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電話的人是楊旭東,他正在接受毛齊五的訓話。凡是鄭耀先帶出的特務,毛齊五均情有獨鍾,正當二人促膝相談準備進一步寒暄時,突如其來的急驟鈴聲,將這美好氣氛攪得不歡而散。“六哥?怎麽回事?”楊旭東大吃一驚。 “旭東!我被一處的渾蛋請到和諧街了,你帶上兄弟,給我抄了他老窩!” 勾勾手,毛齊五要過楊旭東的話筒:“喂!是老六嗎?我是毛齊五!怎麽啦?什麽事兒叫你這麽上火呀?我說你這性子也該改……什麽?一處那群渾蛋敢找你麻煩?娘西皮!反了他們!真當咱二處沒人啦?”一扭頭,瞪著血紅的眼睛對楊旭東喊道,“你多找幾個兄弟,就讓他們帶上家夥,說是我吩咐的,把和諧街給我圍了!放跑一隻耗子,我拿你楊旭東是問!” “是!” 提起另一部電話,撥了幾個號,毛齊五衝著話筒一通臭罵:“田向榮!你個吃裡爬外的兔崽子!我問你,老六那算怎麽回事兒?” “老六?六哥?他怎麽啦?” “你裝什麽大尾巴狼?你手下扣了老六,難道你這處長會不知道?我二處即便分了家,也還輪不到你一處管教吧?” “老長官,您慢慢說,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越聽越糊塗。” “和諧街有你們的暗點吧?” “好像是有……我從側面聽說過……” “娘西皮!瞧你這處長當的,真叫個窩囊!你手下哪還把你當個人?連那群渾蛋都治不住,你簡直丟盡咱二處的臉!” “老長官!您放心,我馬上去查,一個小時後,我給您個滿意答覆!” “不用啦!我已經叫人過去了。你!田向榮,就等著給那群渾蛋收屍吧!”狠狠撂下電話,毛齊五雙手叉腰,在屋裡轉了兩圈:“娘西皮!人善被人欺,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敢扣人,反了他們!” 雙方對峙了一個鍾頭,當毛齊五、田向榮等人匆匆趕到現場,中年人已被鄭耀先打得有出氣沒進氣了。 “老秦!你還能不能說話?到底怎麽回事?”田向榮扳過中年人那血肉模糊的臉,搖了搖,將耳朵湊到他嘴邊,“什麽?你說什麽?大點聲!” 雙方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特別是毛齊五,滿臉狐疑:“這到底是誰抓誰?我瞧老六怎麽都不像是吃虧的呀?” 老六沒吃虧,可這虧就吃大了,田向榮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沉著臉,轉身對鄭耀先冷冷問道:“六哥,有個人我想您該認識吧?” “啪!”一個嘴巴扇過去,鄭耀先盯著捂臉瞪眼的田向榮,罵道:“媽的,你給我立正說話!反了你了,規矩都忘啦?” “你……” 毛齊五背手轉過身去,鄭耀先一聲斷喝:“楊旭東!” “到!” “你還等什麽?” 二話不說,楊旭東從人群後扯出田向榮的小兒子,一槍柄砸過去,大張機頭的槍管,死死頂住小孩那齜牙咧嘴的臉。 “別!別!冷靜!六哥息怒!請您高抬貴手……”情急之下,田向榮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們大眼瞪小眼,相互看了看,臉色比黃瓜還綠。 “旭東果然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呵呵!我想幹什麽,這小子一猜就透,並且早有準備,呵呵……”滿意地瞧瞧小兄弟,鄭耀先心裡很美。 