”
  “能不能找到那是我們的事,我只希望你和政府合作,爭取立功贖罪。”
  “好吧!”徐百川無奈地打量著四周,突然說道,“這間牢房我很熟,想當年,貴黨的徐墨萍,就是被關在這間屋子。呵!如今風水輪流轉,故地重遊嘍!”
  “徐百川!你老實交代問題,不許故弄玄虛轉移話題!”一旁的戰士怒道。
  “不!”韓冰擺擺手,微微一笑,“徐先生是想告訴我們:鄭耀先和楊旭東很可能會故地重遊。”
  “聰明!”一豎大拇指,徐百川讚道,“三言兩語你就能猜透別人意圖,看來,你和老六果真有一拚!”
  “那麽鄭老六最有可能在哪兒,你應該知道吧?”
  “我不是很清楚,但有一點,應該沒離開四川。”
  “噢?那我洗耳恭聽。”
  “當年的軍統、中統都容不下他,如果他在台灣,恐怕早就屍骨無存了。以他的頭腦,不會不明白後果。”
  韓冰點點頭。
  “港澳及其他地區也不可能,像他這麽優秀的情報員,早就是各國登記在案的特工,你說,有哪個國家會對他放任自流不管不問?所以,如果他跑到其他地區,你們海外的情報系統,恐怕早就探知到下落了。”
  韓冰繼續點頭,對我方情報系統的自信,是源於對共產黨人那忘我無私精神的一種崇拜。
  “剩下這最後一種可能,就是他潛伏在大陸,不說、不做、不動,徹底改換身份隱姓埋名。”
  “你認為他最有可能躲在哪裡?”
  “四川!”
  “四川?”
  “對!”掐滅手中煙頭,刹那間,徐百川心中感慨萬千,“老六……唉!想不到哥哥也有出賣你的這一天。可……可誰叫哥哥有兒子要養呢!對不起了……哥哥對不起你六弟了……哥哥這也是沒辦法……”
  “徐先生為何如此肯定?”
  徐百川哆嗦著嘴唇,神色突然變得極其憂鬱,他沒說話,只是在心中暗暗說道:“如果不在四川,你叫我如何喚醒他?”
  韓冰陷入沉思,而徐百川則趁機又要了一根煙。
  “那麽,對楊旭東你是怎麽看的?”筆記本在手中翻了翻,一張標準的軍人免冠照片遞到徐百川面前。
  “楊旭東?呵!我對他不是很熟,只知道他是老六的死黨,也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從短短的幾年內,他由中尉躍升到少將站長就可看出,其能力絕對不在老六之下。”
  “那據你所知,他有什麽弱點?”
  “講義氣,對老六忠心!這對一個情報員來說,就是最大的弱點。”
  “那你的意思是……除了鄭老六,這世上已無人能對付他?”
  “你算是一個,不過能將他徹底置於死地的,只有老六,你充其量也僅是略勝他一籌。”
  “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如果沒和楊旭東交過手,聽完這句話,韓冰也許會認為徐百川在諷刺她。
  但現實就是現實,現實告訴韓冰:幾年前在她和楊旭東的對抗中,自己就已經感覺到非常吃緊。
  這世上,也許只有創造楊旭東那情報奇才的鄭老六,才是他唯一的克星,不過,鄭老六會乖乖配合我黨嗎?有誰又是他鄭老六的生死克星呢?想了想,韓冰頗有些底氣不足,她遲疑著問道:“那麽……鄭耀先在性格上有什麽弱點?”
  徐百川搖搖頭,面帶苦笑發出一聲長歎:“唉!其實這麽多年,我也在一直考慮他的致命弱點。雖說是人就有弱點,可是在老六身上,對不起,我失敗了。”這句話說得韓冰很不是滋味,一個沒有突出弱點的特工究竟該如何對付,她心裡沒底兒了。
  “在你身上也沒有突出的弱點,”徐百川突然又道,“直覺告訴我,你並不比他差,只是你還沒意識到而已。”
  “謝謝!”
  “不用客氣,你們共產黨對待我,並未像當年我們對待徐墨萍那樣,所以我感恩圖報也是應該的,不過僅此而已。”
  韓冰合上筆記本,向身邊戰士遞個眼色。沒過多久,一個女兵走進來,將一摞文件放在徐百川面前。
  “徐先生,這是近期內我們在大搜捕中拘留的可疑分子,你仔細看一看,這裡面有沒有熟悉的人?”
