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浮洗臉梳頭,選一身乾淨衣衫為自己換上。對著鏡子,打開首飾盒仔細瞧了瞧,拾起鄭耀先送給自己的紅寶石訂婚戒指。早飯被屜布罩住,整齊地擺放在桂芳常用的小桌上。想了想,她覺得有些事似乎還未做,於是提起筆,在盒蓋上工工整整寫下“桂芳嫁妝轉其父代呈”,隨後長歎一聲,默默閉上雙眼,此時門外,由遠逐近傳來汽車的馬達聲……“六哥,請相信我,陳浮這輩子若會為一個男人死去,那這個男人一定是你……”“桂芳,你家出事了!”荷香抱起正在和齊鳴宇“跳房子”的小桂芳,拚命向周家小院趕去,“快走!快走!警察把你家圍了!” “我爸爸也是警察,他沒來嗎?”咬著手指,桂芳好奇地問道。 “哎呀!你爸那個小破警察能管啥用?他現在能把屁股洗乾淨,就算是謝天謝地了!”見多識廣的荷香,僅憑直覺就猜到老周肯定是出事了—— 一來就是百八十號荷槍實彈的警察,憑誰看這事都小不了。“鳴宇啊!你腿腳快,趕緊先過去問問到底怎回事?” 周家小院已是裡外三層被警察重重包圍,大批圍觀群眾擁擠在圈外,紛紛議論到底發生了什麽。 有人說:“別是老周犯事了吧?貪汙還是佔了公家便宜?”此言一出,旁邊馬上反駁:“你知道個鬼?依我看,他還是犯了嚴重的歷史問題,瞧他那舊警察身份,我老早就瞅著懸,沒準這周志乾就是國民黨的潛伏特務。” “特務,不可能吧?你見過歪瓜裂棗外帶瘸腿駝背的特務嗎?” “廢話!你看沒看過電影,那銀幕上的特務有幾個長得好看?我就瞧他周志乾像特務!”這句話比什麽都靈,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頃刻間,革命群眾們便將話題徹底糾纏在周志乾的種種“可疑”上。 周家房門被推開,在法醫指揮下,蓋著白布單的陳浮,被一副擔架抬出了臥室。 一見這情景,周圍群眾又是一片嘩然:“哎喲,死人啦!這昨天還好好的,怎麽今天說沒就沒啦?” “是啊!昨天周嫂子還在會上向組織積極靠攏,今天怎就沒了?到底出了啥事?” “大家都靜一靜!”一個人高馬大的警察喊道,“散了吧!都散了吧!沒啥好看的,該幹什麽都幹什麽去!這個……她家屬呢?誰是死者家屬?” 荷香擠進人群將孩子輕輕放在地上,她瞧瞧蒙在擔架上的白布單,又看看懵懵懂懂,仍在啃著手指的小桂芳,一向能言善辯的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媽媽呢?”桂芳仰起可愛的小臉蛋,“媽媽去哪啦?” 指指布單下的陳浮,荷香重重一聲歎息。 “那是媽媽嗎?她乾嗎要躺在這兒?” 沒人能回答孩子的問題,原本人聲鼎沸的四周,瞬時沉寂下來,只有秋風狂卷落葉的嗚咽聲。 “媽媽,你睡著了嗎?”桂芳伸向布單的小手,被荷香一把打落,就在她張嘴欲哭之際,荷香一把將她摟在懷裡,低聲呢喃著安慰道,“桂芳不哭,不哭……” “我要媽媽……嗚嗚……嗚嗚……”孩子就是孩子,無論何時何地,受了委屈的孩子,第一個能想到的,還是自己的媽媽。“唉!”又是一聲歎息,荷香無奈地搖搖頭,看著梨花帶雨的小桂芳,她暗自思量著,“這孩子的命可真苦,唉!這一家人的日子,以後該怎過……”“媽媽……媽媽……”掙脫荷香懷抱的小桂芳,張開雙臂,向逐漸遠去的運屍車哭喊著追去,她追出胡同,追上大街,追過拐角。那稚嫩的呼喚聲淒厲綿長,聽者無不搖頭落淚,暗自長籲短歎。“血……血……好多的血……爸爸……流……好多的血……”“鳴宇,你個小王八蛋!要幹啥?快起來!起來!”望著端手跪地,身體不停顫抖的齊鳴宇,荷香登時嚇得六神無主,“天哪!剛把你給治好,怎又犯病啦?老天爺呀!你快睜開眼睛看看吧,這前世究竟都造了什麽孽?” “什麽?周志乾的老婆服毒自殺了?這消息可靠嗎?”匆匆趕到辦公室,聽著話筒中傳出的聲音,和鄭耀先比拚耐力的陳國華,率先失去了冷靜。 “局長,法醫的驗屍報告剛剛出來,她死於氰化鉀中毒,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很有可能是自殺。” “這到底怎麽回事?