一個渾身皮開肉綻奄奄一息的血人,被人從隔壁推出。指著面前的活死人,田向榮壯壯膽子,怯聲問道:“六哥認不認識這個人?”處在他的位置很難做,一邊是指望自己撐腰的部下,而另一邊又是氣勢洶洶的娘家大舅子,田向榮知道:過了今天,恐怕他這處長就算當到頭了。 走到近前,仔細看了看,鄭耀先突然咦了一聲:“這不是濟世堂的陸先生嗎,我找他看過病,怎麽,出了問題?” “他是……” 怎麽啦?他要是你就直接斃了,找我算怎麽回事?”說著,扭頭看看老陸,又問,“口供都問完了?” “差不多了。” “切!瞧你們辦事這效率!”一抬手,向陸昊東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子彈破窗而出,田向榮拚命抬高鄭耀先的手腕,爆裂的天窗玻璃,裂出雞蛋大小的圓洞,晶瑩剔透的碎玻璃,“叮叮咚咚”彈落在光滑的地面,一縷月光,從洞中幽幽傾瀉。 其實,從陸昊東嘴裡並未挖出任何有價值的情報,田向榮本想誑誑鄭耀先,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雖說進了“統”字招牌大門,能活著出來的簡直是鳳毛麟角,但陸昊東現在還不能死,至少,田向榮不希望他死在的地頭上。軍統他惹不起,也不想得罪,否則齊東臨的下場就是他的結果。既然嫌犯和你軍統的人有關,至於該怎麽解決,那是你軍統的家務事,既不想參與,也參與不起。 在場每個人都在關注鄭耀先的表情變化,不過他們很快就失望了。命令楊旭東將陸昊東押解上車,就在眾人都認為事情即將告一段落,準備偃旗息鼓草草收場時,鄭耀先突然掉轉回身,一聲不吭走到雙眼翻白的老秦面前,在毛齊五等人愕然注視下,“砰!砰!砰!”連開三槍,將老秦的腦袋打成了西葫蘆。 “老六!你這是幹什麽?”毛齊五的頭皮一陣發麻,雖說他知道得罪老六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但在大庭廣眾下報應如此之快,報復如此之狠辣徹底,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以後誰再敢給我玩陰的,這渾蛋就是例子。”吹吹青煙,鄭耀先將手槍瀟灑地拋給楊旭東,“以下犯上的毛病不能慣,以前是這樣,以後照樣如此!” 咬咬牙倒吸一口涼氣,毛齊五的心跳得像架子鼓,他瞧瞧楊旭東,楊旭東惡狠狠地盯著田向榮,而田向榮則可憐兮兮望著自己。暗歎一聲,毛齊五在心中說道:“鄭老六,你打狗都不看主人,實在是過於囂張!看來保密局要裝不下你了。” 陸昊東被保密局接收,關進一間小號牢房,奄奄一息的他,在槍響的刹那就已徹底清醒。他看到鄭耀先那青煙徐徐的槍口,也知道若沒有田向榮阻攔,此時此刻自己已是槍下亡魂。但他並不怪鄭耀先,相反,他甚至渴望那一槍能結結實實打在自己身上。沒聽說有誰進了“統”字大門還能活著出來,他陸昊東當然也不例外,與其整天在酷刑中苦苦煎熬,倒不如兩眼一閉人死鳥朝天。“老鄭的心一定很痛,別看他滿臉煞氣恨不得將我嚼爛撕碎,”用牆角陰濕的水汽,為自己那火辣的傷口止痛。“可你應該打死我,乾我們這一行的,怎能有婦人之仁?唉!老鄭哪!猶豫不決那是要犯錯誤的。” 滿口鋼牙早已松動,就連被煮得稀爛的土豆都嚼不動,雙眼腫脹得睜不開,只能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扒開眼皮,去擦拭粘在裡面的汙物。“我的存在,會對老鄭構成嚴重威脅,因此,敵人肯定要千方百計撬開我的嘴。