  “好……”接過花鏡戴上,徐百川夾著香煙,開始一張張翻閱。
  站起身,韓冰打量起這間牢房。昏暗的燈光下,石壁上呈現出一條條陳舊的標語:“中國共產黨萬歲……”“……誓將牢底坐穿……”“打倒反動派,打倒蔣家王朝……”她的眼睛逐漸濕潤了。
  “咦?”徐百川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他顫抖著聲音喊道,“這……這是老六的兄弟——趙簡之!奇怪,他……他怎麽沒去台灣?”
  “趙簡之?”韓冰猛然回過身,“你能確定嗎?”
  “應該不會錯,想當年,他還跟過我。”
  “帶趙簡之!”韓冰的嘴角泛起陣陣冷笑。
  趙簡之拖著沉重腳鐐,被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挾持著,出現在徐百川牢房外。徐百川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吸著香煙,連眼皮都不敢撩。趙簡之冷漠地看他一眼,隨後又將頭扭向一邊。
  “你認識這個人嗎?”韓冰指著徐百川,對趙簡之問道。
  “不認識!”回答倒也乾脆。
  “徐先生,你再好好看一看,是他嗎?”
  “沒錯,”閉上眼睛,徐百川內心似乎在進行著劇烈掙扎,“他就是趙簡之,老六的兄弟……”
  趙簡之慢慢扭過頭,緊繃著雙唇,雙眼死死地盯住徐百川,嘴角不停地抽動。
  “徐先生,謝謝你給我們提供的情報,以後關於鄭耀先的事,我們還會請教你,打擾了。”說著,韓冰轉過身,開始上下打量起面色猙獰的趙簡之。
  “徐百川!我日你祖宗!”仰天一聲悲鳴,趙簡之跳腳大罵,“你他媽出賣六哥!你他媽居然出——
  賣——六——哥!!”
  徐百川深深地垂下頭,眼角全是淚珠。盡管他知道自己還未完全出賣老六,但韓冰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令他跳進黃河也無法洗清。
  趙簡之淚流滿面,四名戰士居然按不住他這戴上重銬的人:“徐百川!你個王八蛋!你出賣我趙簡之倒也無所謂,可你連六哥都敢出賣!你連自己兄弟都敢出賣,我日你八輩祖宗!你他媽白披了這身人皮……”
  “放老實點!”
  “有種你們就殺了我!”被按在磨石地面上的趙簡之,嘴裡銜滿了草棍,即便如此,他仍在劇烈地反抗,不停地叫罵,“我趙簡之生是六哥的兄弟,死是六哥的鬼!讓你們共產黨看看,讓你徐百川這個王八蛋看看,保密局的爺們兒到底是不是孬種!”
  “把他嘴堵上!”隨著韓冰一聲令下,徐百川慢慢轉過身去,一串串淚珠,順著鼻頰緩緩滴落。
  最後,四名渾身是汗的戰士,拖著像被水洗過似的趙簡之,總算把他固定在審訊室的背椅上。此時,趙簡之因過度激動而陷入了癡迷,嘴裡反覆說著一句話:“你居然出賣六哥……你出賣了六哥……”
  “趙簡之,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我們說嗎?”擦擦額頭上的汗水,韓冰在馬小五身邊慢慢坐下。
  “有!”
  “好,那你就說吧!”
  “我,趙簡之!”目光中突然閃出一絲堅毅,那是一種充滿著大無畏的精神,“……中國國民黨黨員!是堅定的‘三民主義’者!”
  “你要不是國民黨,也不會來這地方,”一聲冷哼,馬小五不屑地說道,“醒醒吧!你們那個黨那個主義,已經完蛋了!”
  “沒有!沒有!”趙簡之的情緒又開始激動,“總有一天,‘三民主義’的旗幟會高高飄揚在中華大地!”
  韓冰示意馬小五先停止問話,她不慌不忙地玩弄著自來水筆,隔了好一會兒,待趙簡之稍稍冷靜,這才又問:“你的態度很惡劣,知道我黨的政策嗎?”
  “不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嗎?”他不屑一顧地回答道,“那一套,你糊弄三歲孩子管用。”
  “知道就好,咱們不要浪費時間,說說你知道的情況吧!”