她怎麽會突然自殺?氰化鉀中毒,她從哪兒去弄來這東西?” “我們的同志還在進一步調查。局長,案發現場已經搜查過,沒發現什麽有價值的線索。您看……” “再搜一遍!我的話你聽明白沒有,再搜一遍!” “局長!我們已將周家查了個底兒掉,可還是什麽都沒找到……” 點點頭,陳國華算是徹底服了,不愧是老牌特務,就連自殺都做得乾乾淨淨,不給你留下任何線索。 “奇怪呀,怎麽剛剛鎖定目標,她就自殺了呢?這不正常啊……”聞訊趕到的老袁,也不由自主陷入沉思,“這難道是巧合?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嗎?” “突擊審訊周志乾,是黨委會臨時做出的決定,按理說,連他本人都不知道,又怎能事先和家裡人通氣?到底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段國維的頭也大了,“會不會我們內部……” “老段!你胡說什麽?”一聲斷喝,偷眼瞧瞧陳國華的臉色,老袁怒道,“你覺得我們當中誰會有嫌疑?不利於團結的話,以後你少說!” 陳國華已沒心情再爭論是非長短,他現在考慮的,就是該如何善後。不管陳浮究竟為什麽自殺,她肯定逃不過被定性為特務的下場,可是周志乾呢?應該給他個什麽樣的定性?雖然他也有特務嫌疑,可以暫時拘留他,但時間一長又該怎麽辦?不能因為娶了個女特務,就說他也是特務吧? 無憑無據硬關一輩子,這好像並不符合我黨的政策。“老袁,現在的問題複雜了。本來想借那女人撬開周志乾的嘴,可現在倒好,咱們手插磨沿兩頭為難了。唉!關鍵是那徐百川,就連他也無法認定周志乾到底是不是鄭耀先,否則,你我也不用在這開小會了。” “還研究什麽,先把人扣下再說。”老袁挾著香煙,不假思索地答道,“他不是當過舊警察嗎,那就是和人民有過對立,憑這一點,給他定性個歷史反革命……不算是過分吧?” “這個……也勉強說得過去……” “那就這麽定了,”老袁將香煙按在煙灰缸裡,長籲一口氣,“剩下的問題,就要看小韓和國維該怎麽抓緊時間結案了……”這句話一語雙關,望著老首長那似笑非笑的面容,段國維的耳根子都紅了。 鄭耀先歪坐在椅子上,顯得很疲憊。韓冰低頭玩弄著自來水筆,時不時提醒他“坐好”。小五將審訊記錄整理歸類,轉身遞給身後昏昏欲睡的江百韜。 “唉!該怎麽證明自己的身份呢?”此時的鄭耀先已是欲哭無淚,他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難道這輩子就只能背個‘軍統特務’黑鍋,整天生活在兩頭為難的夾縫中?唉!誰看在我曾為黨出生入死的分上,給我個像老陸、墨萍那樣——乾乾淨淨地一死百了?”他現在是麻稈打狼兩頭怕——既不敢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又怕被當作軍統特務一槍斃掉。 正在胡思亂想,耳畔突然傳來江百韜那爽朗的聲音:“小五,你這字是大有進步啊!待會兒讓老袁看看,沒準他還會很高興。嗯!他就喜歡能寫一手好字的同志。對了,你順便把陸昊東烈士的檔案好好整理一下,這是老袁點名要的。唉!老戰友就是老戰友,連親情都拗不過出生入死的戰友情啊!” 短短的幾句話,猶如晴天響起的炸雷,將正在暗自神傷的鄭耀先,轟得天旋地轉:“他在說什麽?剛才坐在陳局旁邊的孟政委,居然就是老陸的戰友?那……那十幾年當中,老陸一直和一個叫‘老袁’的上級保持單線聯系……難道……難道……孟政委就是老陸的上線?” 鄭耀先這突如其來的表情變化,立刻引起了韓冰的注意。她死死盯住鄭耀先的一舉一動,生怕遺落掉任何蛛絲馬跡。就在這時,受寵若驚的小五對江百韜呵呵笑道:“處長,您就別拿我尋開心了,只要不被政委批評,咱哪還敢指望誇獎?” “你這家夥知道什麽,”江百韜微微一笑,隨口答道,“我和老袁認識的時候,你才幾歲?他是什麽性格嗜好,我可比你清楚得多!不信,咱就慢慢瞧吧。” 