唉!讓老鄭為難啦!”回想自己和鄭耀先一起走過的風風雨雨,他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好似發生在昨天,“鄭老六這小子一定難過得要死要活,呵呵!對個將死的人還這般兒女情長乾嗎?你小子,把任務完成了就算對得起我,也沒辜負我替你擦了那麽多年的屁股。只是……唉!以後就要靠你自己了,我再也不能上領導那替你打保票……你呀!臨走都不叫我省心……”“老陸……我救不了你,一口咬定你,毛齊五又想在我背後捅刀子,現在就連神仙也救不了你。”將一口悶酒倒進肚子,強忍胸中火辣的熱痛,伸出筷子夾起肺片,在火鍋那滾燙的麻油中涮了涮。 “六哥,你今天把上邊得罪不輕,恐怕以他的性子,要給你小鞋穿了。”楊旭東將酒杯舉在唇邊,沙啞著聲音說道,“田向榮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打狗還要看主人,你可倒好,連人帶狗全給踹了。” “你以為什麽都不做,他們就會放過我?你六哥我……唉!難哪!”鄭耀先流下委屈的淚,實際上這眼淚是在為誰而流,他心裡清清楚楚。既然已經控制不住情緒,那就要想方設法瞞過楊旭東,“無論一處還是二處,想打壓個人該怎麽做?”手指一點桌子,鄭耀先泣不成聲悲憤地大叫:“還有什麽比說他是更有效?我!鄭老六!”扯開衣服,拍著胸前那密密麻麻的傷疤,他哽咽道: “我……我不敢居功自傲,向來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縱使我有一千一萬個不是,看在我為出生入死的分上,也別給我扣頂的帽子啊?我……我他媽到底是不是,他毛齊五不知道嗎?他心裡沒數嗎?你想往上爬咱不攔著,可偏要跟我過不去這算哪門子事?” “六哥,你喝高了。依我看,他並不想把你怎樣,也沒能力把你怎樣,他倒想把絆腳石踢開,可問題是,老頭子讓嗎?鄭老板他們會答應嗎?沒有你們這些能打敢拚的老將牽製,估計某些人連一天都睡不好。別看現在你不如意,但我想,那只不過是暫時的,畢竟老頭子還沒發話嗎!咱們忍過這一時,將來這二處,還是咱們兄弟的天下。” “你覺得他有可能給我留下將來嗎?”抹把淚,鄭耀先竭力摒除頭腦中的陸昊東,“如果我猜得不錯,他今晚就會向老頭子打小報告,明天!最遲明天,哼哼!我就該上哪上哪去嘍!” “六哥,我始終沒想明白:以你的頭腦,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為什麽你在一處表現得那麽不冷靜?至少……你不該殺了那渾蛋。” “是啊……我為什麽會不冷靜?為什麽呢?”臉上一片迷茫,他死死盯住在鍋裡上下翻騰,徹底糾纏在一起的肺片和牛肉。 隨著陸昊東被捕,鄭耀先與組織間那最後一根連線,也被徹底切斷。他現在猶如一隻斷線的風箏,飄浮在茫茫險惡的夜空中,為擺脫厄運的支配,做著苦苦掙扎。 “看來老鄭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否則今天他就不會故意不冷靜。”陸昊東暗暗歎口氣,“他現在的位置很尷尬,不上不下空惹人注意,若不來個功過相抵,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聯手除掉。 這倒也好,找個僻靜地方安穩度日,既可防備的狗咬狗,又可回避自己同志的誤會,一舉兩得。只可惜,卻要苦了他自己……” “我辛苦自己無所謂,只希望你們能好好乾。”