  “我知道的情況?”冷笑在趙簡之臉上越積越濃,就在眾人都以為他又要破口大罵時,突然,趙簡之說出一句令人萬分震驚的話,“哼哼!上峰的秘密我知道,下屬的秘密我也知道,可那是我黨的機密,不能告訴你。徐百川那個王八蛋要做鬼,可老子下輩子還得做人!”
  “你太放肆了!”一拍桌子,馬小五正欲發火,韓冰輕拉他衣角,暗示其冷靜。
  又經過一段漫長的沉寂,韓冰放下手中的筆,對幾名戰士吩咐道:“今天就到這裡吧,把他送回去。
  對了,就關在徐百川對面,不要管他們。”
  “是!”
  “嗯?”馬小五一怔,扭頭看看韓冰,卻發現她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徐百川,你個王八蛋!你不得好死!”在陰暗的牢房中,整晚傳出陣陣怒罵,弄得徐老四蜷縮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簡之用手銬重重敲擊著牆壁,淚光漫漫,泣不成聲:“你……你他媽出賣了‘三民主義’……你居然會出賣‘三民主義’!黨國待你不薄啊,給你鮮衣駿馬,讓你高官厚祿,可到頭來你卻出賣黨國,出賣信仰!如果你還有良心,你自己說說,哪怕全天下誰都對不起黨國,可你能嗎?你有資格對不起嗎……”哭了一陣,趙簡之又道,“當年訓練班畢業時,你拉著我們的手,鼓勵大家說:
  ‘中華民國得之不易,“三民主義”任重道遠,吾輩同仁應以先總理遺志為訓,奮發圖強,切莫不可背叛理想。’現在倒好,我沒背叛,可你呢?九泉之下,你有何臉面再去面對先總理?我們……”
  一拍胸口,趙簡之哽咽著喊道,“我們……我們晚輩在為理想拋頭顱灑熱血,可你們這些大哥究竟都在幹什麽?究——竟——都——在——乾——什——麽!”仰天一聲長嘯,兩行血淚從眼角緩緩溢出。
  徐百川緊緊閉著雙眼,他不敢說話,甚至連擦淚的勇氣都沒有。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惺忪淚眼望著牆壁上那模糊的字跡,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說著“對不起”。至此,他開始認真反思一生中最大的疑問:“為何共產黨員可以面對屠刀堅持自己的理想,而他,卻在關鍵時刻放棄了……”
  “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主義須貫徹,紀律莫放松,預備做奮鬥的先鋒。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民眾,攜著手,向前行……”對面牢房傳來徐百川極為熟悉的黃埔校歌。歌聲慷慨激昂,熱血澎湃,穿越鐵窗的縫隙,遙遙直上九霄……“趙簡之!”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哀號從他嘴裡迸發,不顧一切撲到牢門,厚重的鐵門發出一陣沉悶的呻吟。
  監牢內,趙簡之挽著手銬,向南京方向鄭重地敬了個軍禮,回過身,透過窗看看淚眼婆娑的徐百川,淡淡一笑,隨意轉身,一頭撞向堅硬的石壁……
  “趙——簡——之!!”徐百川拚盡力氣一聲悲號,手指緩緩一松,背靠著鐵門,他瞪著失神的眼睛,悵然滑落在地……淚水已乾,翕動著乾涸的嘴唇,不斷念叨那罵他整整一宿的人:“趙……趙……簡……簡……”一個“之”字卻是再也呼之不出……“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主義須貫徹,紀律莫放松,預備做奮鬥的先鋒。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民眾,攜著手,向前行……”
  這首歌,在徐百川牢房內,又整整響徹了一宿……
  “老趙!!”同樣也是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哀號,楊旭東攥著共產黨的布告,當著諸位弟兄面,哭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老趙啊!我的好兄弟,你怎麽就這麽走啦?小鬼子懸賞八年也沒要了你命,可你怎麽就沒挺過這一朝?怎麽就沒挺過這一朝!”
  趙簡之的七個孩子跪倒一地,最小的老八,拽著剛剛從昏厥中被救醒的媽媽,胸前兜兜上全是鼻涕眼淚:“媽媽……媽媽……我要爸爸……”
  一把摟住自己的骨肉,趙太太銀牙緊咬,半晌無語。
  “趙……趙……”杜孝先紅著淚眼,望著趙簡之的遺孀,囁嚅著,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孩子……”趙太太捋捋額前那濕漉漉的頭髮,嘴唇的牙印上滲出點點血珠,“要記住,你爸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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