馬小五不以為然,可鄭耀先卻驚呆了,他的大腦一片混亂,不管身邊的戰士如何提醒他“坐直”,腦海中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話:“江百韜和老陸的上線早就認識?原來江百韜和老陸的上線早就認識……” 什麽時候離開的會議室,他不知道;什麽時間被送進了牢房,他也不清楚;什麽時間牢房內多出兩個窩窩頭,他連看都沒看。整個人癡癡傻傻呆坐在水泥地面上,望著擺在面前的三根草棍,一坐就是一宿。 “周志乾到底怎麽啦?局長,我覺得有些不對。”韓冰找到陳國華和老袁,憂心忡忡地說道,“難道……他聽說老婆自殺了?這不可能啊。就算是夫妻同心,也沒這麽湊巧吧?” “小韓,你把當時的情況再重複一遍,我們都來琢磨琢磨,看看有沒有疑點。”老袁叫大家坐下,隨即用眼角一瞥段國維,示意他給韓冰倒杯水。 聽罷韓冰和小五的輪番複述,陳國華的眉頭擰成了死結,他將目光轉向江百韜,想了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老陳,你有什麽意見?”老袁低聲問道。 搖搖頭,陳國華臉上的疑惑更加濃鬱。“按理說,老江和小五那番閑話也沒什麽,可周志乾聽到後,為何會有如此反應?這可真叫人費解。” “老江,你是怎麽想的?” “我?我也沒感覺出有什麽不對,不就是幾句閑聊話嘛,也沒涉及什麽機密啊。” “小韓,來來來!說說你的看法。” 韓冰抿著嘴唇,陷入了沉思。過了許久,就在眾人等得有些不耐煩時,她突然略有所思道:“剛才我把江處長和小五的對話進行了濃縮,精簡後,就出現了如下可能:一、小五的字有進步,孟政委看了會高興;二、孟政委和陸昊東是老戰友;三、江處長和孟政委早就認識。是這樣嗎?” 眾人還是未捋清頭緒,也猜不出韓冰到底想說什麽。 “第一點、第三點和周志乾沒什麽關系,我實在想不出能令他吃驚的理由。至於這第二點嘛…… 不知大家考慮過沒有:我們始終懷疑周志乾就是鄭耀先,雖說他身上的體貌特征與鄭耀先並不十分吻合,但我們還不能輕易排除假設,對吧?” “小韓,你有什麽就說,別賣關子。”陳國華在一旁悄悄提醒。 “是!”調整一下思緒,韓冰又道,“我一直在想:如果這周志乾就是鄭耀先,那麽鄭耀先聽到江處的話會有什麽反應?我們都知道,陸昊東同志是犧牲在鄭耀先的手上,與其說鄭耀先聽到陸昊東和孟政委是戰友而吃驚,倒不如解釋為:鄭耀先是被‘陸昊東’這三個字給震撼了,因為江處那番話中,也只有陸昊東才能令鄭耀先坐立不安。” 想不對這女娃另眼相看都不行,別人和韓冰長期相處倒沒什麽,反倒是老袁,他瞧著對韓冰滿眼癡迷的段國維,暗道:“老段哪!你家祖墳冒青煙了,瞧瞧我給你找的準媳婦,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唉!為什麽鮮花總要往牛糞上插?” 韓冰定定神,又道:“如果周志乾只是和陸昊東認識,按理說,他聽到‘陸昊東’三個字也不至於有太大反應,除非……除非他就是殺害陸昊東的凶手,或者他與陸昊東之間有著外人所不了解的秘密……”瞧瞧老袁,韓冰不知該不該往下說。 長歎一聲,老袁沉默了,事到如今,他不知該如何向眾人解釋鄭耀先與陸昊東之間的恩恩怨怨。 在鄭耀先個人身上,具有極其重大的歷史特殊性,如果沒有他的存在,老陸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革命烈士。可是一旦加上鄭耀先,有誰能解釋鄭耀先利用老陸打掉我黨地下組織的事實?如此一來,在老陸身上那就出現了歷史汙點,這是老袁——作為陸昊東最親密的老戰友,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老袁……”江百韜低聲喊道。 “噢!這個……”老袁揉揉發酸的鼻子,從痛苦的沉思中迅速驚醒。看著周圍這些關愛自己的同志,他苦笑一聲,用極其低沉的語氣對韓冰說道:“小韓啊,你分析得很好,很好……這個……時間不早了,大家趕緊回去吧!這樣吧,老段哪,你趕緊送小韓回去,明天,這個……有話明天再說。” 