淒然一笑,鄭耀先瞧瞧楊旭東,說道,“我帶出的人,還沒有讓我失望的,而你則是其中唯一能接替我的人。旭東,你答應六哥:無論再苦再難都要挺住,千萬別背棄,背棄你自己的信仰。” “六哥!你這是怎麽啦?我總感覺……咱們好像要生離死別?” “我說的話你聽清了嗎?” “是!對我來說,六哥的話就是命令,旭東此生絕不敢懈怠!” 點點頭,鄭耀先掏出與手下聯絡的密碼本,放在桌面,輕輕推到楊旭東身前。“這是六哥最後的家底,也是你楊旭東將來的本錢。乾我們這一行,不會相信任何人,但我必須要賭你楊旭東是我鄭耀先的好兄弟。” “六哥……”楊旭東哭了,他知道這份家底意味著什麽,說穿了,六哥是把命交在了自己手上。 所謂黃金有價情無價,緊緊握住六哥的手,楊旭東哽咽道,“兄弟我這條命,也是您的……” 或許在外人看來,鄭耀先此舉有些莫名其妙,至於他為何要這麽做,恐怕也只有天知道。正如某些人談論他時曾經說過:“這個人絕對不會無的放矢。” 和楊旭東分別後,剛剛回到下榻處的鄭耀先便接到通知:明天與毛齊五共同會審陸昊東。從那一刻起,他便永久落下失眠的毛病。漫長的一夜被惆悵煎熬得支離破碎,他在痛苦中艱難地輾轉反側。忘記老陸,忘掉共事多年的老戰友,這是眼下他必須要完成的任務,但這種任務,卻是一種致命的摧殘。 經過一宿漫長的心理準備,最後照著鏡子,他終於找回那冷血的表情。“老陸……我真的無能為力了……真的……如果有來生,我會還上你這個人情……”面目逐漸猙獰,但心中卻痛苦萬分,好似一把鋼鋸正在來回扯動。 牢門在鐵鏽的呻吟聲中被推開,強烈的陽光刺得陸昊東睜不開眼。他抬手遮遮雙目,不料手臂卻被人一把抓住,隨後來者將他粗魯地拖出門外。 刑訊室內熱浪滔天,熊熊烈焰將每張面目烤得油汗四溢。鄭耀先坐在毛齊五身邊,一個吸著紙煙,一個流著汗,誰都沒說話,明顯的面合心不合。 打手將陸昊東扔到電椅上,鎖緊四肢後,衝毛、鄭二人點點頭。 “陸先生,你是怎麽認識這位鄭先生的?”毛齊五掏出手帕抹抹嘴,冰冷的詢問從絹帕後,一絲一縷準確無誤灌進陸昊東的耳朵。 陸昊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最關心的,就是如何保住鄭耀先。某些人肯定想利用自己來打壓老鄭,這不用考慮,他用腳指頭都能猜到,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他們究竟想如何利用自己?從被捕到現在,陸昊東始終未承認自己是,但他承認與否並不重要,只要他有這個嫌疑就足夠了。而保密局中的某些人,所需要的,恰恰也就是這個“嫌疑”。 “他找我看過病。” “那你有沒有主動找過他?” “當然,不只找過,我們還挺熟。” “很熟?你們熟到什麽程度?” “知無不談,比如說,他和手下哪個女人上過床?哪個最有女人味……”一記電閃雷鳴的巴掌,將陸昊東的頭抽成九十度轉角。 毛齊五擺擺手,製止打手的粗魯。雖然他對陸昊東的“女人經”並不感興趣,但只要他開口說話,就是個很好的切入點。“他還對你說過什麽?” “還說……噢!對了!還說想跟我弄點藥,他最近總覺得自己有點腰酸背痛……” 微微一笑,毛齊五不得不打斷他:“你是嗎?” “我,你說呢?” 歎口氣,毛齊五瞧瞧一臉苦笑的鄭耀先,再次向陸昊東發問:“那麽你覺得,他是不是?想好了再說,免得我們浪費時間。” “他?”陸昊東打量一下滿屋子的刑具,沉吟片刻,突然大聲說道,“他就是!” “嗯?”整間屋子的人全愣了。毛齊五看看怒容滿面的鄭耀先,又不可置信地瞧瞧陸昊東,暗道: “這姓陸的倒挺配合呀?” 楊旭東低頭吸著紙煙,時不時向陸昊東陰陰地瞥上兩眼,瘮人的目光中,充滿了濃濃的殺機。 “那好,你就說說他是的依據吧!”毛齊五抓過鄭耀先面前的紙煙,身體向椅背一靠,手指輕松彈動著ZIPPO打火機。 “這個……” “還用考慮嗎?” “他給過我一份情報。” “什麽情報?” 要打的情報!” “什麽時間給你的?是不是他親手給你的?” “半個月前……對!是半個月前!他去‘濟世堂’親手給我的……” “半個月前?是哪一天?” “我被捕的前一天。”陸昊東沒再猶豫,脫口而出。 “放屁!”楊旭東將煙頭摔在地上,抬腳使勁一碾,惡狠狠罵道,“你說的那天,六哥根本不在山城,他上哪兒給你情報?看來你這渾蛋存心沒安好心眼兒!” “噢!那是我記錯了,可能是一個月前……” “可能?” “不不!肯定!肯定是一個月前……” 鄭耀先欲哭無淚。老陸目前的表現足以說明一切:那就是利用漏洞百出的口供,來誘導敵人相信他有意拖自己下水。“老陸啊老陸!你這是想用命來保全我呀!”心中在流淚,可表面上又要絕對地義憤填膺,常人無法做到的事情,鄭耀先不但要做,而且還要做得更加徹底。咬著牙,手指點著陸昊東,扭頭向毛齊五怒道:“我一個月前到底在哪兒你知道吧?” “老六,我理解你的心情,這小子明顯是在胡說八道。”將打火機丟在桌上,毛齊五苦笑道,“你外出公乾這是絕密,若非生前和老鄭打過招呼,就連一些高層都不知道,這小子又能曉得什麽?他本想拖你下水,可偏偏露在這一招上。” “我記錯了行不行?行不行!”陸昊東把脖子一梗,乾脆耍起無賴,“再說,他送給我的情報不會有假吧?難道不想消滅?” “消滅?哼哼!”一聲冷笑,鄭耀先從牙縫中森森擠出幾個字,“你可要想好,是這份情報嗎?” “沒錯!” “那這份情報在哪兒?” “我……我……”一咬牙,陸昊東大聲說道,“轉呈上級了!” “這麽說,你承認自己是嘍?” “是又能怎樣?總之,這份情報你賴不掉吧?” “那……有關這份情報的內容,你看過沒有?” “當然看過, 什麽時候打?” “這……” “你既然知道,可又說不出進攻時間,那這份情報你到底是沒看過,還是根本就不存在?” “這……” 轉過身,再次看看毛齊五,鄭耀先悲憤地問道:“局座,一個月前,您知道什麽時候嗎?” 搖搖頭,毛齊五一臉尷尬:“除了和國防部那幾個人,外人誰會知道?” “連你都不知道,那我又怎會知道?他又怎能知道?” “這老小子滿嘴胡話……呵呵!老六啊,消消火,別生氣,跟他一般見識犯不著。”毛齊五咂咂嘴,拾起打火機點燃香煙,噴著煙霧對陸昊東冷冷說道,“看來只有一點你是說了實話:那就是你的身份,對嗎?” “鄭老六!”一聲悲鳴,陸昊東仰天長歎,“可憐我舍身飼虎,卻仍然弄不死你這畜生!好,算你僥幸!我陸昊東時運不濟,拿得起就放得下!賤命一條,隨你便吧!” 搖搖頭,毛齊五暗自感慨連連:“唉!老六啊老六,看來你算把給得罪苦了。人家為了收拾你,不惜以命換命使苦肉計。呵呵!在二處也沒見誰有這待遇啊!” “你罵夠了吧?”鄭耀先站起身,從一旁架子上取根油浸竹簽。他試試竹簽的尖銳度,在掌心拍了拍,“既然罵夠了那就該輪到我了。”走到陸昊東面前,瞧瞧他血肉模糊的手指:“現在可以告訴你我要做什麽:我會找你的骨縫,然後把竹簽一根根釘進去,再用尖頭刮你的骨膜。至於疼不疼,你一會兒就知道,當然,你可以忍,我也很有耐心看你能忍到什麽時候。沒忍過兩個小時,你今晚不但沒飯吃,而且還要加刑。怎麽樣?還想挑戰自己的忍耐極限嗎?別說我不給你機會,只要你把上下級的聯絡方式說出來,你我都可以得到解脫。