三根草棍按“陸昊東”“孟政委”“江百韜”,被編成A、B、C三組擺放在鄭耀先面前,他反覆打亂順序,在漫長的黑夜中,一遍又一遍,苦苦思索這其中隱藏的秘密。思緒又回到過去那不堪回首的歲月,從中一點一滴吸收有價值的養分,很彷徨,很無奈。拍拍脹痛無比的頭,鄭耀先在老袁那根草棍上,又添加了一根“延安”,“孟政委能從老陸那裡探知我的代號這不足為奇,關鍵是,他有可能與江百韜直接發生工作關系嗎?不對……如果他們想聯系,就一定要通過延安的中央。也就是說:如果江百韜想知道我的存在,那也只能是通過中央……可究竟什麽原因才能讓江百韜從中央那裡注意到我呢?” 想想自己以往為上級輸送的情報,鄭耀先不厭其煩地開始了逐個排查,“中央收到我的情報,不可能事事知會下級部門,除非……除非我的情報涉及X解放區。可是……又有哪些情報能涉及解放區?”猛然抬頭,鄭耀先的目光突然一亮,“徐墨萍事件?對!只有墨萍那份軍統特務隱藏名單,才涉及X解放區!” 這個突如其來的猜想非常關鍵,就如同一扇突然敞開的大門,刹那間便將許多毫不相乾的事情,一針一線地穿插在一起:“名單上那些特務,可都是軍統高層才能知道的絕密。江百韜得知中央調查隱藏特務的消息,並證實有許多特務已落網,又豈能不產生懷疑?因此,他才決定冒險向老戴提示有高級內鬼,並在後來從孟政委那裡探知到我的存在。對,就是這樣!” 剔除老陸和老袁那兩根草棍,鄭耀先又在“江百韜”旁邊擺上。“老戴”。據老戴所說,‘影子’是通過電台與其聯系。這也對,如果‘影子’能通過其他途徑自行送出情報,那老戴也就沒必要派人去和他接頭。現在的問題是,假如說江百韜就是‘影子’,那麽他采取什麽樣的手段,才能安全保證電台信號不被我軍電訊監聽部門所察覺呢?”苦思冥想一番,還是沒有頭緒,反倒是腦袋越來越痛。咬著牙,將後腦在牆壁上用力一撞,強迫自己的思緒不至於因過度疲憊而分散。 “你幹什麽?”門外的獄警喝道。 “我很累……” “你給我老實點!”透過了望窗向地面望了望,獄警狐疑地問道,“你連晚飯都沒吃?” “我不餓……” “你給我聽著:身體是你自己的,跟別人沒關系。如果想自絕於人民,那好啊,咱們都省事了。” “我還不想死……” “那就趕快吃飯!” “好,我知道了……”從未像今天這樣,鄭耀先第一次感覺到獄警很煩。抓起窩窩頭,在虎視眈眈的監視下,象征性地咬了一口。 好容易耐著性子將獄警打發走,躺在稻草堆中的鄭耀先,又不知不覺陷入了沉思……“老戴為什麽要安排江欣呢?從目前的資料來看,江欣只是他身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機要秘書,派她去執行任務,好像沒起多大作用啊。”回想起與江欣接觸的點點滴滴,鄭耀先突然想到一件事:在解放區時,自己曾將一份“三重加密電碼”交給過江欣。但新中國成立後,經過從側面了解到的信息來看,江欣並沒有當即將它破譯,反而暗中求助於解放區情報部門。 “這說明她根本不會破解密碼。”在軍統局內,抄報員和破譯員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個人。“江欣在軍統只是接收、轉交電文,而破譯則是由他人完成。像她這樣的小人物,若在軍統論資排輩,估計八竿子也輪不到她來執行任務,除非‘影子’的電文是由她來接收……對!這就是江欣的特殊性!”一種當頭棒喝破繭而出的靈感,刹那間油然而生,“怪不得老戴要派江欣參加行動,以他那秉性多疑又心狠手辣的性格,原來早就想除掉她,從而以犧牲她來保全和‘影子’的通信秘密!”剛剛想通這至關重要的一點,另一團迷霧卻又隨之而來,“江欣為何不向組織匯報‘影子’的存在?她不知道這些密電都是來自解放區嗎?難道……她叛變了?”想想江欣臨終前對自己那恨之入骨的模樣,搖搖頭,很快便否決了這種可能。“如果她是叛徒,為何還要殺我?難道她就不怕回去後會遭到軍統報復?這不符合邏輯啊?”苦思冥想,鄭耀先無論如何也突破不了這瓶頸,然而劇烈的頭痛,又迫使他必須轉移思考。 