給你兩分鍾,自己考慮一下。” “呸!”一口血痰結結實實糊在鄭耀先臉上,陸昊東破口大罵道,“去你媽的!” 擦去臉上穢物,鄭耀先的面目變得愈發猙獰,他將竹簽捏在指縫間,關節由青變白,發出咯咯的摩擦音。在外人看來,這就是惡狼面對獵物,正準備一口撲上去。 “你就是個小醜,跳梁小醜!哼哼!”衝鄭耀先眨眨眼,陸昊東得意地笑道,“你還是多琢磨自己吧!當心那顆腦袋,遲早被人摘了去!” “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 “這可由不得你了!”喊罷,陸昊東狂笑數聲,突然向前一衝,尖銳的竹簽從左眼直透腦後…… 鄭耀先愣住了,望著自己那滿手的鮮血,有點不敢相信,就連毛齊五向他打招呼都沒聽見。 “活不成了,”楊旭東從屍體上拔下竹簽,看看他臉上永遠凝固的微笑,心中一陣苦歎,“你如果死在日本人手裡,也不失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可對於政府……唉!何苦呢?”他搖搖頭,滿臉的遺憾。 “老陸犧牲了,犧牲了……”老袁呆呆坐在靠椅上,久久回味那幾個字。從保密局內線傳來報告,說一經鄭耀先審訊,陸昊東就犧牲了。同時內線還透露:烈士的遺體被抬出刑訊室後,擔架上還不斷滴著鮮血。 保密局沒有通知家屬認屍,不待天黑就將遺體草草火化,骨灰被秘密拋進長江。就像許多按失蹤處理的人一樣,他們不會給任何組織留下追查線索的機會。 “老陸犧牲了……鄭耀先一經手他就犧牲了……”眼淚和著鼻涕,布滿那張飽經風霜的面容,“一經手他就犧牲了……這說明什麽?說明有人為掩蓋問題而殺人滅口!”一拍桌子,老袁悲慟欲絕,“殺人滅口不算,還要毀屍滅跡瞞天過海!老陸啊!你怎就沒看透這披著人皮的狼!”一時間,老袁哭得天昏地暗淚中帶血,“我的老戰友啊!老陸啊老陸!你死得冤哪!你不該死啊!你怎就這麽大意啊……”一把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正欲往地面上狠狠摔去,突然間,蕩漾的水面幻化出面目猙獰的軍官……“鄭耀先!你九死難抵滿身血債!我一定要除掉你,為老戰友報仇,為屈死的江欣報仇!報仇!報仇……” “嘭!”水花四溢,碎片橫飛,緩緩張開血肉模糊的手掌,死死盯住那刺進掌心的玻璃片……縱然是這樣,也絲毫未減輕他的痛苦。 三天后,一號文件。四天后,群情激奮的山城市委向所屬各機關、團體傳達了省委有關精神,並號召有關黨、團員不惜一切代價執行密令。密令的具體內容鮮為人知,不過落款下那八個血紅大字:“就地擊斃,格殺勿論”,足可以令活躍於山城大街小巷的特務們,一個個脊背發麻。 陸昊東犧牲後,鄭耀先一頭鑽進澡堂就沒再露面,別人還以為他被死囚噴了血,想去去霉氣。其實,他是不想被外人發現自己落淚。 將自己浸在水池中,一流淚就鑽進熱水,利用水溫抹去臉上淚痕,消除眼窩的紅腫。整天下來,他不知將這動作重複過幾遍。皮膚皺了,變白,蛻了皮,這些都不能減輕內心深深的自責。雖說老陸最終必死無疑,可犧牲在自己眼前,鄭耀先無論如何也不敢面對現實。“老陸,我欠你的今生一定還,等找出‘影子’,我就下來陪你,咱們老戰友在馬克思那兒不見不散……”餓了,他在想老陸;渴了,他還在想老陸;困了,一合上眼睛,夢裡仍是老陸那生前的音容笑貌:他還是坐在八仙桌後,捋著山羊胡,一邊點頭,一邊為自己把脈。