想想幾年前,老戴坐在自己病床上的情景,簡直是栩栩如生歷歷在目:“……唯有一個,也是至關重要的一個,在幾個星期前曾向總部發回一份情報,級別是絕密。但遺憾的是,這情報隻發了一個開頭,剛提到‘共軍突圍計劃’便突然停止,就此毫無下文……”這原本是老戴一生中,幾句再普通不過的話,但這些話在鄭耀先看來,卻如同漫長的黑夜中,突然燃起的一盞油燈。“怪不得老戴說情報只有一份開頭,如果這情報隻提到有內鬼,卻沒說內鬼是誰,不管誰看,都會認定這情報沒有下文。” 想通了一個環節,其他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徐墨萍的案子由我主審,而她掌握的情報卻流入延安,以老戴那老奸巨猾的性格,又豈能不心生疑竇?除了我,還有誰夠得上‘高級內鬼’這四個字?呵呵!原來他派我去解放區不過是變相考驗,否則就不會等我前腳剛走,後腳立馬找到老鄭來商量對策!” “……這個‘影子’是我親自安插的特工,也就是說,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想想老戴生前所說的另一句話,鄭耀先不禁啞然失笑。“我說嘛,老鄭怎麽會跑到碼頭去親自接我。老戴啊老戴,你不愧是軍統的老狐狸,怪不得毛齊五要挖空心思散去我的手下,原來這也是你戴老板早有預謀!不錯,一旦我被證實是共產黨,那軍統內部豈不要天下大亂!誰有能力在倉促間化解掉我的影響?唉!調虎離山一石二鳥,你戴老板玩得高明,還好你死得早,否則……”猛然一震,思緒被突如其來的冷汗,硬生生從中打斷。鄭耀先呆望著地面上的草棍,居然半晌無語。 “一石二鳥?究竟誰是石誰是鳥?在解放區,楊旭東曾問我‘老板是怎麽死的’,他為何要這麽問?難道是無心?難道老戴安排楊旭東跟我,就沒有其他目的嗎?楊旭東不是個隨隨便便就能被人犧牲的零件,他一定還有其他使命……對,這就對了!如果我是老戴,肯定會交代楊旭東,若能順利取回情報則罷,否則……那就什麽都可以證明了……這個……這個……萬一楊旭東和老常聯手,我可是一點勝算都沒有,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想想那面目猙獰的老常,鄭耀先又是一身冷汗,“還有一點,我送給老鄭的那份情報,也許就是份考卷。沒準在我離開解放區前,‘影子’早已將同樣的情報送交軍統,一旦我那份與‘影子’的不相吻合,其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到那時,如果戴老板還活著,他也不用點破我的身份,直接向軍統高層解釋我在他區因公殉職便是,既可以摒除我手下的懷疑,又可順利將矛盾轉嫁給第三方!高!高!你老戴實在是高!”至此,鄭耀先才算真正領悟老戴的一番苦心,不禁深感陣陣後怕。若非當初不是堅決果斷將他徹底鏟除,那麽時過境遷,現在究竟鹿死誰手還是未嘗可知。 像他這種特殊身份的嫌疑犯,在問題沒被徹底弄清前,拘留所有關領導也不可能允許其家屬探監。更何況,其家屬的身份比他還要特殊。昨夜陳浮為何悶悶不樂?她是否也被公安局傳訊?小桂芳究竟想沒想爸爸?吃沒吃飯等一切家庭瑣事,鄭耀先早已顧慮不上。現如今充斥在他腦海中的,是如何才能挖出那隱藏極深的“影子”。根據推算,鄭耀先做出最後總結: 老袁等人將徐墨萍的情報匯報給中央後,在中央秘密調查的過程中,引起了江百韜的警覺。從而,他將軍統有內鬼的情報,通過江欣傳遞給老戴,引起戴老板的懷疑,並將自己派往解放區進行考驗。自己在被考驗的過程中,江百韜從老袁(這老頭泄密的嫌疑很大)那裡得知到“風箏”,又再次以密電形式發回軍統,和自己帶回的情報進行驗證。既達到考驗自己的目的,又可一箭雙雕乾掉江欣,保住他和軍統間的通信秘密。 現在看來,江百韜是“影子”的可能性極大。當時在解放區,所謂“有人竊聽電話”的事件,說穿了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其目的不過是他故布疑陣,用嫁禍東窗的手段,來逼迫自己迅速撤離。