臨別時,還會和往常一樣,拉著自己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道:“老鄭,你肺不好,少抽點煙……” “老陸,煙我不抽了,你回來好嗎?”明知道是在幼稚地欺騙自己,每每念完這句話,一回頭,浴室入口依然是人際渺茫,不見期待中的老戰友……“老陸……你真就不給我留個念想?老鄭想你呀……”一頭扎進水中,久久不願浮起,鮮血從嘴唇的咬痕處絲絲溢散…… 陳浮站在田向榮面前,看看這位曾把山城“統”字機關,攪得雞犬不寧的女科長,田向榮心想: “你總算肯拋頭露面了,像你這麽有個性的女諜報員,在打著燈籠都難找。” “處座,這是我的‘木馬計劃’,請您過目。”陳浮將文件遞給田向榮,美目上下打量這傳說中和“窩囊”有一比拚的頂頭上司。 “你對鄭老六還不死心嗎?”在計劃上匆匆掠過一眼,田向榮不露聲色地問道。 “齊先生不能白死。” “你相信他是?” “如果說他是畜生這我相信,不過要說是……恐怕就連己都不會信。” 點點頭,田向榮沒再說什麽,揉揉自己的臉,被鄭耀先扇過巴掌的地方,依然隱隱作痛。鄭老六就是摸不得的老虎屁股,如果對他不能一擊中的,那自己的下場還是不是滿臉開花那麽簡單,田向榮不用抽簽,也會猜到個八九不離十。左思右想,最後他不得不謹慎地問道:“你想對付鄭老六,這一點我不懷疑,問題是……你為什麽要躲躲藏藏?拿遊擊戰對付‘鬼子六’,那管用嗎?” “為了‘木馬計劃’,”陳浮朱唇輕啟,“這個計劃在未實施之前,我決不能在二處任何人面前露相。” “照這麽說,齊東臨把你從外地調進山城,也正是為實施這計劃?” “用我去接近鄭老六,這本是計劃中的一部分,其目的,就是要徹查‘鬼子六’的真實身份。不過這家夥太難纏,根據陸昊東的事情來看,查不查他已經沒有意義,除掉他才是一處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這份計劃看上去不錯,但鄭老六是那麽容易對付嗎?要知道,想弄死他的人車載鬥量,結果呢,他還是活得很滋潤。” “這份計劃的關鍵就在於我如何接近他,要知道,一旦成功引起他的佔有欲,那‘木馬計劃’才能得以順利實施。” “我說,”田向榮苦笑著問道,“咱一處除了美人計就不能玩點別的?用了幾百幾千次的老套路,你不煩,他鄭老六還不煩嗎?能不能換點新鮮的?下半身的工作方式,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手段!” “若不然,處座還有什麽高見?” 想了想,田向榮點點頭,回答得很果斷:“沒有了,真的沒有了,用別的方法對付鄭老六,還不如這美人計。不過……”再次看看陳浮,田向榮有點擔心,“對於一個突然出現的女人,他不會產生懷疑嗎?” “肯定會。” “那你還敢接近他?” “對不起,這是我的職責,對於一個情報員來說,她有選擇做事的機會,卻沒有回避危險的權利。” 田向榮有點佩服這女人了,他看看陳浮,心想手下的情報員如果都能像這女人一樣,或許就不會被二處打壓多年了。“說吧,你需要我怎麽配合?” “單線聯系。” “這沒問題。” “毀去我的檔案,偽造我在‘留香苑’的身份,把所有熟悉我的人全部解決掉。” “嗯?” “我不想被二處查到蛛絲馬跡。” “哦……” “處座,您有困難嗎?” “有必要走這麽極端嗎?” “我不想一旦失手,讓人家把帳算在咱們頭上。” 田向榮點點頭。 “處座還有什麽吩咐?” “沒有了,”田向榮微微一笑,淡淡說了句,“祝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